明日的世界将会星光灿烂(明日的世界星光闪耀)

作者：司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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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海

录入：kid

这个世界已经完了。

尽管今天的天空依旧晴朗，还能看到形状可爱的云朵，交杂温暖与冰冷的五月微风相当清爽，河岸边的野花也很漂亮。

但不管怎么说，这座城镇──我想，这个令我讨厌的世界，已经死了。

＊

在舒适的日光底下，我悠哉地在车道中央漫步。

因为不会有车辆在路上行驶，所以完全无需担心。车道上能看到的，就只有烧毁的机车，还有在追撞后毁坏，遭到弃置的轿车。

就算在平日白天有个高中女生穿著制服在车道上阔步，也不会有人拦阻。

就算我手里拿著不像是高中女生流行服饰的「老旧木杖」，也不会被人好奇注目。

还活在这座城镇里的人类，大概只剩我一个。

但如果是死掉的人，那可就多了。而且还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

如今也在道路两旁──在大楼阴暗处不停蠢动。

他们步伐缓慢，身躯也不稳地晃动。

那些都是持续用蹒跚步伐徘徊的尸人。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青白色的皮肤斑驳脱落，暴露出底下的红黑血肉与白骨。

──不管看几次都教人恶心。活死人就是这样。

那些讨厌阳光的尸人，白天时就会这样在阴暗处徘徊。

不过他们就只是讨厌阳光，阳光并非是弱点。

如果发现猎物，他们还是会跑到阳光底下。

像现在就有一只又一只的尸人往我这里──

「哔！哔！」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圆滚滚的灰色鸟类──企鹅的雏鸟从我挂在肩旁的学校提包里冒出头，发出高亢的叫声。

「佩拉，安静点。我都看到了。」

我把「从魔」硬压回提包内，接著倒转手中长木杖。

我就这么让镶有红色石块的木杖顶端轻触脚边的瓦砾。

同时我也开口发出与思绪一致的话语。

「动起来。」

在这个瞬间，我能感到体内的力量──像是体温被吸走的感觉。

我藉由手杖将自己的「热」传递出去，只见重量应该不下十公斤的瓦砾便缓缓浮上半空。

我让那块会配合我手杖动作，让我任意操控的瓦砾在头上盘旋。

在瓦砾发出破空声响的同时，我也环视四周。

从暗处涌现的尸人已经从前后拦阻了我的去路。

生物的腐败气味随著徐风飘来。

当我因为腐臭皱起面孔的同时，也猛力横挥手杖。

轰！！

只见带著离心力的瓦砾配合我手杖的动作──射出。

砰！

遭瓦砾击中的尸人脑袋应声破裂。

我顺势转动身躯，让飞行的瓦砾将其他尸人一并击倒。

噗噗啪咻砰！

接连不断的破裂声响。四散的红黑血液。黄色的脑浆。

飞行的瓦砾就这么往上方飞去。

──还有一只。

我对准最后一只尸人，让瓦砾高速落下。

哗吓！

那只遭瓦砾当头落下，瓦砾深陷入身躯当中的尸人，立刻瘫软倒地。

而其他失去脑袋的尸人，这时也像断了线的人偶般，纷纷倒下。

尸人的头部──脑部遭到破坏便无法动弹。就只是普通的尸体。

──好，趁现在。

我留意尽可能不发出脚步声，迅速离开此处。

只要穿过这里，附近就不会再有较高的建筑。这代表在当下这正午时分，周围没有会让尸人聚集的阴暗处。

我脑中规划著相对安全的路线，穿过这座已经死亡的城镇。

我之所以能在这种已经结束的世界活著，是因为我拥有能够击退尸人的力量。

没错，虽然在不久前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是……我似乎不是普通人。

「哔？」

看到幼年企鹅型从魔──佩拉再次从提包里探出头，我对它露出微笑。

「已经没事了。我们快点把事情办完，早早回家吧。」

这次我用温柔的动作轻抚佩拉的头。

看到佩拉开心眯起眼睛的模样，我的脸颊也浮现笑意。

我这个在这座城镇幸存的最后人类──是一名魔女。

我今天同样过著还算快乐的生活。

第一卷 第一章 魔女人生

1

四月七日，礼拜二。

从今天开始，就要进入辛酸痛苦的高中生活了。

相信这段时间应该会比中学时更加难受。

我──南户由贵，模仿今天一早出门时看到的气象预报，在心中试著做出这样一段自己的人生预报。

一点都不有趣。根本笑不出来。

四月的天空明明这么晴朗，樱花这么美丽，但我的心情却十分阴沉。

爸爸，我究竟要忍耐到什么时候？

我脑中浮现怎样都不肯让我转到其他学区的父亲──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的臭脸，在内心发出如此疑问。

这是我在现实中不可能办到的事。

我怎样都不愿让爸爸知道我所身处的状况，也无法对他暴露出我脆弱的一面。

因为我跟爸爸仍处在超过五年以上的冷战中。

我回想起之前难得跟爸爸讨论升学时的对话。

『……爸爸，可能的话，我想……到横滨那里一所要求学生住宿的……私立高中──』

『不行。我不准你离开这栋屋子。』

所谓的对话，其实也就只是这样。

爸爸根本没花时间说明理由。也没有给我询问理由的机会。

而且先被丢出结论之后，不管说什么都只会让自己显得悲惨。

我不想让爸爸同情。在爸爸面前逞强，是我唯一还保有的自尊。这让我放弃跟爸爸进行更多对话。

但现在──我果然后悔了。

为了尽可能避免在路上遇到同学，我特地选择在几乎要迟到的时间上学，但是──随著我穿过校门，进入校舍，当我越是接近教室，我感觉步伐也越是沉重。

今天是开学日。

不过在之前的入学典礼上，我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跟什么人渡过校园生活了。

我的同学几乎都跟小学、中学时没有两样。

就是那些一直取笑我的人。

什么都不会变。全部都维持最糟的──

「……真是毫无进步呢。」

我在抵达教室门口之前，就先看到一组被搬到走廊上的桌椅，嘴里也自然说出这番感想。

桌椅上并没有写上名字。

但就算不特地确认我也明白，我如果就这样进到教室内，肯定找不到我的桌椅。

我可以从关起门的教室当中听到窃笑声。

他们肯定正喜孜孜地谈论我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有人在桌椅上涂鸦，其实还比较容易让人理解究竟是什么情况。

不过他们也学到如果留下证据，会给自己带来各种麻烦。尽管他们是一群不会成长的傻瓜，但在这方面却懂得用脑袋。

在「这里」不会看到像电视剧或漫画中那样清楚明瞭的霸凌。因为霸凌是坏事。没有人希望自己变成坏人。

所以大家都让自己处在「普通人」的位置上嘲笑我。

──……真是烂透了。

叮咚当咚。

就在我呆站在桌椅前的时候，钟声响起。

「怎么了？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这个从后方对我说话的声音，我转头回望，看到一名身穿灰色西装的男性教师。

──我记得他是我们级任导师，似乎是叫……

「我想这个──应该是我的桌椅……」

我鼓起勇气，带著些许期待指著桌椅这么说道。

这样应该就够了。这样导师应该就足以明白我所处的状况。因为他是大人，不可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

「……是吗。快进教室去。钟声已经响过了。」

他却假装不知道，露出嫌麻烦的表情这么说道。

就只是桌椅被搬到教室外面。没有任何明确带有恶意的证据。所以教师也选择站在「那边」。因为那样就不会遇到任何麻烦……

──果然还是一样。我的日常并没有改变。

虽然我原本就不抱多大期望，不过还是多少有些沮丧，转身迈开步伐。我逐渐远离教室。

「等、等一下！你要到哪去！？」

「我今天……不太舒服，所以先回去了。」

面对种种问题，我突然感觉「认真」看待实在很蠢，所以随口说出这样的藉口。

教师并没有追上来拦阻。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一定是认为接受我的藉口可以为自己省去比较多的麻烦。

如果是那样，也正合我意。

毕竟今天就只有开学典礼跟班会，不会对成绩有任何影响。在那种状况下进到教室里，特地去给人嘲笑才是傻子。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做出合理的选择。

可是我的脚步却越来越快，我的脸颊跟眼眶也逐渐发烫。

──为什么我会感到想哭呢？

我明明是做了「坚强」的选择，但是……我内心却不断累积后悔。

看来不管找任何藉口，我都没法欺骗自己。

就算故作坚强，假装不在乎，我也很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我──选择逃避。

逃避不是坏事。我常会听到这类甜美温柔的说法。

可是我过去都没有逃避。

因为无论是任何理由，逃避就是承认自己「输了」。

我不想输给自己厌恶的那些东西。可是──

我眼前的景象扭曲，温热的水滴沿著脸颊滑落。

──我好不甘心。

我紧握起拳头。

不想让人看到哭脸的我，低著头走著、走著、走著──当我发现时，已经走回到家门前。

我面前是一座位在高台上的欧风建筑。虽然是颇为气派的石造建筑，但满布壁面的藤蔓，还有在裂了缝的窗户玻璃后头用来挡风的木板──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座鬼屋。

因为住在这种房子里，让我从小学生时就被取了个「魔女」的绰号。

不只如此，我的爸爸还自称是「魔术师」，从事收取高价帮人解决灵异问题的诡异工作。

邻居的大人都说我爸是骗子。而同学则取笑我是魔女。

我每天都过著遭人调侃、欺凌的生活。

尽管我曾拜托爸爸不要做会引人侧目的工作，但他怎样都听不进去。

而我不知何时死了心，再也不跟爸爸说话。

之后有好一段时间，我努力强调自己是跟爸爸不同的「正常人」，强调自己不是魔女，但早已为时已晚。

对那些「想取笑我」的人来说，已经不需要任何理由。

而我正处于那种背景的延长线上。

我过著痛苦、难受，但还是坚持至少不要认输的生活。

在中学二年级的第二学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也曾跟「某人」有过一段开心的日子。

『由贵！再见啰！』

（插图007）

我脑中闪过在斑马线另一头朝我挥手的少女身影，还有……道别的话语。

和她共处的生活就像是梦境般消逝，失去光辉的日常再次将我吞没。

而在高中生活开始的今天，我终于选择了逃避。我输给了自己绝对不想认输的东西。

既然这样，我对爸爸或许也没必要再逞强下去了。

把所有想法都老实说出来吧。就说自己没法再坚持下去，说自己怎样都撑不住，把这些想法全都吐露出来吧。

我抱著如此想法回到家，然而却在客厅桌上看到一张字条。

「……因为工作会有一段时间不在家。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真是太不凑巧了。

我对总是抓不住机会的现实叹了口气，接著望向摆在字条旁边的东西。

那是一个写有「庆祝入学」字样的礼品包装袋。从袋子不自然鼓胀的模样来看，里头装的应该不是现金。

「今天又不是入学日，都已经是开学日了。」

我带著苦笑抓起礼物袋，让袋口朝下。

从袋里滚到我手心里的东西，是一个企鹅雏鸟造型的吊饰。

「──啊，真可爱。」

看著灰色企鹅宝宝圆滚滚的可爱模样，让我不禁脱口说出这发自内心的感想。

「企鹅啊……」

又没有买手机给我，却送我手机吊饰──伴随著这个想法，我内心也涌现一股五味杂陈的感情。

──我说自己喜欢企鹅，根本都已经是幼稚园那时的事了。

在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到水族馆去，在那里看到皇帝企鹅。那让我非常喜欢企鹅，曾有一段时间，请父母总是买有企鹅图案的东西给我。

也许对爸爸来说，我一直都还跟那时候没有两样。

「我会收下这个礼物的，所以……你回来之后，可要好好听我说话喔。」

我向著不知去到哪里的父亲说出这段话之后，由于没有手机，所以只好把企鹅吊饰挂在学校提包上。

我根本没想过隔天竟会发生那种事──

＊

四月八日，星期三。

结果我今天依旧老实到学校上课。

由于已经逃避过一次的关系，我的步伐要比昨天更加沉重。

可是我现在有个能继续勉强抗战的理由。

我轻轻碰触了一下挂在学校提包上的企鹅吊饰。

这是作为我「入学礼物」的吊饰。所以我认为至少要跟这个企鹅一起上学过一次，才算得上是我收下爸爸给我的这份礼物。

我的通勤路程跟平常没有两样。在河滨道路旁绽放的樱花，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灿烂。

──可是，我想一切应该从这时就已经开始了。

我虽然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但我只是认为可能是那里发生了意外。

我抵达学校之后，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教室。

值得庆幸的是，这次我并没有在教室外头看到自己的桌椅。只是想到我竟会认为这种事「值得庆幸」，就令我不禁苦笑。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我尽可能安静地拉开教室的拉门。

这次教室内并没有听到像昨天的笑声，而是充斥著不安的鼓噪。

尽管大半学生都已经在教室内，但他们却聚集成几个集团，不知在谈论什么。

「这是真的吗……？」

「未免太扯了吧？」

「可是影片里……」

我隐约能听到这些词句。就算是单独坐在座位上的学生，也同样目不转睛地盯著手机萤幕。

──是有什么不得了的新闻吗？

但是对我这个既没手机也没朋友的人来说，根本无从确认。

我在出门之前都会看的晨间节目里，好像也没提到什么特别的消息。

「────」

这时聚在靠窗位置的女生集团当中，有一个人望向这里，跟我对上了视线。

尽管我立刻惊觉不妙，但已经太迟了。

在几个我格外讨厌的同学中，她也有一份。她姓米嶋，从小学就经常与我同班。

她是个会找各种机会笑我的人。如果没有机会，就会制造机会笑我的人。昨天桌椅的事情八成也是她干的。

「──啊，原来南户也跟我同班啊。因为昨天没看到你，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呢。」

她嘴角带著不怀好意的笑意，装模作样地这么说道。

「………」

我不发一语地移开视线，坐到靠走廊边最后面的位置上。

因为我很清楚我的任何表情跟话语，都会变成她嘲笑我的藉口。

「咦！？不理人啊？好过份喔～你这样就算到高中也交不到朋友喔。」

米嶋立刻装成被害者的模样大声嚷嚷，不过一听到旁边其他女生看著手机说出「咦？不会吧！？你看这个！」的话语，她立刻将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

看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还真希望每天发生这类能让她把我忘记的事件。

尽管明知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但我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一段时间之后，上课钟声响起，级任导师进入教室。老师看了我一眼，但很快就别开视线。那就是唯一的反应。

「大家快回座位上。」

老师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摆起架子催促学生就座。

教室内的喧闹声迅速消失，开始了早晨的班会时间。在点过名并传达几件联络事项之后，老师并没有再多看我一眼，就这么离开教室。

接著便是排在第一节课的数学课。

坐在教室角落的我能清楚掌握教室里的状况。

有许多学生假装听课，但实际上却在操作手机。

「喂，上课时──」

当老师发现这件事，正要发出警告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让我吓到缩起身子。

──刚才真是吓了一大跳。是什么状况……？

我感受著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们的教室位在一楼，从窗户能够看到通往校门的道路与操场。

乍看之下，很难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在多看几眼之后，我察觉到了异状。在已经关上的铁制校门旁正升起阵阵黑烟。仔细观察能在门边看到倾斜的汽车车体。

「车祸……？」

某个学生脱口说出的这句话打破沉默，教室立刻被喧闹声笼罩。

「大家安静！不要离开座位！」

数学教师制止想起身查看状况的学生，接著自己走向窗边。

不过学生也就只是晚老师一拍，之后仍全都聚到窗边。全班的人都探头张望窗外的状况，并跟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没过多久，又看到有两名教师快步赶往校门那里。由于那两名教师身上穿著运动服，所以可能是体育老师。

他们并非直接走向校门，而是打开旁边的小门往外头──

「────！！」

我听到某种像是「人声」的声音。

我之所以没法断定那是人声，是因为那是一连串不成意义的声响。

教室里的喧闹声迅速扩大。

从窗户观察状况的数学老师也变了脸色。

就在这个时候，只有一名身穿体育服的老师从小门那里又走了出来。

可是他的步伐不自然地晃动──而且体育服有大半边都染成了红色。

教室里的学生收起了喧闹声，整间教室被寂静笼罩。

大家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状况。我也一样。所以只能陷入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另外一名身穿西装的男性教师跑向校门。

「啊，是我们老师……」

有学生这么说道。

那个人确实是刚才班会时跟我们说话的级任导师。虽然我只能看到背影，但这个距离还是能够辨认。

他赶到脚步摇晃的体育服教师身边，想要搀扶对方，但是……

「────！！」

又是同样的声音。

我明白了。刚才我所听到的……是男性发出的哀嚎。

我们的级任导师正在惨叫。他紧抓著体育服教师，就这样被对方压倒在地上，挥动手脚死命挣扎。

下一瞬间，从级任导师颈部附近喷出了雾状的红色液体。

怦！怦！怦！──

我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的手在颤抖，手里的铅笔也脱手掉落到地上。

全身染成红色的体育服教师用生硬的动作缓缓起身。

而我们的级任导师也随后站了起来。

幸好他们没事──我心中丝毫无法浮现这类想法。

因为他的颈部正不停流出鲜血，惨白到在这个距离也能确认的面孔，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都不像是还活著的模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换成尖叫声充斥教室。我想这同时也包含了来自其他教室的声音。

许多学生同时发出的哀嚎跟离开座位的声音交杂在一块，让整个学校都为之晃动。

听到其他教室有人跑到走廊上的声响，我们班也有几个人冲出教室。这次数学老师的制止完全起不了作用。

虽然包含我在内的大半学生都只能呆站在原地，但看到从校门那里有许多浑身鲜血的人──怎么看都像是尸体的人从侧门涌入，大家也争先恐后地奔出教室。

我所在的位置是靠走廊最后面的座位。正好就在出入口旁边。

我看到米嶋带著我从未看过的激动表情冲了过来，看到我呆站在门边，她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

「碍事！」

我被她蛮横推开。

我脚步一个不稳，摔倒在地。起初感觉到膝盖跟手肘窜过一阵疼痛，但在下一瞬间──我的背部遭到踩踏，一下子没法呼吸。我感受到鞋子接二连三往我身上踢踩，完全没有人顾虑我的安危。

这些人大概认为这是非常状况，加上被践踏的人又是我，所以才不带任何顾虑吧。

只要能够找到藉口，能够找到看起来正当的理由，这些人无论多么残忍的事都做得出来。

好痛，好痛，好痛──别踩了。

我缩起身子，等待这阵暴风雨远去。

就算踩踏我的脚已经消失，周围也转为寂静，但我仍因为疼痛有好一段时间没法动弹。

可是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哀嚎声，觉得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的危机感催促我采取行动。

「唔……」

我忍受著留在手脚与腹部的疼痛，扶著桌子站起身。

我先前已经透过声音知道教室里没有其他人。看来数学老师也跟著学生逃跑了。

怦！怦！──

我的心跳声再次变得清晰。我往窗外望去，发现「活死人」已经逼近到校舍旁边。

那是什么？是什么人干的？这是现实吗？如果不是作梦，也未免太奇怪了。可是好痛。我全身都好痛。我的背好痛。脚很痛。手也很痛。好可怕。我好怕好怕。又痛又怕又难受──

啊，又有人被袭击了。那个人穿的不是制服，所以大概是……老师吧。

为什么他们不肯停手呢？他明明是老师。明明是大人。都是些总是不会帮我的人。被咬了──是血。血、血、血──好红──

「啊……啊……」

我的声带不听使唤。我用颤抖的手匆忙将教科书塞进学校提包。

──我在做什么……为什么像是在准备回家一样……对，我得回家去……我得快点离开这里……

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必须逃跑必须逃跑必须逃跑──！

我带著混乱的思绪将变重的提包挂到肩上。企鹅宝宝吊饰在提包外头轻轻晃动。

──回去……逃跑？但要从哪里逃？那些人都在校门那里……

我在正要步出教室的时候停下脚步。

我回不了家了？我明明很想回家，却没法回家？那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外头很危险。一楼也很危险。但是那些东西很快就会进来。我得逃跑──往上跑吗？我得快点逃命──可是其他人大概都已经──

如果不能到外头去，那就先往上跑。再不然就是跑到距离那些人比较远的校舍──总之能确定留在这里很危险。可是……我能逃的地方，「大家」肯定也在那里。也会有米嶋。有那些一直取笑我，看不起我，践踏我的人──

我好害怕。那些嘲笑我的同学，就跟那些活死人一样可怕。

所以我没法动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走廊传来的叫声让我吓了一跳。

很近──那些活死人可能已经进到校舍里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别过来！

「唔……」

我连忙关起门。可是教室的门没法从里头上锁。

我决定把桌子搬到门前堆叠起来，让人没法轻易进来。

这时一阵风从我颈边吹过，让我想起窗户一直是敞开的。

我死命把所有窗户关上，并一一上锁。

「呼……呼……呼……」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呼吸急促地瘫坐在教室最后头的窗边角落。

我捧著学校提包，把脸靠在提包上，双手搂著自己的身躯。

我想不到现在我还能做什么。我也已经不愿再想任何事。

我听到远方响起哀嚎与仓促的脚步声。

我闭上眼睛，摀住耳朵。

如果这是一场梦，我希望能立刻醒来。醒来醒来，快醒来──

无论我怎样祈求，我都没法醒来。当我对祈求感到疲惫后，脑中便闪过自己大概就会以这种状态丧命的想法。

可是──就算我一直等到用力摀住的耳朵感到疼痛，终结的时刻仍迟迟没有到来。

后来我耳朵痛到难以忍受，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气。

「 ────！！」

尽管我早有心理准备，但哀叫声立刻从我指缝间窜进耳中，让我缩起身子。

好近──应该就在窗外。

听到近在窗边的哀嚎，让我怕到不敢不去确认。

我悄悄从窗下探头，窥看外头的状况。

「唔……！？」

我连忙用手摀住嘴巴，制止自己差点脱口发出的尖叫。

就在校舍旁边，两旁有植栽的道路上，有女学生正被袭击。那个女生被皮肤惨白，制服染满鲜血的男学生压在地上，正死命挣扎。

──是米嶋。

我立刻辨认出那个女学生是我最讨厌的对象。

我突然发现这是我求之不得的光景。我梦想著讨厌的东西全被破坏。我妄想嘲笑我的人全部死光──

所以说，这其实是我的梦境吗？但我没有醒来。全身也依旧疼痛。

而且……我一点都不高兴。

眼看著梦想成真，但我内心却没有丝毫喜悦。

我只是觉得可怕可怕可怕──就只有害怕。

男学生将脸贴到米嶋的脖子上。

「呀啊啊啊！不要──呀啊啊啊啊啊！！」

发出哀嚎的米嶋，眼球正胡乱晃动。

她跟我视线相对。

我感觉到心脏猛烈跳动。我发现就算在这种状况下，我还是这么怕她。刚才被她推开时的恐惧与疼痛又再次涌现。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不要看求你别再看了……！

从她颈部喷出的鲜血泼洒在窗户玻璃上。

在染红的景色彼端，她的眼睛往上一翻──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松了一口气。尽管害怕到不行，但知道她已经不会再取笑我，让我顿时感到安心。

男学生缓缓站了起来。他用生硬的动作将身体转向我。

他的脸上满是抓痕，脸颊缺了一大片肉。白浊的眼球跟惨白的皮肤，就像是尸体一样。

嘴角还淌著鲜血的男学生往校舍的窗户靠近。

「呜──」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并用这样的姿势连连后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砰！！

来自身后的巨响让我全身僵硬。

我转头望去，看到被桌椅堵住的教室门正不停摇晃。我能肯定在走廊上也有──活死人。

砰──惨白的手正用力拍打染血的窗户玻璃。

我已经无处可逃了。况且我根本腿软到站不起来。

磅！！

第二次的打击让窗户玻璃应声破碎。尽管被玻璃碎片淋个满身，但爬过窗户的活死人甚至不在意被窗框上残余的玻璃割伤，就这么闯进教室。

（插图008）

而在那个活死人后头还能看到刚刚丧命的米嶋──她脸部维持著抽搐成类似笑脸的表情，看到那「死掉却还能动」的她，让我不禁用走调的声音说道：

「你还是……在嘲笑我呢。」

我好不甘心。我竟然连临死都要被她嘲笑。

但我也无计可施。

就在我即将心死的时候，又发生一件让我更难理解的状况。

我最初感受到的，是目眩。

我移动视线，试图掌握状况，这才发现原来是我挂在学校提包上的企鹅吊饰正发出强光。

「咦……？」

强光迅速膨胀，迫使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我先是听到重物落地的声响，紧接著感受到细微的碎片从头上落下。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咦？」

我看到一只巨大的皇帝企鹅正站在我面前。

虽然皇帝企鹅原本就不算小，但在我面前的企鹅，却还要比正常尺寸大上数倍。那只企鹅的脑袋撞破了天花板，在瓦砾持续崩落的当下，皇帝企鹅正用它那圆滚滚的眼睛看著我。

这是什么状况──我终于疯了吗？

怀疑自己产生幻觉的我试著揉了几下眼睛，然而皇帝企鹅依旧站在那里，并未消失。

「噗～」

巨大企鹅发出了略显低沉的叫声。

从窗户闯入的活死人已经逼近到我身边。

眼前的状况乱七八糟到极点，我丝毫无法理解。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尸体会动，还跑出一只巨大企鹅，我根本是在作梦吧！？既然是梦，那就拜托快点结束吧！快醒快醒快醒吧──

我在内心发著对眼前状况的牢骚，并用力捏自己的手背。

可是那么做只是让我感觉疼痛。况且就算不那么做，我之前被践踏的身躯也还隐隐作痛。

疼痛并不能帮我改变任何事。这莫名其妙的现实也不会结束。

「噗～」

企鹅像是在对我说话似地发出叫声，同时张开大嘴。只见张著嘴的企鹅往前压低身子，迎面朝我逼近。

「咦？咦……？」

──它到底想……

看著那张大嘴逼近到我头上，我发出充满疑问的声音。

下一瞬间，企鹅的大嘴将我整个人连同肩上的提包一并夹住。

「咦？等──」

等一下。等等等等等等──！

在我察觉自己双脚离开地面的同时，不禁发出有些滑稽的尖叫。

我脑中瞬间闪过企鹅将整条鱼吞下肚的光景。

「等──等一下！有话好说！别──」

企鹅衔著我将脑袋往上一仰。二楼的教室映入眼帘。而我则处于头下脚上的状态。

「啊。」

在我脑袋下方是巨大皇帝企鹅的漆黑食道──

咕咚。

我就这样整个人给大企鹅吞下肚了。

2

啪哒、啪哒──

一只巨大的皇帝企鹅正悠然在满是活死人的街上行走。

企鹅的步伐短小，动作缓慢──但感觉就像有明确的目标，毫不迟疑地朝某处走去。

那是十分诡异的光景。

可是那些在街上徘徊、寻求生者的活死人似乎看不到那只企鹅，就算企鹅从他们身旁经过，活死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企鹅穿过随处都能看到燃烧车辆的大街，沿著绽放艳丽樱花的河滨道路前进，随后又爬上高级住宅林立的坡道，在一座腹地格外广大的老旧洋房外停下脚步。

不知为何，就只有在那栋洋房附近完全看不到活死人的身影。

「噗～」

企鹅发出低沉的叫声。

下一瞬间，紧闭的铁门伴随金属摩擦声缓缓敞开。

企鹅穿过铁门走进围墙内。而铁门这时又自己关上，并自动上锁。

皇帝企鹅一路走到玄关外，然后仰头响了响喉咙，肚皮也摇晃了几下。

紧接著企鹅猛力往前低下头──从嘴里吐出一名少女。

3

──我应该已经死了吧？我死掉了吧？

置身在漆黑并带有微温的黑暗中，我在心中自问。

可是……如果我死了，为什么还能像现在这样想事情呢？

我想自己应该是在巨大企鹅的肚里。可是我却不知为何还能呼吸。我甚至还感觉颇为舒适。

从刚才就一直以一定间隔传来的震动与笼罩我全身的暖意，让我不禁产生倦意。

「呼啊……」

然而就在我忍不住打起哈欠时，周围的黑暗开始蠢动。

「咦？」

一股上下颠倒的感觉。

嗝波！

小时候玩水滑梯的记忆自我脑中闪过。

我感受著彷佛跟当时相同的加速感，同时感觉到自己缩成一团的身躯正在翻转。

紧接著是臀部落地的冲击。还有隔著眼皮感受到的光亮。

突然被拋进亮处的我被光线弄得难以睁开眼睛。

而光亮中出现的，是那栋我再熟悉不过的诡异洋房。那是我一直十分厌恶的家。

我还活著？我还活著吗？真的？

「噗～」

听到这股来自身后的叫声，让我转头确认。

巨大的皇帝企鹅就站在我的背后。

「哇！」

回想起先前自己「被吃」的状况，让我吓到缩起身子。

然而皇帝企鹅的巨大身躯却在我面前开始变小。

不只是尺寸缩小。巨大企鹅在变小的同时，也持续从成体的模样「返老还童」。

「这、这是什么状况……」

面对眼前难以理解的现象，我忍不住低语。

「哔！哔！」

在短短几秒内变成雏鸟模样的皇帝企鹅用不同于成体时的可爱声响发出叫声。

看到那只企鹅的模样，让我想起皇帝企鹅出现时的状况。

「对了，那个时候……我的企鹅吊饰……」

「这玩意」该不会就是爸爸送给我的企鹅吊饰吧？

「哔！」

身长约三十公分的企鹅宝宝就像是看穿我的思绪一样，发出肯定的叫声。

小企鹅晃著翅膀，左右摇晃身躯。

「……好可爱。」

这不禁让我脱口说出这句真心话。

看起来圆鼓鼓又软绵绵的灰色羽毛跟短翅膀，加上那对圆滚滚的黑色眼睛，让我瞬间涌现一股上前紧抱的冲动。

然而就在我几乎无意识伸出手的同时，企鹅宝宝就像是躲避我的拥抱般踩著脚丫往玄关走去。

企鹅宝宝没有做任何行动，玄关门就自动敞开，而它也顺势进到门内。

「啊……等、等等我！」

我连忙站起身子追了上去。

这栋老式设计的洋房，光是玄关就像是一座小有规模的客厅，老旧的壁钟钟摆依旧随时间不停摇晃。

企鹅宝宝就这么站到那座壁钟前。

「呃……」

我战战兢兢地从企鹅后头出声。

只见企鹅转头对我看了一眼，接著用短小的嘴巴轻触壁钟的台座。

当……

时间明明不到整点，但壁钟却响起钟声──容纳钟摆部分的壁钟前板也应声敞开。

「哔哔！」

企鹅发出叫声，催促我看里头的东西。

「……这里头有什么东西吗？」

发现我正在向企鹅提出疑问，让我一下对自己神智是否清楚感到怀疑，不过我还是弯腰窥看钟内。

「啊。」

我发现在摇晃的钟摆后面，斜靠著某个像棒子的东西。而在底板上头摆著一个纯白的信封。

里头有爸爸留给我的信。

而那个我以为是棒子的东西，原来是一根拥有古老造型的木杖。

『由贵，你会看到这封信，应该就代表整座城镇已经满是尸人了。我也为了应对这种状况，为你留下了「魔术」。』

在这一天，世界毁灭──而我也成为了真正的魔女。

4

「到现在已经过一个月了……」

我走在河滨道路上，满怀感慨地这么说道。

在开学典礼的隔天，这座城镇──人类世界就遭受致命打击，正逐渐步向死亡。

在第一天的晚上，虽然电视还有画面，但无论哪个频道都只能看到「请稍待片刻」的静止图片。我甚至试著到爸爸房间使用自己从未用过的老旧收音机，不过也只能听到杂音。或许到网路上是能找到相关资讯，但我们家里没有电脑，有手机的爸爸也不在家，所以我无从掌握状况。

到第二天，我察觉到瓦斯停止供应。第三天晚上则开始停电，而且始终没有修复。

偶尔从远方──屋外会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汽车引擎声或狗叫声，但到了第四天，连那些声音都没有了。

两个礼拜之后……我试著到外头去，发现已经找不到活人了。

这样过了一个月之后，现在已经来到五月。

原本开满漂亮淡红色樱花的樱花路树，现在已经长满了绿叶。

虽然今天天气相当晴朗，但到六月就会进入梅雨季。如果太阳被云遮住，尸人可能白天就会在外头徘徊。

「所以要出门到比较远的地方，大概就只能趁现在了。」

我这么说完，低头望向自己拿在左手上的「战利品」──装得鼓胀的塑胶袋。

袋子里是卫生纸、肥皂、洗发精等日用品。这些是我到位在自己平常行动范围外的便利商店拿的。

以物资补给场所来说，便利商店真的相当方便。而且我能从外头就掌握店内的大部分状况，因此可以先解决尸人再安全地进行探索。

虽然没能找到食物，但可以找到这么多日用品，也算是无可挑剔的成果。接下来就只要趁著太阳下山之前，趁著城镇的「影子」变深之前回到家里。

由于已经渡过了危险的部分，所以剩下的路程让我心情颇为轻松。位在土堤上头的河滨道路日照良好，在白天不会有尸人靠近这里。而且就算有尸人在附近，在这么开阔的地方我也能立刻发现。

然而我握著木杖的右手却自然冒出汗水。

──虽然我已经习惯要如何应付尸人，但置身户外还是让我感到紧张。

我对于解决尸人这件事，心中几乎不再有任何抗拒。因为那些就只是有人类外形的玩意。那就只是没有生命的存在，连动物都算不上。

我想正常人大概不会像我这样，立刻能够做出这样的区分。换成其他人，肯定会因为活死人的外观联想到家人或朋友，在攻击时有所迟疑。

可是对我来说，原本大多数人就是「敌人」。而且还是会避免让自己变成坏人，避免遭到反击，用阴险招数攻击我的人。

跟那些人相比，现在这样反而让人容易理解。

因为活死人会乾脆地攻击我，所以我也能毫无顾虑地反击。

而且只要破坏头部、破坏脑部，就算是我「赢」了。

这跟一个月前我还得努力让自己「不输」的生活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不过，说实在话……我还是会害怕遭尸人袭击，可能的话，我其实也不想跟尸人战斗。

──我想快点回家。

我开始想念那个过去令我十分厌恶的诡异住处。我想在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家里过颓废生活。

──而且我也想快点回去看自己看到一半的小说……

为了尽早回到家，我的步调偏快。不过我也不忘留意视线死角是否有任何异状。

毕竟只要稍微大意，我也会立刻加入尸人的行列。

不过就算是这种彷佛走钢索般的生活，也让我觉得要远比我之前的生活轻松许多。

这个没人嘲笑我的世界，让我感觉舒适许多。

砰！！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彷佛物体破裂的声响。

「唔！？」

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哔？」

我挂在肩上的学校提包晃动了几下，可爱的雏鸟企鹅──从魔佩拉也探头出来一探究竟。

这座没有人活动，也没有车辆行驶的城镇，平常十分安静。虽然尸人会发出呜呜哇哇的声音，但也只有在发现猎物时会那么做。

所以声音够大，就能传得相当远。那种声音在这座已经死亡的城镇中，简直就像是扰乱秩序的异物。

砰砰！！

我又听见了。这次是连续的破裂声。

「这到底是……」

我四处张望。

这附近是住宅区，少有高楼。在土堤上头可以看到相当远的景象。

这座死去城镇的街景跟平常没有两样。可是在空中却能看到盘旋的鸟群。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这次声音的感觉稍有变化。

在世界灭亡之前，常能在治安恶劣的某国新闻跟电影里听到那种声音。

而位在河川下游位置的公园附近，还能看到鸟群同时飞上天空。

「……是枪声？」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实际听到枪声。但应该没错。

而且我一直都有想过，如果这个国家还有生存者，应该也只有手上有枪的人。

在日本过著普通生活的人是没法对抗尸人的。因为尸人的力气要远比人类大上许多。一旦被尸人靠近就毫无胜算。所以要击败尸人，就得要有能从远处破坏尸人头部的手段。

可是要用魔术拋掷瓦砾攻击尸人，也只有像我这样的「魔女」才能办到。

如果限定是任何人都能使用的状况，我一下也只能想到用枪。

所以说，我想是现在来到这座城镇的某人手上拥有枪械，也正因为那样，那个人才能在这种状况下活超过一个月。

──是警察还是自卫队的人吗？也可能是在混乱中取得枪械的人。但是，不管是哪一种……

「尽量别跟对方扯上关系比较好吧……？」

我用类似自言自语的语气对从提包中探出头的佩拉这么问道。

「哔？」

然而面对我的疑问，企鹅宝宝只是可爱地微倾脑袋。

我很清楚佩拉没法作为商量事情的对象。因为这孩子是爸爸留给我的从魔。它虽然会听从我的命令，但不会对我的意志有任何干涉。

佩拉圆滚滚的黑色眼睛，看起来像是要我自己做决定。

「可是……如果是危险的人怎么办？不……就算是普通人也不行。其他人如果知道我的事情，肯定会生气。没有人会认同我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对佩拉吐露出自己的想法。这么做也有助我动摇的思绪获得整理。

「在这座镇上，只有我拥有『安全地带』，但我却没有帮助任何人。虽然我可以说自己因为害怕所以不敢离开家……也可以说自己当时还不知道该如何使用魔术……我虽然有合理的理由，但──实际上在这座城镇里，根本就没有任何一个会让我『想救』的人。」

所以我没有办法兴起想救人的念头。我也没试著那么做。

我怎样都没法鼓起勇气离开这座拥有「结界」的安全住处。

因为我讨厌会说爸爸坏话的邻居。因为我痛恨那些会把我当成笑柄的人。

「哔……」

虽然不知佩拉对我的忏悔究竟能有多少理解，不过它还是用较为低沉的叫声回应我的解释。

「所以不管是什么人，都会因此讨厌我。我想自己应该也会讨厌大部分的人。像我这种人，有任何去救陌生人的理由吗？要是被自己拯救的对象责备，不是很划不来吗？」

我对映照在佩拉眼中的自己这么问道。

而我看到的自己也对我提出反问。

──讨厌大部分的人……可是，并不是全部吧？

「唔……」

我脑中闪过了那像是梦境般的一周。

那是我在中学时，与自己唯一交到的「朋友」在一起的快乐回忆。

确实并不是全部。除了爸爸之外，还是有我不讨厌的人。

我开始觉得，如果我现在对那名陌生的来访者见死不救，就会让那唯一的例外消失。

「──我先去看看状况再说好了。」

这句话并非是在寻求意见，而是结论。

「哔！」

佩拉也发出活力充沛的叫声作为回应。

我想地点应该就在刚才看到鸟群飞散的公园附近。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响彻天际的枪声，彷佛是对我发出的呼唤。

5

我沿著河滨道路朝下游方向前进。由于这条路跟我的住处是相反方向，所以这是一段完全不顺路的行程。

没过多久，我看到一座被路树围绕的宽广公园。

一路上我仍不时听到零星枪声。

从土堤上望去，能看到公园周围聚集了无数尸人。

──数量好吓人……应该是枪声把附近的尸人也都引了过来。

我是认为用枪可以击败尸人，但如果被枪声引来的尸人数量要比击败的数量更多，那就没有意义了。

我想即便是警察那类有枪的人，大概也会像现在这样陷入绝境吧。

「啊────」

我看到了。

有人正据守在大约是公园中央位置的溜滑梯上。

我原本猜想对象可能是一名粗犷的男性，不过在那里的人似乎是女性。而且她的穿著看起来似乎是学校的制服。

在她肩上挂著像是军人会用的大枪，而她正双手握著手枪对准周围的尸人。

砰！砰！

伴随两次乾燥的破裂声响，两名试图爬上溜滑梯的尸人失去平衡跌落地面。

「哇……」

我不禁发出感叹。因为这看起来就像是电影中会有的场面。虽然尸人已经成为我日常的一部份，但「开枪的女生」让眼前的光景相当欠缺现实感。

看她的动作，似乎相当习惯使用枪械。她会选择据守在高处，也代表她掌握了尸人的性质。尸人的动作迟缓，这个特徵在需要上下移动的环境时尤其显著。

──可是，这样下去……

尸人的数量仍在持续增加，不难想像那个女生迟早都会陷入绝境。

不明白她为何会陷入那种状况的我转头查看四周，发现公园入口有一辆横倒的小型机车。

──肯定是那辆机车因为故障之类的理由失去作用，结果导致那个女生被尸人包围。

想到这里，察觉到自己竟然会这样冷静分析状况，让我不禁苦笑。

「我这个人……还真是无情。简直就像是真的魔女一样。」

看到有女生陷入危机，我却一点都没法涌现「想救人」的念头。对我来说，他人就是如此遥远的存在。

可是……我也不会有「不想救人」的念头。所以我也开始以「如果能救就救」的态度开始思考救出方法。

聚集了那么多尸人，就算用瓦砾一一将尸人的脑袋敲碎也是杯水车薪。在打破局面之前我就没力了。既然这样──

我望向身旁的河水。虽然计画相当粗糙，但我还是想到了一个点子。

「这样也许有办法。」

我将装有战利品的塑胶袋放到地上，自己则走下土堤。我来到河岸，将手杖末端放进水中。

「浮起来。」

我专注意志这么开口，并让自己的热透过手杖流入水中。

我感受到河水与自己相连后，便缓缓举起手杖。

只见水面随著我的动作大幅隆起，一部份的河川变成球体状的水块飘上半空。

河面短暂出现一个大空洞，让河床裸露出来。

被留下的鱼虽然在河床上跳动挣扎，但周围的水立刻涌入空洞，填补河川的缺口。

而剥离的河川成为流动的水块，飘浮在河面上空。

「嗯……」

我将手杖垂直举在身前，而巨大水球也移动到我上方，正好停在我的头上。

由于这样做有些超过我的负荷，所以我感觉身体很沉重。但要救那个女生，应该也必须用到这样的水量。

我双手紧握手杖，带著飘浮的水球有些吃力地回到土堤上。要是在这里摔跤，那可就真的会让一切化为名符其实的泡影。

在顺利回到我摆放塑胶袋的地方后，我确认了土堤另一侧──公园内的状况。

那个女生依然在溜滑梯上跟持续进逼的尸人交战。

──嗯，那个「高度」应该没问题。

我将手杖往前倾，飘浮在我头上的水球也稍微移向前方。

接著我深吸一口气。

「请你待在那里别动！！」

我趁著枪声停歇的空档大声喊道。

由于我很少有机会用这样的音量说话，因此喉咙有些疼痛。

那个女生转头望向我这里。由于我没有等待对方回应的余力，所以立刻采取行动。

我放松了手上的力气──让维持魔术的「意念」雾散。

巨大的水块应声瓦解。

被释放的河水一口气冲下土堤，气势汹汹地涌入公园内。

在那里的尸人转眼便被水流吞没，遭洪水冲散。

可是在溜滑梯上的女生并没有被激流波及。

等到水流退去，在她周围的尸人也已经被洪水扫尽。

不过这也只是暂时拖延，那些尸人并没有消灭，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聚集。

「快！快趁现在过来！！」

听到我再次大声呼喊，一脸茫然的女生这才猛然回神离开溜滑梯，朝我这里跑来。

土堤与公园之间的尸人都已经被刚才的水流冲走。因此她可以趁这个时候突破尸人的包围。

──接、接下来该怎么办……

看著那个女生朝我靠近，让我只能紧张到全身僵硬。

虽然我试著伸出援手，但我完全没想到之后该如何应对。

而且对方也看到我使用魔术的景象，所以这方面应该免不了被追问。

「哔！」

就在这个时候，佩拉大声发出警告。

察觉到我的那些尸人正开始朝这里移动。

我想自己或许应该尽快逃离此地，避免跟那个女生继续有所瓜葛。

这个念头让我匆忙捡起地上的塑胶袋，而在我正打算离开的时候──

「由贵！」

──咦？

听到对方呼喊我的名字，让我停下动作。

那名快步跑上土堤的女生气喘吁吁地看著我。

「呼……呼……啊──真的是由贵……」

那是一名肩上挂著大枪，右手握著手枪的制服女孩。

（插图009）

她的长发随风飘逸，脸上挂著开心的笑容。

「嗨……好久不见。」

虽然她的脸被尘土弄脏，但我也不会认错那张面孔。

「帆乃夏……」

我也开口说出了她的名字。

榊帆乃夏──那是我人生中唯一好友的名字。

我原本以为再也没机会跟她见面了。

我从世界变成现在这样之前，就已经死心了。我一直想成那是只有一个礼拜的幸福梦境。可是──

「太好了……你还活著。话说回来，刚才那是什么？那些水，你是怎么办到的？哇！那只企鹅是真的吗！？这未免太可爱了吧！？」

帆乃夏的双眼因为好奇心闪闪发亮，朝我靠了过来。

不管怎么看，她都不是一场梦，而是存在于此时此地的现实。

第一卷 第二章 由贵与帆乃夏

1

她是在中学二年级的暑假结束时转到我所在的班上。

「我叫榊帆乃夏。啊，大家叫我帆乃夏就好了。请多指教。」

站在黑板前自我介绍的她，带著轻松笑容向大家挥手。

她就算在众目注视下也没有显露出丝毫紧张。看到她毫无惧色的模样，让我立刻明白自己跟她是不同的人种。而且──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且可爱的女生。

那端整的面孔乍看之下会给人冷淡的印象，不过一旦加上笑容，就呈现了甜美的亲切感。偏小的脸蛋让人感觉她拥有比班上其他女生更高的头身比例，而且身材也相当好。虽然发色因为色素偏淡，有点接近褐色，不过看到她那大大的眼睛边缘也有同色的长睫毛，感觉那应该不是染色，而是原本的颜色。

「榊同学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待过许多国家。所以她在日本生活的时间较短，有许多不懂的事。大家可要多照顾她喔。」

老师这么说完，在班上有领袖地位的米嶋精神奕奕地做出「知道了～」的回应。我讨厌那个人的声音……因为那是总是在说我坏话的声音。

榊转头望向米嶋，并对她露出笑容。这让我明白她肯定也是属于「那边」的人。

而我的想法并没有错，榊很快就融入在班上处于高阶地位的女生集团。她加入了那些有事没事就会取笑我的人──

可是……也许是身为转学生的顾虑，当大家在取笑我的时候，榊只是对其他同伴露出敷衍的笑容。

这件事虽然引起我的注意，但时间仍持续流逝，就这样到了十二月。在寒假与圣诞节即将到来的某天，班上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在大家因为体育课离开教室的时候，有几个学生发现自己钱包里的钱被人偷了。

「这搞不好也是『魔女』作祟呢！」

在骚动之后的午休时间。我为了「避难」起身正要离开教室的时候──米嶋刻意大声说出这句话。她八成是刻意要让我听见的。

而她身旁的跟班也立刻附和。

尽管他们明知钱不是我偷的，但就只因为那样说比较好玩，她们会比较开心，因此开始把我当成坏人戏弄。

──这是常有的事。

我假装没有听见，打算就这么离开教室。

然而却在这个时候，我听到有人发出意料之外的「辩驳」。

「咦？不是吧？因为南户她比许多人都早换好衣服离开教室──而且大家还把收拾东西的工作推给她，所以她根本是最晚回来的吧？」

在这一刻，我彷佛能听到空气急速冻结的声响。

米嶋的表情异常紧绷，每个人都用难以置信的表情望向开口的人──望向榊。

「帆、帆乃夏，你在说什么啊？那种事不重要吧？」

米嶋的其中一个跟班有些慌张地这么说道。

那个人正努力用眼神要求榊看状况说话。因为脑袋机灵的榊不可能不明白这些道理。

「唉……」

可是榊只是长叹一口气，接著用彷佛十分厌倦──极度冰冷的表情，回望那些理应是她「同伴」的女生。

「你们是真的不懂？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奉陪你们愚蠢的对话了。真是无聊透顶……」

榊带著打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丢出这句话，接著带著一张臭脸走到我面前，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咦？」

「你要去福利社吧？我跟你一起去。」

我不知所措地被榊拉著手带出教室。

「你、你为什么……」

没法理解状况的我向榊询问「动机」。

而她也转头回望著我，露出格外舒畅的笑容。

「我在第二学期结束后就会再转学了。所以我才想说管他去死。我想自己明天起应该也会遭到排挤，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就一起吃午餐吧。」

「转学……」

换句话说，她不需要考虑「之后的事」，所以才决定不再继续附和她们吗？

就这样，我们在福利社买了面包跟牛奶，坐在位于校舍后方的逃生梯上一起吃午餐。

「哇！好冷……楼梯好冰……不过这个地方应该没人会来吧？」

喊冷的榊边吃面包边让自己裙子底下修长的双腿互相磨蹭。或许是因为天冷的关系，原本还坐得有些距离的我们，最后让身体靠在一块。

天气虽冷，但我感觉好温暖。

由于我从未有过这种经验，所以我感觉自己爱吃的红豆面包有些难以下咽。

「……话说回来，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自己也能说吧？其实之前也都一样，你为什么都不说话呢？」

榊就像转学第一天一样不带丝毫紧张。她一边吃炒面面包，边用轻松的语气对我提出疑问。

「因为……我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没用。那些人是没法讲道理的。他们很笨。无可救药的笨。」

我忍不住发出这样的埋怨。

初次得到吐露内心负面情绪的机会，让我知道原来自己心中累积著如此强烈的敌意。

我感觉这样的自己既肤浅又龌龊，脸颊顿时发烫。

「啊哈哈！真的！」

我原本以为会遭到轻蔑，但榊却笑著同意我的看法。

「我们还挺合得来呢。对了，南户是叫什么名字？」

「……由贵。」

答覆自己名字这件事，让我感觉莫名害臊。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由贵吗？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帆乃夏就好了。」

「咦？啊……嗯。」

我在细想之前就被她的态度压过，不自觉地点头。

「那我们就立刻来叫叫看吧。」

「……帆乃夏？」

我才开口，脸颊立刻发烫。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做了不自量力的事，一股彷佛做错事的感情让我的思绪相当混乱。

「嗯。请多指教啰，由贵。这样我们就是朋友了。」

榊──不，帆乃夏也说出我的名字，露出开心的笑容。

──朋友？我也能……？

我感觉就像是某个对我来说十分遥远的词句，突然当头落了下来。

可是帆乃夏突然露出惊觉不妙的表情，接著有些尴尬地说。

「啊──虽然刚说完是朋友之后可能不该立刻说这种话，但我……会比之前更『帮不上』由贵，所以我就先向你道歉了，对不起喔。」

「咦？」

我一下没法听懂她究竟在说什么。

「由贵，你一直都被人欺负吧？我知道他们在你身上贴了魔女之类的奇怪标签。如果我真的肯干，也许能阻止那种事。可是……我不会那么做。因为就要转学的我，没法对『后续』负起责任。」

帆乃夏用十分严肃的表情这么说。

我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她究竟在担心什么。

「你在担心自己转学之后……我会被他们『报复』吧。嗯──这件事不要紧。因为我原本就不想要有人帮我。」

这并不是逞强，而是我自然脱口说出的想法。

帆乃夏一脸吃惊地看著我，接著露出不同于我过去所见过的笑容。

「原来如此……看来我有点小看由贵了。或许我应该道歉的，并不是我接下来没法帮你──而是我刚才擅自帮了你才对。」

帆乃夏露出苦笑，在咬了一口炒面面包之后仰望天空。

「嗯～不过说道歉好像也不太对。我们都已经是朋友了……啊，对了！你的红豆面包能分我吃一口吗？」

帆乃夏像是想到好点子似地凑到我面前，我一点都看不出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性。

「可以是可以……但我可以问理由吗？」

「就是有借有还嘛。我是对自己多管闲事有所自觉，不过我帮助了由贵是事实，所以要收回礼。我想这样我们应该就能算互不相欠了。」

听到她这番话，让我不禁苦笑。

「这样听起来我感觉自己好像单方面吃亏耶……可是，先不管我是不是需要帮助，得到帮助就该回礼，这是说得通的。」

我这么说完，将自己手里的红豆面包递到帆乃夏面前。

「谢谢你帮我，帆乃夏。」

「嗯。」

帆乃夏有些害臊地点了个头，接著朝我手里的红豆面包一口咬下。

「啊──」

我在递出去的时候明明刻意挪开自己咬过的部分，但她却大口将我咬过的部分一并咬下。

她看起来毫不介意地咀嚼面包，然后将嘴里的面包吞下肚。

「我是不是……吃太大口了？」

看到我的表情，帆乃夏这么问道。

「──不是，没关系。」

既然她不在意，那应该就没关系。我抱著这个想法摇头给出答覆。

之后，一直到第二学期结束的一个礼拜间，我们中午都一起吃午餐。

我们藉著互相依偎来抵抗十二月的冷风，彼此闲聊──有时在说班上其他人坏话时更是特别投机。

而到了结业典礼当天。

由于学校的课在上午就会结束，我原本想说没机会跟帆乃夏说到话，但她却在我起身准备回家的时候将我叫住。

「由贵，今天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吃惊地楞在原地。

虽然说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但我们也只会在午休时间有所交流，所以她会这样提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感觉自己全身冒出大量汗水。

跟朋友一起放学？我……可以这么做吗？

「……好、好啊。」

虽然我有些手足无措，但也没理由拒绝──我就这么点头。

我承受著教室里其他人的视线，离开教室。

「对了，关于你转学的事──都没人说过呢。」

我配合帆乃夏偏大的步伐加快脚步，说出这个疑问。

我原本以为老师会在结业典礼当天的班会时说明。可是今天老师完全没提到帆乃夏转学的事，第二学期就这么结束了。

「因为我事先要求老师等我转学之后再说。这样像是赢了就跑一样，感觉比较爽吧？」

「──也对。就算跑了也算赢，帆乃夏真的好厉害喔。」

我带著羡慕的想法点头附和。

她真的跟我是完全相反的人。因为我如果逃跑就是输了。

「会吗？我并不觉得自己有特别厉害啊？其实我就只是走一步算一步而已。我这个人可是随便到明天就要离开日本，现在却什么都没有准备呢。」

帆乃夏微倾脑袋，似乎对我的称赞感到有些不解。

「能够这样想事情就是帆乃夏厉害的地方。话说回来……你明天就要出发，行程还真赶呢。」

「是啊，因为别人那里也需要准备，所以就擅自帮我排好这种行程了。唉，如果能再待久一点，我们就能一起开圣诞派对了。」

帆乃夏有些遗憾地这么说。

「…………就、就是说啊。确实都已经快要圣诞节了呢。」

原来还有这种可能性──我不禁想像起我们两人开圣诞派对的景象，感到胸口一阵难受。

我想了不该想的事。

──那明明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事。

就在我心情沮丧的时候，我们也离开了校舍。

在接近校门的时候，我这才想到自己不知道帆乃夏的家是在哪个方向。

我总是刻意在接近迟到的时间到学校，放学时尽早离开教室。所以我从没看过帆乃夏上下学的模样。

说不定我们一走出校门就得分开了。

「由贵要走哪里？」

帆乃夏指著校门对我这么问道。

彷佛思绪被她看透的感觉让我心跳加速。

「…………那里。」

我指向左边。

「太好了，跟我一样呢。」

帆乃夏露出开心的笑容。

我也松了一口气。看来我们还能再多共处一小段时间。

我们走出校门，一起往左转。

──可是，说不定我们到下一个路口就得分开。既然这样……我应该问她联络方式吗？

想到这里，我这才发现一件事。

这对即将分别的好友来说，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行动。

我因为一直没有朋友，才没法立刻想到，但帆乃夏跟我不一样。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找我一起放学的。

可是她之所以没有主动开口询问我联络方式，我想应该是不想让我感觉她「多管闲事」吧。

──这是要由我选择的意思吧……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而帆乃夏察觉到我的反应，也扬起眉毛。

「怎么了？」

「没什么。比起这件事──」

我短暂迟疑了一下。在我心中涌现的情绪……是恐惧。

「──希望你到国外也能健康平安。」

我选择了「不问」。

因为我觉得如果知道联络方式，自己就会依赖她。

我并不认为依赖他人是坏事。像是我们共渡的这一个礼拜，无论是开心的事、讨厌的事，甚至是不好的事，我都想跟她分享。

可是，我不希望自己──再这么软弱下去。因为我害怕自己变得软弱。

「嗯……谢谢。」

帆乃夏笑著点头。

她脸上带著理解了我做出选择的表情。

在下一个路口，她一个人过了马路。

「唔……」

看著她的背影，后悔的情绪立刻涌上心头。

──这样真的好吗？我说不定……这辈子再也交不到其他朋友了喔？

我虽然在内心这么自问，但我却倔强地没有采取行动。我什么都没法做。

帆乃夏在穿过马路之后，转身面向我。

「由贵！再见啰！」

帆乃夏用力对我挥手。

「嗯──再见。」

我也同样挥手做出答覆。

我想对面应该没法听到我微弱的说话声，但帆乃夏带著笑容点头，转身离开。

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越走越远。

而我则是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

这就是我与帆乃夏的别离。

我原本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可是我们却在出乎我意料的状况下重逢了──

2

──帆乃夏。是帆乃夏？是帆乃夏……是帆乃夏。

距离我在中学二年级与朋友共渡的短暂时间，已经有两年了。

从世界灭亡到现在，则大约过了一个月。

再次见到的帆乃夏，个头要比之前高了一些。她原本就比我高，但现在已经高到我就算踮起脚尖也有差距的地步。她姣好的身材也显得更加醒目，有些成熟的面孔看起来非常漂亮。她身上看来像是某间高中的制服，还有外露的脸颊跟大腿都沾染了泥污，手里的枪虽然看来有些吓人，但是──看到我而露出笑容的她，看起来就像是黄昏时率先出现的星光一样耀眼。

她应该是骑著倒在公园附近的那辆机车，从远处来到这里的。学校制服虽然不是什么适合旅行的服装，不过她肯定是没有挑选衣服的时间。

我该怎么做？先打招呼吗？不对，我总觉得那样怪怪的。如果是当时跟她一起在校舍逃生梯一起吃午餐的我，肯定会说其他的话。

如果我说出客套的招呼语，感觉就会让两年前累积起的──某个我用心保留的东西摧毁。

我不想变回自己以前的模样。也不想从头来过。我期望的是「继续」。

这是我一直都怀抱的心愿。尽管我认为绝对不可能实现，但仍一直等待的心愿。

我期待那段跟帆乃夏共渡的时光有天能够回来。我期望能跟她一起继续共渡。

要实现那个心愿所必要的，就是要展现我并没有改变。我要传达自己依旧把帆乃夏当成朋友。

快想想，回想起来。

站在我面前的，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是我能够不带任何顾虑说话的对象。

我救了相隔两年后再次重逢的朋友。

那么，我应该说的第一句话──

「这玩意很重，帮我拿一下。」

我对好奇看著从魔佩拉的帆乃夏递出装满日用品的塑胶袋。

我的手因为紧张而颤抖。可是那样的颤抖在朋友面前显得不自然，因此我努力使劲克制。

「咦？这、这是什么状况？」

帆乃夏不解地这么问道。

「有借有还。我刚才救了帆乃夏，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虽然第一句话我得费上好一番力气才能挤出来，但之后的话语便自然地──就像是延续那一天一样，话语流畅地脱口而出。

我成功说出了对朋友说的话。

帆乃夏先是楞了一下，接著满脸笑容地从我手中接过塑胶袋。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剧烈跳动。

「收到～啊哈哈！我们之前就是这样呢。」

帆乃夏用怀念的语气这么说。

──我办到了……！我成功地……成功地「继续」了。而且帆乃夏也愿意跟我「继续」这段关系！

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我在安心之余，内心也涌现出各种感情。可是我将那些情绪全都忍住，并对她说出现在该做的事。

我绝对不能在这里失去好不容易重拾的东西。

「有什么事晚点再说。我知道安全的地方──跟我来。」

我这么催促帆乃夏动身，自己也快步走了出去。

公园周围的尸人正爬上土堤朝我们逼近。

「没问题。刚才的水跟那只企鹅──虽然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不过都得先摆脱这群僵尸再说。用跑的也没关系，我还有体力能跑。」

帆乃夏将手枪收进挂在腰际的枪套中，带著笑容点头回应。

「那我们就稍微快一点。」

在我开始小跑步的时候，帆乃夏挂在肩上的大枪也随著她跟上我的步伐发出喀喀声响。

虽然施展魔术会对我的体力有所消耗，但或许是因为跟帆乃夏在一起的关系，我并不怎么觉得疲累。

接下来我们便不发一语，专心逃命。

所幸现在还是日正当中的时间，这个时段只要会挑路线，就能够避免在路上遇到尸人。虽然那些追著我们的尸人会是问题，但我们努力跑了一段时间，最后也成功摆脱了那些尸人。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诡异洋房的大门前。

「啊……这里是由贵的家吗？」

帆乃夏看到门口写著「南户」的门牌，对我这么问道。

「是啊，看起来很像鬼屋吧？」

我用自嘲的语气伸手比向老旧的铁门跟石造围墙，还有围墙后被藤蔓覆盖的洋房。

「是喔，其实……我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可是帆乃夏并没有显露出抗拒感，将手伸向铁门。

「啊，慢著！」

我连忙出声制止，但还是晚了一步。

「咦？哇！？」

帆乃夏的手指与铁门之间爆出火花，让她吓得连忙后退。

「……这、这是什么？上面有通电吗？」

看著自己手指的帆乃夏提出疑问，而我也立刻对她解释。

「我家周围布下了结界。所以尸人──啊，就是帆乃夏刚才说是僵尸的东西，我是那么称呼他们的──总而言之，因为那个结界，尸人无法靠近这栋屋子，所以这里很安全。」

「结界……？」

听了我的解释，帆乃夏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总而言之，我们先快点进去吧。」

我用手上的手杖往铁门上敲了一下。

只见铁门伴随著金属摩擦声响自动敞开。

「……这是什么机关？」

「这是我爸爸作的，我也不太清楚。」

我带著苦笑答覆帆乃夏的疑问后，率先进到门内。

「打、打扰了。」

帆乃夏有些犹豫地跟著我穿过铁门。

当我们都进到门内，铁门便自行关上。

关门时的声响让帆乃夏吓到停下脚步。

我转头回望身后，对我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客人露出笑容。

「欢迎，帆乃夏。欢迎来到──魔女之家。」

我原本是带著半开玩笑的心态说出这句话，不过很快就想到以现在的状况，我说的话可能很难让人笑得出来。

「魔女……」

帆乃夏似乎觉得我的话语并不是单纯的比喻，语气显得颇为僵硬。

──我还是别再继续卖关子比较好。

事到如今就算我继续打迷糊仗，机灵的帆乃夏也不可能接受。所以我就在这边全部说清楚吧。

虽然一般人八成不会相信──就算相信，我没有去救任何人的行为可能也会遭到轻蔑，但我不想对她说谎。

「你记得我在中学的时候，常有人用那种绰号叫我吗？不过……那其实并没有错。我的爸爸是真正的魔术师，也留下了许多东西给我。好比说这根手杖──」

我将手中的手杖转了半圈，用手杖上端触碰脚边的石块。

「动起来。」

属性是地。掌握住个体。

我在心中这么默念之后，我的热便透过手杖流到石块上头，而石块也随即飘浮起来。

「哇！」

发出惊呼的帆乃夏目不转睛地看著在空中飘动的石块。

「就我爸爸信上所说的，这根『四大之杖』似乎是挺厉害的魔术道具。这玩意能施展地水火风──能干涉个体、液体、热量、气体四大属性的『魔术』。刚才我用来救帆乃夏脱困的，就是水──是控制液体的魔术，现在则是地──将个体纳入支配的魔术。」

「哇……」

帆乃夏看著在空中来回飞舞的石块，用近乎赞叹的声音回应我的解释。

「我只要操控比这石块更大的瓦砾砸向尸人，就能把尸人打爆。我就是藉著这份力量跟布有结界的房子──也就是这个尸人没法侵入的『安全地带』，才能够活到今天。」

我将手杖往地上一敲，解除魔术，石块便应声落回地面。

「打爆……由贵，一阵子没见，你变得好有野性喔……」

「……听完有关魔术的事，你说出的第一句感想却是这样吗？」

帆乃夏有些出乎我意料的反应，让我有些困惑。

「没有啦，因为从由贵嘴里听到打爆这个词……哈哈──总觉得有些好笑──啊哈哈哈！」

帆乃夏像是再也憋不住似地放声大笑。

我原本还以为她会再三追问关于魔术的事，但我打爆尸人这件事，似乎让她觉得有趣到忍不住笑。

「真是的，别笑成那样啦。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自觉到脸颊发烫的我这么抱怨道。

「啊哈哈……抱歉、抱歉。可是由贵真是厉害。我原本就觉得你很厉害，没想到你其实厉害到远远超过我的想像。」

看见帆乃夏迅速接受事实的反应，让我对她露出不服的眼神。

「你原本就觉得我很厉害？」

「这还用说吗？你在中学时置身在那么难受的状况下，却还能每天不在乎地到学校上学嘛。就算听到别人说你坏话，你也都能面不改色地忽视。而且还能果断说出『不想要有人帮我』这种话──说真的，你真是帅爆了。」

「这能算是称赞吗……」

我一下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只能用手指搔搔脸颊。

「这当然是称赞啊！对了，比起那些，在你提包里的那只企鹅又是怎样？我现在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个孩子。应该说，可以让我摸摸它吗？」

帆乃夏蠕动著手指对我这么问道。

「这孩子是从魔佩拉。他正式的名字应该是恩佩拉（皇帝），不过那样感觉太不可爱了，所以我才改叫他佩拉。他是爸爸为了保护我而准备的──紧急避难所。」

「哔！」

我刚这么介绍完，佩拉便发出充满活力的叫声。

「……避难所？」

帆乃夏停下她朝佩拉伸出的手，用带有疑问的眼神看著我。

「在我陷入真的无从应付的危险状况时，佩拉就会巨大化，把我整个人吞下去。然后自动回到家里。在出现大量尸人的那天也是──佩拉就是那样把我送回这里的。」

──好吧，其实当时的状况是有在我心里留下一些阴影。

想到那段被巨大企鹅吞下肚，待在漆黑胃袋里的那段经历，就让我脸颊微微抽搐。

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再经历一次，所以尽管我在外出时会带佩拉同行，但我还是会努力让自己能自行返家。

「巨大化……吞下去……」

帆乃夏眨了眨眼，用复杂的表情望向佩拉。

看来想摸佩拉的想法跟想像如果被吞下肚该怎么办的顾忌，正在她内心天人交战。

「放心，现在佩拉不会变大的。」

「哔哔！」

佩拉也立刻附和我的话语。

「是、是喔？那就容我失礼一下──」

帆乃夏战战兢兢地把手放到佩拉头上。

「哇……软软的。不妙──这会不会太可爱？」

抚摸佩拉的帆乃夏，脸上立刻充满笑意。

「是啊，可爱到让人困扰呢。」

佩拉可爱的模样，让我看了也会自然露出笑容。

「唉……能有这么可爱的孩子作为从魔，害我都想当魔女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稍微想了一下，接著将手杖递到帆乃夏面前。

「你要试试看吗？虽然在我爸留下的信上写说如果不是魔术师家系的人就没法施展魔术，不过──没有实际试过也很难说嘛。」

听到我这么说，帆乃夏望著我的手杖看了一会，接著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反正我想应该没办法，而且我觉得这样轻易借走由贵重要的东西是不对的事。应该说，你不可以有把这玩意借人的想法啦。」

「也、也对。」

看到帆乃夏表情严肃地说出这番话，让我在吃惊之余点头同意。

「以前帆乃夏说『没法帮我』的时候，我也有感觉──帆乃夏对这方面的界线相当讲究呢。」

我在感到怀念的同时，也苦笑著这么说。

「会吗？我觉得自己只是在说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已。比起那个，关于魔术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了，所以快让我进屋里休息啦～人家已经累坏了说。」

帆乃夏举起手里那个我递给她的塑胶袋，强调自己的疲惫。

「你说你大概都知道了……你真的都没有其他想问的事吗？」

「嗯。」

看到帆乃夏毫不犹豫地点头，反而让我决定把自己最不愿提及的事情说出口。

「那再让我说一件事就好──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就我一个。至于这代表什么意思……你应该懂吧？」

明明拥有魔术跟安全地带，但我却没有帮助任何人。也没有接受任何人的求助。

既然我向帆乃夏表明了魔术的事，那也无法隐瞒这个事实。像她这么聪明的人，肯定也会立刻想到这件事。

所以我才抱著被轻蔑的觉悟，自己主动挑明这件事，但是──

「这也没办法吧？」

帆乃夏微微耸肩这么说道。

「咦？」

「由贵刚才不是在还没发现我的身份时就决定救我了吗？所以我很清楚，由贵是个帅到不行，而且心地善良的女孩。纯粹就只是『我是第一个』而已吧？」

帆乃夏这番回应深深拨动我的心弦。

「呜……」

发现泪水突然涨满眼眶，让我连忙转身背向帆乃夏。

「──我觉得你实在太高估我了。」

「会吗？不过就算真是那样，由贵也一定不会辜负我的期待吧？」

帆乃夏轻松的语气，让我的心情也稍稍放松下来。

「别这样给我压力啦。我先说清楚，中学那个时候，我就只是『努力撑住』而已，根本没有什么帅的地方，糟糕的地方还比较多。等进到屋里，知道我有多么邋遢之后，你肯定会对我失望的。」

我带著叹息，边说边走向洋房玄关。

由于我从未想过要带朋友回家，所以根本没有打扫。看到屋里有多么凌乱，她肯定会傻眼的。

「没在怕，况且那样也挺可爱的说。」

「最好是啦……」

我对帆乃夏露出傻眼的表情，接著推开厚重的木门。

感觉简直就像是要对他人敞开自己的心扉一样──我心中涌现那带有童话气质的想法。

3

「鞋子可以穿进来。」

由于是西式建筑，我在告知没有必要脱鞋后，便领著帆乃夏进到屋内。

「没问题。我在外国也住过挺久的，这样我反而比较适应。」

帆乃夏虽然对入口大厅的壁钟与装饰在走廊上的瓷器有些好奇，不过她并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老实跟在我身边。

虽然有从窗户射进的光线，但这条长廊仍有些阴暗。

「请进，可能有点乱──」

我带她进到一楼的客厅。

「哇！有沙发耶！」

帆乃夏立刻发出欢呼，奔向位在客厅中央的大沙发。

只见帆乃夏很快将挂在自己肩上的大枪放到地上，接著整个人坐到沙发上。

「哔！」

佩拉也在这时跳出提包，躺到属于它专属位置的软垫上。

「感觉帆乃夏跟佩拉还挺像的。」

看到迅速进入放松状态的朋友及从魔，让我不禁苦笑。

「啊～……好软～……好久没能这样好好休息了。话说回来，可以不用担心会被袭击，真是棒透了……」

帆乃夏满怀感慨地说出这番话，就这样靠在沙发上眯起眼睛。

而佩拉也闭上眼睛，就像布偶一样静止不动，进入休眠模式。

这栋屋子似乎是能从地脉汲取能量的特别场所，佩拉可以藉著在这里进入休眠状态，补充运作所需的力量。结界能够常时展开，也是因为有地脉的力量。

不同于我只能用自己的「热」来施展魔术，爸爸是能用利用外界力量运作魔术与从魔的魔术师高手。

「哇……好舒服……感觉快睡著了……」

帆乃夏满是倦意的侧脸透露出她的疲惫，看她颈部的轮廓，感觉也比以前消瘦。

不像我能靠著爸爸留下的东西提供层层「保护」，帆乃夏应该是真的在严酷环境下活到现在。

这段时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我有好多想问的事，但我这时选择什么都不问，就只是坐在她旁边。

我伸手轻抚她的头。

「……由贵？」

帆乃夏并没有抗拒，只是用不解的表情回望我。

「呃……我只是想说……你一定很努力了……」

虽然我这么做是基于冲动，但用话语解释起来其实意外单纯。

「所以你才摸我头吗？啊哈哈……人家又不是小孩……可是，老实说……感觉还挺不错的……」

帆乃夏打了个呵欠之后，眼皮似乎显得更加沉重。

「你就睡一下吧。我会趁你休息的时候准备晚餐的。」

听到我这么说，帆乃夏脸上浮现笑意。

「真的吗？好高兴喔……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将眼睛彻底闭上之后，很快就发出规律的鼾声。人家说紧绷的神经得到解放，大概就是指这种状况吧。

「我也很高兴……帆乃夏。因为我根本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我看著她的睡脸，说出我不好意思当著她的面说出的话语。

之前也许是吃惊的情绪胜过了一切，喜悦的感情直到现在才缓缓在心中扩散。

看到自己唯一的朋友能在那样的「末日」中活下来，而且还在我面前安稳入睡──这实在是我连作梦都想像不到的奇迹。

「嗯……好香的味道……」

当我把晚餐摆上餐桌的时候，睡在沙发上的帆乃夏也睁开眼睛。

咕～……她的肚子也发出略显低调的声响。

虽然帆乃夏看起来仍有倦意，不过食欲似乎还是胜过了睡欲。

至于佩拉仍处在休眠状态。除了我要外出的时候，佩拉通常都是一直在睡。

「由贵……我睡多久了？」

看著夕阳从窗外射进的红色余晖，帆乃夏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这么问道。

「大概三个小时吧。这也正好让我能多做一些准备。」

──尤其是在整理房间这件事上。

我在心中多加了这句话。帆乃夏虽然摆出不会介意的态度，但我自己还是想保有一定程度的尊严。

「是喔……嗯～……真的好久没能像这样睡个好觉了。呃，啊──是、是咖哩饭耶！！」

她似乎直到这时眼睛才恢复焦点，一看到桌上盘子里的晚餐，立刻这样大叫。

「是啊，咖哩跟饭都是微波食品就是了。平常我都是省著吃饼乾了事，但今天是我跟帆乃夏再会的日子，所以想说吃得特别一点。」

咖哩跟饭都是在世界变成这样之前就放在家里的东西。虽然之前一直舍不得吃，但现在我还挺庆幸有把这些东西留下来。

「我、我是很高兴啦，可是……光是要加热都很麻烦吧？」

听到帆乃夏的疑问，我摇了摇头。

「并不会。虽然电跟瓦斯都已经停很久了，不过从房子后头的水井还是能取到水，那些水也都能用。只要有水，我就可以用『火』──用干涉热量的魔术把水变成热水。」

「哇……魔术未免太方便了吧。」

帆乃夏傻眼的反应令我不禁苦笑。

「就是说啊。可是魔术会耗费体力，如果不挑时候使用，也常常会有划不来的状况。毕竟如果消耗的热量比从食物中得到的要多，那就本末倒置了。」

听到我这么解释，帆乃夏皱起眉头。

「……所以魔女也有魔女要烦恼的问题吗？由贵，你没有勉强自己准备这个吧？你这么招待我是让我很高兴，但我可不希望给由贵增加负担喔。」

帆乃夏指著咖哩这么问道。

「啊──嗯。就咖哩的部分，是不成问题的。因为我也只需要让少量的水沸腾就好，其实不怎么会累。」

我在给出答覆的同时也忍不住别开视线。机灵的帆乃夏自然没有错过我的反应，继续追问。

「就咖哩的部分？你还有做什么其他的吗？」

「呃……我刚才烧了洗澡水，所以……算是用了比较多力量。虽然我没有拿捏好分寸，把水弄得有些太热了，不过我想等吃完晚餐，水温应该就刚刚好了。」

在帆乃夏才说不希望给我增加负担的时候，这件事让我相当难以启齿，不过我还是老实说了出来。

「咦──真的吗！？可以洗澡！？」

在听到我说出这些话的瞬间，帆乃夏的双眼兴奋发亮，然而她很快便恢复理智，有些害臊地搔了搔脸颊。

「……老实说，我是真的很高兴，只是──接受这么盛大的招待，感觉我欠由贵非还不可的『债』也累积越多，让我挺心虚的。」

由于我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所以我带著笑容接著说道。

「放心，我已经想好要你明天帮忙做家事了，我正好有一些自己一个人没法搞定的事──我很指望你喔，帆乃夏。」

「哈哈，感觉似乎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也好，既然这样，那我今天就不客气地接受招待吧！况且咖哩饭的味道让我口水从刚才就一直流个不停呢！」

帆乃夏这么说完，便立刻拿起汤匙。

「嗯，请用。」

我也跟著拿起汤匙，催促帆乃夏用餐。

「开动！」

「开动。」

帆乃夏跟我在合掌宣告开动之后，便开始享用咖哩饭。

──真好吃。

温热的口感与适度的辣味，随著配料与米的味道在舌头上扩散，也勾起我两年前的回忆。

我跟帆乃夏两人坐在冰冷逃生梯上吃的午餐，真的非常好吃。我能确实感受到食物的味道。

现在的咖哩饭吃起来会这么好吃，肯定也不只是很久没有享用到温热食物的关系。

因为身边有某人陪伴──

只是这样的差异，就让我感觉无论是眼前所见的世界，还是舌头尝到的味道截然不同。

「啊……哇，怎么会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帆乃夏困惑的声音。

我将视线转到帆乃夏身上，不禁楞了一下。

「你、你为什么要哭呢？」

看到帆乃夏不停落泪，让我紧张地询问理由。

「……不知道。眼泪就自己冒了出来……因为咖哩太好吃了吗？哈哈──明明只是普通的微波咖哩而已，好奇怪喔。」

帆乃夏用手背擦拭泪水，接著继续用餐。

「也许是我泪腺变松了……原来我从那个时候就──」

帆乃夏话说到一半，摇了摇头，接著用带著泪水的双眼看著我。

「我说啊……由贵……」

被她用泪声唤我的名字，让我心脏猛力跳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睡吧？我……好像要比我自己想像得紧绷许多。如果现在让我一个人独处，我担心自己会变得更奇怪……」

「咦？」

听到这大出我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我手里的汤匙差点脱手。

「你今天打算招待我吧？我明天会努力帮忙的啦。」

被帆乃夏用撒娇的声音要求，我除了点头之外别无选择。

「这个──是可以啦。」

「真的？太好了！」

听到我给出肯定答覆，帆乃夏的眼角尽管还带著泪珠，但脸上立刻露出开心的笑容。

不过我还是得把话说清楚。

「可是，洗澡你可得一个人洗喔。我在你睡觉的时候已经淋浴过了，最主要还是人家会害臊。」

「唉唷！有什么好害臊的嘛。我又不会介意。」

看来帆乃夏似乎对一起洗澡也抱有期待，开始闹起脾气。

「我会介意。我从懂事开始就没有让任何人──就连家人都没有看过我的裸体了。」

「嗯～……那我这次就先放弃，不过有天我们要一起洗澡喔。」

虽然帆乃夏不太甘愿地让步，但仍展现出不舍的模样。

「为什么你要对洗澡的事那么执著呢？」

「因为能有赤身裸体的交流，才比较有好友的感觉吧？」

「……我觉得那是男生才有的想法吧？」

虽然我试著反驳，不过帆乃夏却只是微倾脑袋，似乎有些摸不著头脑。

「是这样吗？没差啦。毕竟现在是个男女平等的时代，无论男女全都变成僵尸了。」

「那种末日笑话很难笑喔。」

我嘴上那么说，但脸颊却有些失守。

「啊哈哈！也是啦！」

帆乃夏也边笑边附和我的看法。

她的眼泪不知在何时已经止住，我们在轻松的对话中继续用餐。

送到嘴里的咖哩饭感觉似乎要比刚才更加可口──

4

「帆乃夏，我把替换的衣服摆在这里啰。」

吃过晚餐，在帆乃夏入浴之后，我便从自己房间里拿了睡衣，放到脱衣间的笼子里。

「收到～」

从大片毛玻璃制成的浴室玻璃门后立刻传来帆乃夏的声音。

现在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有窗户的浴室看起来像是笼罩著一层红光。

「啊，莲蓬头那里只会有冷水，所以你得委屈一下喔。」

「我知道啦。不要紧，就算淋浴的水是冰的，只要泡进浴槽里就会立刻暖起来了。」

帆乃夏用轻松的语气回应。

「那你就慢慢洗吧。」

我这么说完，便在盥洗室开始清洗她脱下的制服。

从这里可以听到浴室传来的细微水声。或许是能够感受到帆乃夏在旁边的关系，就算是一个人在这里洗衣服，我也不会觉得无聊。

老实说──我不怎么喜欢做家事。理由就单纯只是嫌麻烦。不过在爸爸还在的时候，我还是会有自己必须做好家事的想法。但在变成只剩我一个人之后，我便只会做最低限度的家事了。我得趁帆乃夏睡觉时慌张打扫屋子，也是因为这样。

我想我应该不怎么珍惜自己。所以我才会对自己的事情那么粗心。可是现在我却不会像先前那样感觉麻烦。

我在脸盆里装了水，在脸盆里搓洗衣物。水在转眼间变成褐色，所以我又换了一盆水。

把制服洗乾净，帆乃夏肯定也会高兴。一想像这件事，就算是感觉有些累人的手洗工作也会让我觉得愉快。不过我新换的水也很快就变得浑浊。

这样的脏污彷佛在述说帆乃夏这一个月以来所经历的苦难，让我心头感到有些难受。

不过衣服虽脏，但布料几乎没有破损。制服的耐用性还是挺有保证的。

由于我没有什么像样的便服，所以平时也经常会拿中学与高中的制服来穿，现在我依然会把中学制服作为替换衣物。尽管我讨厌学校，但对制服却抱有些许感谢的感情。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在用洗衣精细心手洗之后，我用晒衣架将洗好的衣服挂起来。只是在衣服上还多少留有一些「旅行的痕迹」，因此我也不忘喷上除臭剂。

虽然到明天早上可能还不会乾，不过到时再用魔术去除水气就是。魔女的力量在这方面也能派上用场。

在洗完衣服，我正要离开脱衣间的时候──

「等一下，由贵。」

从浴室里传来的声音将我叫住。

「……有什么事吗？我可不会进去一起洗喔。」

「我没在想那件事啦……至少现在没有。我只是有点问题想问你。」

帆乃夏在调整语气后继续说道。

「为什么由贵会把僵尸称为尸人呢？你知道什么跟那些人有关的事吗？」

我明白这是她迟早会提出的疑问。

帆乃夏会选择在这个时机开口，应该是不希望演变成像是在逼问我的状况。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脸，也能有很多方法敷衍。如果不想说，不说也没关系──我能感受到帆乃夏这善解人意的用心。

可是，我心里早已做出决定。

「是的……我知道一点。晚点──睡前我再告诉你吧。」

我原本就打算当她的面解释这件事。所以我给出了这个答覆。

「我明白了，谢谢你。」

简短的感谢话语进到我耳中。

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情想问帆乃夏。

在睡前的那段时间，我们究竟可以说多少事情呢？我对此充满期待。

啪、啪──

我们换上睡衣，穿上室内用的脱鞋后，有些急促地走上屋子里的阶梯。

在世界还正常时就很少外出的我，几乎没有像样的便服，我对打扮自己也不感兴趣。然而我对睡衣却有一定程度的执著。

在我已经模糊的年幼记忆中……因为生病在家疗养的母亲，总是穿著相当漂亮的睡衣。母亲总是以彷佛公主般的美丽模样躺在床上。关于母亲是罹患什么病？为什么没有住院？这些详细的事情我并不清楚。可是……我明白对「睡觉时的样貌」抱有执著，是母亲直到临终前都想贯彻的坚持。

所以我也自然变成一个无法对睡衣抱有马虎想法的人。

我通常是在买内衣的时候会一并挑选睡衣，不过──我经常会为了尽可能找出可爱的样式，烦恼好几个小时。

所以我的睡衣也特别多。

虽然尺寸会是问题，不过我也曾优先考量可爱程度而买下宽松许多的睡衣，所以还能找到帆乃夏也能穿的尺寸。

我现在正穿著带有荷叶边，我最喜欢的浅蓝色睡衣。而我给帆乃夏的睡衣则是粉红色的连身长裙样式。那件睡衣在我自己穿的时候，我是喜欢长度多出来的袖管的可爱模样，不过穿在体格合身的帆乃夏身上还是相当好看。

──而且跟拖鞋的颜色也很搭。

看著帆乃夏在灯光里的模样，我心满意足地走上阶梯。

夜幕已经低垂，屋里虽然是一片漆黑，不过多亏帆乃夏手里的手电筒驱散了我们身边的黑暗。

就算没有电力供应，只要有电池，手电筒就还会亮。不过尸人在夜晚时活动会更加频繁，因此我并不会在晚上外出，平常我也会在天黑之前就先入睡。所以我其实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用过手电筒了。

「你会带著那个孩子上床啊？」

帆乃夏用有些羡慕的表情看著我抱在怀里的佩拉这么问道。

「是啊，我总是会抱著它睡觉。因为它不是普通的企鹅，所以我也不用担心翻身会压伤它。」

我在给出答覆之后，也轻轻抚摸可爱的企鹅从魔。

由于佩拉仍处在休眠模式当中，所以对我的抚摸并没有反应。它不会像生物那样需要进食跟排泄，在这种状态时也能用水清洗。所以说，在必要时会动的布偶──这可能是对佩拉比较正确的形容。

「是喔，但你可别压伤我喔。」

「……我无法保证。毕竟床没有很大，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睡相是好是坏。」

我在带著苦笑这么答覆之后，最后又再次确认了一遍。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睡吗？我可能会把你踢下床喔。客房我也有好好打扫──」

「由贵，你是不是……其实很不想跟我一起睡？」

帆乃夏打断我的话语这么问道。

「并没有……」

「那就没问题啦。而且搞不好我才会给你添麻烦呢。毕竟我姊常说我很黏人，所以跟我睡一起很难睡呢。」

「──你有姊姊？」

由于这是我第一次听帆乃夏提到关于家人的事，我有些惊讶地回问。

「啊……我之前都没说过吗？我有个大我两岁的姊姊。」

「是喔。我之前都不知道……」

她现在过得怎样──我差点想顺著话题问出这个问题，但最后并没有开口。

现在已经不是「和平是理所当然」的世界。关于亲人安危之类的事，并不是能够随便开口的话题。

──帆乃夏对我爸爸的事……也没有多加追问。

我想她一定也是顾虑到我的感受吧。

所以我也决定不要在这种时候多问。

「真要这么说，我也一直都不知道由贵原来是魔女的事呢。」

帆乃夏应该能察觉我突然陷入沉默的理由，不过她立刻耸肩开了这样的玩笑。

我们边聊边上了二楼，来到我房间门前。

「──请进。」

我有些紧张地打开房门，请帆乃夏进到房内。

由于屋子老旧，家具也都是有一定时代感的样式。房间内有妈妈以前用过的梳妆台，在边缘有十分精致的装饰。在厚实书柜上的书籍却有红色与粉红色的书背──书柜跟那些针对少女客层的漫画与小说显得格格不入……这是间一点都不符合现代女孩气质的房间。尽管我已经打扫过，但还是不太好意思给帆乃夏看见。

「哇！感觉好像富家千金的房间喔。而且还有由贵的气味～」

然而帆乃夏却做出这样出乎我意料的反应。

她兴奋且好奇地在我房里四处张望，还用鼻子发出嗅气味的声响。

帆乃夏没有因为房间对我失望虽然让我感到安心，不过我没想到她会说出那种话，脸颊一下就烫了起来。

「我、我的气味是怎样啦！？」

「嗯？就是感觉有些甜甜的花香味──总之就是香味啦。我的鼻子还挺敏感的，所以我也能从由贵的睡衣上闻到一样的味道喔。」

帆乃夏笑著做出闻睡衣袖子的模样，这让我的脸颊更加火烫。

「你说是香味……所以不是臭味吗？」

对于我这有些紧张的确认，帆乃夏立刻点头。

「才不是呢！而且要说气味，我在洗澡之前，身上的味道应该很重吧？」

帆乃夏带著苦笑对我这么问。

「呃……我并不觉得……跟尸人的腐臭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啦。」

我原本是想化解尴尬，但听到我这么说，帆乃夏立刻垂下肩膀。

「当比较对象是僵尸的时候就没救了。」

「啊，我并不是──」

「用不著那么客气啦。而且现在因为洗过澡的关系，也已经没问题了……应该没问题吧？」

看到帆乃夏不安地询问我的意见，我连忙点头。

「对啊──现在你身上还有暖暖的香味呢。」

「太好了……我还想说如果汗臭味洗不掉该怎么办呢。」

帆乃夏露出安心的表情，接著让自己整个人躺进我位在窗边的床上。

我也先把佩拉放到枕头边，随后上了床。

「帆乃夏，麻烦你把手电筒关掉。」

「啊，收到。」

帆乃夏关上手电筒开关后，房间便被黑暗笼罩。不过因为有来自窗户的淡淡星光，让我还能看见身边帆乃夏的轮廓。

「我们睡觉吧。」

「好。」

我们一起钻进被窝。

在棉被里，我们的肩膀跟手臂互相碰触。或许是因为刚洗过澡的关系，我感觉帆乃夏的身体十分温暖。

虽然我平常睡觉时都会用双手将佩拉抱在怀中，但今天却莫名觉得只要这样躺著就好了──而处于休眠模式的佩拉仍放在我的枕边。

「……对了，我说过要在睡前告诉你──」

为了遵守先前的承诺，我对著漆黑的天花板开口。

「嗯。」

从我身旁传来简短的回应。

我明知帆乃夏就在身边，但听到她出声，我还是不免心跳加速。

「我会把僵尸称为尸人，是因为……在爸爸留给我的信上是那样写的。」

「……信？」

我回想著一个月前的状况，继续解释。

「在全世界都陷入混乱的那天……佩拉把我吞下肚，送我回家之后，我便发现了藏在壁钟里的『四大之杖』跟装在白色信封里的信。信上是这样写的：由贵，你会看到这封信，应该就代表整座城镇已经满是尸人了。」

由于那是我反覆看过多遍，已经完全记在脑中的内容，所以我能轻松念出其中的这段文字。

听到我这么说，帆乃夏立刻将身子转向我，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咦！？等一下──所以你父亲早知道这个世界可能会满是僵尸吗？」

「……嗯，很可能。我不清楚爸爸是怎么知道的。信里也没有详细解释这件事。其他内容都是像应急食品储备在哪里，还有关于这栋房子拥有的结界与地脉，该如何使用魔术等等，注重实用的东西──」

我望向放在枕边的佩拉，继续说道。

「其实……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佩拉变大，我大概根本不会想试著使用魔术吧。可是就像你之前看到的，我真的能用魔术，而这栋房子也是安全地带。爸爸为了让我能活下去，做了许多准备。」

听我把话说到这里，帆乃夏静静地提出疑问。

「信上没提到其他东西了吗？」

她的语气十分温柔。所以我也努力挤出声音。

「不──爸爸在信的最后还告诫我，就算我能用魔术击败尸人，也绝对不能离开这座城镇……因为他很可能……已经死了……所以不需要去找他……呜──呜呜……」

一股灼热难以整理的感情涌上心头，令我的声音颤抖。当我口中流泄出呜咽之后，就再也无法言语。

我从小学上到一半就几乎没再跟爸爸说话了。我因为爸爸没能好好听我说话而生气，有时甚至会产生怨恨。当爸爸不肯让我到其他地方的高中就读时，我更是打从心底感到失望。

而且庆祝我入学的礼物，还只是手机吊饰。

是个上头有我喜欢的企鹅装饰──用来保护我的礼物。

我原本想说回家之后，要找爸爸说些我已经没法再去学校，还有跟那个吊饰有关的事……

──结果爸爸却已经死了，这太没道理了。太过份了。太不负责任了。为什么会……！

「由贵，谢谢。」

下一瞬间，帆乃夏突然将我紧紧搂进她的怀中。

我的脸贴著她柔软的胸部，周围全是她刚洗过澡的香味与温暖。

「呜──」

我的感情彷佛溃堤的洪水一般，再也无法克制。

虽然我知道自己弄湿了帆乃夏的睡衣，不过我有好一段时间都只能放声大哭……而在我哭泣的期间，她始终轻抚著我的头。

不久之后，当那股难以克制的感情浪涛逐渐平复，我才突然感到害臊，所以我犹豫地将脸移开帆乃夏那令我感觉舒适的胸口。

「……对不起，帆乃夏。」

「嗯？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我把你的睡衣弄脏了……」

「这不要紧啦。我问了让你难过的事，我才应该道歉。」

帆乃夏又伸手在我头上轻拍了两下，接著问道。

「啊──可是关于最后那个『告诫』的部分，可以跟我说详细内容吗？有没有提到你不能离开这座城镇的理由？我看由贵你的魔术明明很厉害的说……」

听到帆乃夏这么问，我在吸了吸鼻水之后给出答覆。

「因为在城镇外面可能有跟普通尸人不一样……危险且特别的尸人──信上是这么写的。」

「特别的尸人……」

听到我这么说，帆乃夏的语气产生了些许变化。

「帆乃夏？」

「……我可能……知道那是什么。」

「咦──」

看见我吃惊的反应，帆乃夏对我露出笑容。

「我不会说太长……可以听我说些自己的事吗？你听到一半睡著也没关系。」

「可以啊──我很想听帆乃夏说自己的事。我绝对不会睡的。」

我立刻点头同意，顺便拒绝她后半的提议。

「啊哈哈，不过你真的别勉强喔。那我该从哪里开始说呢……」

帆乃夏边说边转变成仰躺的姿势，看著天花板继续开口。

「我想还是从我搬离这里开始说吧。我到国外之后其实也到处转学。我不知道这件事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我的双亲因为工作，会往来许多地方。所以甚至还有姊姊跟我要跟著哪边走的规矩。啊，我妈妈的爸爸──也就是外公是美国人，我也有一段时间是跟著外公生活的。」

帆乃夏在解释她的家庭状况时，还不忘补充一些说明。

「所以说，在今年初的时候，随著我爸到国外工作的行程结束，我跟姊姊也得以回到日本。只是今年我姊要考大学，我也已经是高中生……为了让我们能过一阵子较为稳定的生活，所以我们姊妹被安排住到位于群马的奶奶──就是爸爸的妈妈──那里。我原本从四月就要在附近的高中就读，可是……在开学典礼那天，就发生了『那件事』。」

就算帆乃夏没有明说，我也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大量尸人涌现。人类的末日。那是我也目睹过的地狱。

「我这里是在开学典礼的隔天。所以你高中的开学典礼是晚我这里一天开始的。」

我回想著初次目睹尸人的恐惧，这么开口附和。

「啊，这种东西会根据学校有所不同呢。不管怎么说，当时包含学校在内的整座城镇都一片混乱，但也有一件算是走运的事。」

「这话怎么说？」

「──因为附近就是自卫队的基地，我跟姊姊很幸运地一起进到基地内接受保护。只是奶奶……没有来得及就是了。」

帆乃夏的声音多了一层阴影。

「……帆乃夏。」

「啊哈哈，你可以不用抱我喔。因为我已经痛哭过很多次了。我们也没法联络到爸爸跟妈妈，我想他们很可能没有活下来……关于这件事，我已经整理过心情了。」

虽然帆乃夏说得笃定，但我还是无法不为她担心，所以还是轻轻握住她在棉被中的手。

「人家都说没事了……」

尽管她脸上露出苦笑，但她回握的力量却比我想像中要大上许多。

「啊……呃，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我说到我们去自卫队基地避难。之后有一段时间其实还算过得去。毕竟僵尸──啊，我之后配合由贵改成尸人好了──尸人可以用枪解决，也没法翻过够高的墙壁，在用拒马封锁的营地里，虽然没有你这间屋子这么厉害，但也算是安全地带。」

帆乃夏就像是要掩饰害臊似地，加快说话速度，叙述她避难处的状况。

「所以我不知不觉开始认为这是可以解决的状况。因为日本不只有自卫队，还有美军基地。可是──我们不管等多久，都没能等到其他营地的救援，派出去的直升机也不知为何都没回来……反而是……那个怪物跑来了。」

帆乃夏的语气瞬间变得僵硬。

我能从其中感受到恐惧，还有──某些带有不同热度的感情。

「怪物？」

「嗯──我也想不到有什么其他的词句能形容……总之那不是普通的尸人。那个怪物身体非常大……脑袋不像人类，比较接近动物……类似狼的感觉……营地的拒马就是被那个怪物冲破的。」

帆乃夏紧握的手微微颤抖。

「自卫队的人虽然有用枪射那个怪物，但怎样都射不死它。普通的尸人也接著涌进基地，所以我跟姊姊一起躲进仓库避难。可是，我们后来听到很大的声音……我想八成是那个怪物闯了进来……然后姊姊说她要把那个怪物引开，就跑了出去。」

帆乃夏的语气中带有煎熬与后悔。

「而我却瘫软在地上……没法立刻追上去。等到我用爬的爬到外头──外面已经什么人都不剩了。姊姊……也被那个怪物抓走了。」

「……咦？」

我不禁做出这充满疑问的回应。

从状况来看，帆乃夏的姊姊怎么想都不可能活命。然而她却说是被抓走，这到底……

帆乃夏似乎也看出我内心的困惑，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听起来很像是我在逃避现实吧……可是，我在那里并没有看到变成尸人的姊姊。其他人全都在被咬之后变成尸人，但却『哪里都找不到』姊姊……这样不是很奇怪吗？这样不是应该想成是被抓走吗？」

「…………」

帆乃夏这么询问我的意见，但我却没法给出答覆。

因为我觉得无论给出任何答覆，都可能会是谎言。

「啊……抱歉，我这种问法未免太狡猾了。当我没问吧。」

帆乃夏也察觉到了我的困惑，收回刚才的问题。

「呃，我只是──」

「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知道期望是该有个限度。可是……我无法拋弃姊姊还活著的可能性。所以我才拚命逃出基地，到处寻找那个怪物。」

帆乃夏没有等我说完话，用带著决心的语气告知我她的意图。

「你要去找它？」

帆乃夏对自己的姊姊……竟然是那么的──

我感觉心中涌现出强烈的苦涩，还有某种带有尖刺的感情。

「对──我会到这里来，单纯就是这里正好在我前往目的地的路线上。老实说，我完全没有想过由贵可能还活著。」

「这……我想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自己也认为……帆乃夏一定已经……可是，你究竟要怎样找到那个怪物？」

我提出这个令我感到好奇的疑问。

「我其实……想过一个可能。那个怪物说不定是到处去对付仍顽强抵抗尸人的人类。因为如果不是那样，就无法解释为何其他基地完全没有派支援过来。所以我已经预期到那个怪物接著会去哪里了。」

帆乃夏说到这里把话打住，像是在询问我的意见。

「怪物接著会去的地方……照你的说法，应该也会是自卫队的基地吧？」

「嗯。可是我想大部分基地应该都已经毁了。如果要说在附近的可能性，那就是不仅有自卫队，还有美军基地的地方──神奈川。或是厚木跟横须贺之类的地方……这样想应该没错吧？」

「神奈川……」

我重复了一次那个地名。

我感觉胸口深处一阵刺痛。我为了离开这座城镇而申请就读其他高中，结果却被爸爸拦阻的学校，正是位在神奈川──位在横滨的高中。

「从群马要到那里，南下穿过东京是比较快，但我想一路上肯定到处都是尸人，所以我挑选从西方迂回的路线，然后就来到这里了。」

帆乃夏解释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犹豫。

「所以……听我说，其实这是我应该从一开始就要说清楚的事──我并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

──我懂了，对帆乃夏来说，姊姊是她绝对不能失去的人。

「有这么安全的地方……还有朋友在这里……可能的话，我也很想一直待在这里，可是……我实在没法放弃去找姊姊。所以……对不起。」

这声道歉就跟她过去因为「没法帮我」时的道歉一样。

如果说我完全没有受到打击，那是骗人的。我也擅自期待过今后能跟帆乃夏一起生活。但是──

「没关系。朋友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止的。」

我也自然说出「坚强的话语」。

虽然我会感觉伤心跟寂寞，也对帆乃夏的姊姊能得到这么多关心感到羡慕，不过我可以在她面前「努力」。

就跟两年前我们分开时，我决定不问她联络方式的时候一样──这是带有些微后悔的选择。可是我不知道其他能继续跟帆乃夏维持朋友关系的方法。

我感受到了帆乃夏的惊讶。

「……由贵真的很帅呢。」

听到这带有感慨的称赞，让我脸颊瞬间烫了起来。

「我才没有什么帅的地方呢……」

虽然带有一点点的逞强，但那是我真正的想法。

（插图010）

所以那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

「怎么会？你很帅啊。」

可是帆乃夏在这么坚持她的看法之后，就像是嬉闹似地将我紧紧抱住。

这次跟刚才的状况相反，变成帆乃夏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这、这样会痒啦……」

由于我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肌肤接触，所以我扭曲身子想逃避发痒的感觉。

「啊哈哈，抱歉，抱歉。不过，希望能再多一点分量感呢～」

从我身上离开的帆乃夏开心地这么笑道。

我慢了几拍才察觉她是在说我的胸部，让我全身发烫。

「……对不起，人家就是没有帆乃夏那么大。」

「真是的，不要闹别扭啦。」

帆乃夏一面苦笑，一面轻抚我的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睡意突然涌了上来。

「呼啊……你是打算……明天就要立刻离开吗？」

所以我决定先确认这件必须在睡前先知道的事。

「不，我还得先把欠你的给还清才行。这栋房子还有些你不好处理的问题吧？况且如果要出发，我还得去把机车跟行李找回来才行。」

「我明白了……那明天就要麻烦你帮忙了……」

我的意识变得模糊。

帆乃夏近在身旁的体温让我感觉很舒适，逐渐将我拉进梦乡。

「没问题，就看我的吧。那么……晚安。」

帆乃夏压低音量，在我耳旁轻声耳语。

「嗯……晚安……」

处在梦境边缘的我也做出回应。

在现实逐渐远去的同时，一只温暖的手再次轻抚我的头。

5

『请稍待片刻』

我呆望著始终呈现这则讯息，没有丝毫变化的电视萤幕。

──这个稍待究竟是要等多久呢？

我已经等累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愿去想，就这么盯著电视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在我视界一角能看到睡在软垫上的企鹅宝宝。

根据爸爸信里的说法，那玩意似乎是会保护我的从魔。多亏有那个孩子，让我……只有我得以活命。

「……！」

米嶋被袭击的光景在我脑中闪现──回想起她所发出的哀嚎，让我不禁用手塞住耳朵。

尽管我努力让自己什么都别去想，但今天发生的事却一举自我脑中闪现。

从学校外头传来的巨大声响。满身鲜血的老师。许多在死亡后仍会动的人。巨大企鹅。爸爸留给我的信。爸爸那段认为自己八成已经丧命的文字。

不要──我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种状况！

就算我试著再次将脑袋放空，但无数思绪不听使唤地陆续涌现。

外头怎么样了？虽然信上说待在这里不会有事，但那些活死人真的进不来吗？魔术是什么东西？学校的人全死掉了？那邻居呢？爸爸真的已经不在了吗？还有……啊，对了。还有她──

我想起了两年前，在第二学期结束前的一个礼拜，那个会跟我一起吃午餐的女生。我唯一的朋友──帆乃夏。

……帆乃夏。帆乃夏、帆乃夏、帆乃夏……帆乃夏现在──

是不是还平安呢？在闪过这个想法的同时，我紧紧咬牙。我立刻后悔自己回想起她。

……她不可能平安的。

如果其他地方也跟这里一样……

这种电视跟收音机都停止播送的状况，至少可以确定整个日本都受到严重打击。

而且……在我试著用家里电话拨打爸爸的手机，但怎样都无法接通之后──我还试著拿起旁边的电话簿，胡乱拨打电话簿里头的号码。

爸爸偶尔会用英语或某些我不懂的语言跟人通电话。所以电话簿上有不少看起来像是国外使用的号码，为了寻找爸爸的行踪，我硬著头皮拨打那些号码，可是……我只能听到呼叫铃声，根本没有人接听。

搞不好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是以世界规模在进行。

如果是那样，可能根本就没有哪里是安全的地方。

可是──搞不好，她现在……还活著。

「为什么我没有在那个时候……」

我对于自己没有询问帆乃夏电话号码的决定，产生强烈的后悔。

从发生这种状况到现在，还不到一天。毕竟电话还能接通，如果我知道她的电话号码，说不定就能跟她取得联络。这样我说不定还有机会帮上什么忙。

两年前，我因为不想变懦弱──我为了自己，结果没有问她联络方式。

可是……帆乃夏又会怎么想呢？

虽然我这样想可能是自作多情，但她说不定会因此受到伤害。我的决定可能会让她十分伤心。

──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有想过这些事呢？

我感觉自己实在太过愚昧，开始觉得我是只会考虑自己的人，内心无比懊悔。

我想，自己大概是直到现在，才第一次「为帆乃夏担心」。

因为帆乃夏是个要远比我更加漂亮、开朗、坚强的人，所以我擅自认为她是个不需要我付出任何担心的人。帆乃夏明明期望跟我建立有借有还的对等关系，但我却从没有主动为她做任何事。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已经什么都没法挽回了。

──对不起，帆乃夏。帆乃夏、帆乃夏……

我在心里不停道歉。

而那张我肯定再也没法看见的朋友笑容，也在我道歉时持续停留在我脑海当中。

梦境逐渐远去。我感受到眼皮外头充斥光亮。

「啊……」

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帆乃夏的睡脸近在身旁。

从这样的极近距离望去，她的睫毛真的很长。鼻子也很端整，发出轻微鼾声的嘴唇看起来也很柔嫩。

她似乎梦到什么好事，脸颊上带著些许笑意。

──真的就像是作梦一样。

我原本对再会跟生存都不抱希望的朋友，竟这样在我面前，跟我睡在同一条棉被底下。

看到她胸前有些凌乱的衣衫，让我回想起自己昨天放声大哭的模样。

我又被她救了一次。

可是……我自己却──

虽然昨天我帮她从尸人包围下脱困，但我只是做自己有余力办到的事。

这个安全的栖身处，也是爸爸留给我的东西。

我感觉「我自己」一直没有为帆乃夏做任何事。

两年前，帆乃夏为了我，付出了她第二学期的最后一个礼拜。

虽然她说是因为即将转学才那么做，但如果她不跟我有所牵扯，应该能够过得更加轻松。她肯定能够收到大家一起写下的道别祝福，接受大家不舍的道别，直到最后都过著没有波澜的校园生活。

所以……我也──

我想为了帆乃夏付出属于我自己的「某个东西」。

那样我才有资格说自己跟帆乃夏是对等的朋友──我是这么认为的。

6

「──竟然连自家发电机都有。由贵的父亲真的早就为这个状况做了不少准备呢……」

在用过早餐后，我带帆乃夏来到位在屋子后头的仓库。

在那里有一台我不知该如何使用的小型发电机。

「是啊。可是，我搞不太懂这玩意要怎么用……我想如果我自己乱摸可能会把东西弄坏，所以一次都没有用过。」

听到我这么说，帆乃夏对我露出傻眼的表情。

「咦……这真是太浪费了。由贵原来是机械白痴吗？」

「与其说是机械白痴──我根本就没有碰过看起来就很难操作的机械。老实说，只要想就能用的魔术还比较简单。」

一直逃避那类东西的我，搔著脸颊给出答覆。

「啊哈哈，要我来说，魔术反而才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东西呢。毕竟机械这种东西只要按照步骤操作，任何人都能用嘛。」

帆乃夏边笑边确认发电机的使用说明书。顺带一提，那份说明书是我不管怎么看都看不懂的东西。

「呃……嗯，真的一点都不难。必要的东西也全都放在仓库里了──听好了，我现在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可要听好喔。」

「好、好的。我有在听。」

我端正姿势，拿起笔记本。

「这台发电机是用汽油运作的机型。在使用的时候，必须要把汽油从上头的给油口倒进去。接著用起子打开后面的操作台……你看，这里还有用来倒机油的地方，这里也别忘记喔。」

帆乃夏手拿工具这么解释，而我也逐一笔记。

「然后用这里决定电源频率，打开引擎开关，再用这个握柄──」

帆乃夏全部解释一遍之后，转头望向死命做笔记的我。

「……怎样？懂了吗？我有稍微帮到你吗？」

「我想……大概可以吧。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了，谢谢你──帆乃夏。」

虽然我没什么自信，但我有做笔记，应该不成问题，所以我点头表达感谢。

「是吗？那就好。不过……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得用汽油当燃料。虽然仓库里似乎有储备一些汽油，但如果汽油用完，就得到其他地方拿了。」

「其他地方……是去加油站拿吗？」

面对我的疑问，帆乃夏摇了摇头。

「加油站基本上是不行的。就算是自助式，店员不在也没法取到油。虽然进到店里操作一下，或许是有办法，可是室内几乎都有僵──不对，是尸人在里头。」

「那么，究竟该怎么……」

看到我微倾脑袋的模样，帆乃夏对我露出笑容。

「今天你要协助我去取回机车跟行李吧？到时候我会示范给你看要从哪里补给汽油的。」

「也用不著卖关子吧……」

急著想知道答案的我鼓起脸颊这么抱怨。

「因为我能给由贵的东西真的很少，所以才必须这样尽可能拉抬情报的价值嘛。」

帆乃夏用开玩笑的语气耸肩说道。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们这就动身吧。」

我虽然装出叹气的模样，但我感觉自己迈出的步伐颇为沉重。

虽然还得看机车与行李的状态而定，不过帆乃夏在确保移动手段之后，可能就会离开这里。

正如我昨晚所说，我并没有拦阻她的意思。

可是──这种会让人觉得感伤的状况，我依旧会感伤。而且……

我其实很清楚，帆乃夏只是想要还我救她的人情，对我并无所求。

比起自己的想法，她更多是在为我著想。

就跟两年前我们最后一起放学的时候一样。

可是，我却不一样。我总是想著自己，我根本没有余力去为帆乃夏著想──我并不是在「假装坚强」。我只是输给恐惧，不想让自己后悔。

重要的并不是我能做什么，而是我想为帆乃夏做什么。

我反覆思考著──注视著自己懦弱的内心──思考就算要面对那会让我身体瑟缩的「害怕之事」，但我仍然会想做的事……而我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好，准备完毕！」

全副武装的帆乃夏在门前挺著胸膛。

挂在她肩上的大枪似乎是帆乃夏从自卫队那里借用的八九式小铳。明明那么大一把却叫做「小铳」，让我觉得相当奇怪，但听到我说出这个疑问，帆乃夏却忍不住失笑。

在她腰上的枪套里还有一把手枪，不过里头似乎已经没有子弹。她的行李当中好像也包含手枪弹匣，那也是一定要取回的东西。

「……虽然你这身行头看起来很可靠，但除非是相当紧急的状况，可别随便开枪喔。因为尸人会被声音引来的。」

拿著手杖的我这么做出提醒。

「哔哔！」

佩拉也从我挂在肩上的提包里探头发出附和的叫声。

「我知道啦。应付尸人的工作就交给由贵了。你就尽情把尸人打爆吧。」

「……我并没有特别喜欢打爆尸人喔。」

我轻叹一口气，同时用手杖往围墙铁门上敲了一下。

铁门开始自行敞开，我提防著周围的动静，率先踏出门外。

「这个时间在外头徘徊的尸人并不多，不过一些小角落还是会有尸人躲藏，所以依然得小心行动。其实真的有危险的时候，佩拉也会先出声警告就是了。」

我先确认过四周没有尸人之后，这么对帆乃夏说道。

「收到。这孩子真的好令人羡慕喔！」

虽然帆乃夏回应的语气相当轻松，不过她观察周遭的眼神比我还要更加严肃。

──这也难怪。因为帆乃夏是靠著自己一个人到这里来的。

感觉我也没有什么好能提醒她的事。

我把后方的警戒交给帆乃夏，沿著道路正中央迈开步伐。

跟昨天一样，我挑选了日正当中的时刻。天上几乎没有云朵，强烈的日光烧灼肌肤。现在明明还是五月，却感觉像是夏天。

现在尸人应该也都为了躲避日光，躲在暗处跟室内吧。

我们走下住宅区的坡道，巧妙避开会形成阴影的「尸人聚集处」，来到河滨道路。

接著我们顺著河滨道路往下游方向前进，看到了昨天的公园。

「啊！有了！」

帆乃夏在公园入口看见那辆倒在地上的机车，用经过克制的音量表达喜悦。

「原来那真的是帆乃夏的机车啊。」

「是啊。不过说是机车，其实也只是小绵羊罢了。我一直都有在注意油量，但因为尸人的关系，我错过了加油的时机……所以搞到必须用手推车。结果就是在这个公园附近被尸人给包围了。」

帆乃夏对我说明昨天的状况。

「附近是有看到像是背包的东西……那是帆乃夏的行李吗？」

「嗯，看来行李也没事。可是……尸人还是挺多的。」

帆乃夏点头肯定我的疑问，不过在看到躲在公园树荫下的复数尸人时不禁皱起眉头。

「不过也没有昨天那么夸张。而且那些尸人也还没注意到我们，我们先从有太阳的地方尽可能靠近吧。佩拉也不可以叫喔。」

我对从提包中探出头的佩拉传达暂时不需要警告的指示，然后慎重地走下土堤。

「由贵……我先说清楚，那辆机车是没油的，所以没办法骑那辆机车逃走……要把机车推上这里，也会很费力喔。」

「没问题。这个时间路上不会有太多尸人。我可以先到前面开路，再来就只要正常用手推机车，逃到尸人较少的地方就是了。」

我在没有回头的情况下给出如此答覆，随即听到帆乃夏的轻笑。

「哈哈──你真的很可靠呢。」

我们之后便保持沉默，也尽可能放轻脚步，来到倒卧的机车旁边。

帆乃夏指了指在机车附近的背包，接著竖起拇指。看来她打算先取回那个背包。

帆乃夏在慎重缩短跟背包的距离后，迅速抓起背包背到背上，随即尝试扶起倒卧的机车。我则紧握著手杖，在一旁观察周围的状况。

叽叽──！

但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金属彼此摩擦的声响。大概是帆乃夏在立起机车的时候撞到了什么地方。

公园里的一部份尸人立刻停止动作。

──被发现了！

不过我也已经物色到了「武器」。我用手杖顶端触碰不知是因为意外还是什么原因，而有些移位的公园缘石，并发出简短的指令。

「动起来。」

魔术的控制难度是按照地水火风的顺序递增。

掌握固体的「地」魔术是最简单的类别。我身上的热在透过手杖送出之后也较容易凝聚。我几乎可以用接近自己手脚的感觉操作目标。

缘石遵从我的意念飘了起来。我让石块在我头上高速盘旋，同时向帆乃夏询问状况。

「机车还能用吗？」

「啊──嗯，并没有明显损坏，要牵著车走不成问题。对不起，都怪我弄出声音。」

「没关系。反正本来就不可能完全不被发现。」

我在答覆的同时，也让加速的缘石射向朝我们逼近的尸人，缘石直冲尸人的脑袋而去。

啪──尸人的脑袋应声碎裂，浑浊红色与黄色交杂的「内容物」四处飞散。

「哇……好猛。这与其说是钝器，几乎是炮击了。」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快逃命吧。」

我催促发楞的帆乃夏开始行动。

「啊，也对。我该往哪里走比较好？」

「就这样直线沿著大路走！在下一个路口右转！」

「没问题。」

帆乃夏推著机车开始移动。不过也仅仅只有快走的速度。

我一路守在她身后，并接连击退从公园里涌出的尸人。

啪啪啪！哗吓！

「我后面怎么好像有很吓人的声音！」

「别放在心上。」

我边用沾满血的缘石砸破尸人的脑袋，同时不忘伸手去拍帆乃夏的背，催促她加快脚步。

也许是受到昨天的骚动影响，从公园里涌出的尸人比我想像中要多。

「我会那么做的！我不想回头看！」

这么大叫的帆乃夏逐渐加快速度。或许是有了速度之后机车变得比较好推，我们开始能用足以跟尸人拉开距离的速度奔跑。

我拋下被血弄脏的缘石专心逃命，沿著大路转了几个弯之后，便没有再看到尸人的身影。

「……总而言之，我们成功取回机车跟行李了。」

我们在一个大十字路口中央停下脚步，我也趁机喘一口气。这种视野开阔的地方，就算有尸人靠近，我们也能立刻察觉。

「呼……真是太刺激了……可是因为有由贵在，我似乎并不会觉得可怕呢。」

「……我可是很害怕的说。」

「真的？我完全看不出来呢。啊，对了──我可以在这里帮机车加油吗？」

看到帆乃夏用手比向我们所在的十字路口，让我不解地微倾脑袋。

「是没关系，可是……在这里能加油吗？」

就我所见，附近并没有加油站。况且帆乃夏自己刚才也说没法从加油站取油──那么，究竟要怎样……

看到我脸上的疑问，帆乃夏得意地挺起胸膛。

「其实啊，汽油可以从『那里』弄到。」

帆乃夏伸手指向被弃置在马路上的汽车。

「啊──你是想……」

我察觉到帆乃夏究竟是打什么主意。

「没错，因为现在到处都有弃置的车子。所以直接从那些车上拿汽油来用，是最简单的方法。虽然如果引火会惹出大麻烦，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帆乃夏边说边打开机车坐垫，从坐垫里头的空间取出一个形状奇怪的输油泵浦。

「有些新车这个泵浦会塞不进去，所以诀窍是要挑有点旧的车种。不过以由贵的本事，搞不好不需要泵浦也能把汽油弄出来就是了。」

帆乃夏带著苦笑将机车停到弃置汽车旁边。

只见她熟练地打开汽车的给油口，并用泵浦连上机车的油箱。

「这样说也对……汽油也是液体，我想我应该可以像我举起河水的时候那样控制汽油。而且用魔术或许也能减少引火的风险。」

我看著操纵泵浦将汽油抽进机车油箱的帆乃夏，这么点头说道。

我的魔术虽然有「要用手杖直接触碰对象」的限制，不过只要透过用来「牵线」的液体，我应该可以把油箱里的汽油抽出来。

「那你只要这样从车里回收汽油，暂时就不用愁自家发电机会没燃料可用了。这样──我能给由贵帮助的东西，应该就全给完了。」

似乎帮机车加满油的帆乃夏从汽车上抽出泵浦，露出有些哀伤的笑容。

看到那个表情，让我明白那个时刻终于来了。

「你已经……打算要走了吗？」

我忍受著胸口的难受开口确认。

「嗯。因为我觉得如果再跟你回家，我可能会舍不得离开，迟迟没法出发……」

帆乃夏也带著像是忍受某种煎熬的表情对我点头。

「原来如此……」

我明明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所有话语全都卡在喉咙里。

──我到底在干什么？这样不就跟两年前一样了吗？

我虽然在心里斥责自己，但依旧怎么都没法开口。

「谢谢你，由贵。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帆乃夏就像是要摆脱犹豫似地向我道谢。

她把泵浦收进塑胶袋，放回坐垫底下的空间后，接著从里头取出红色的半罩式安全帽。

「──嗯。所以帆乃夏接著要去神奈川吧？」

虽然我总算能发出声音了，不过却只能说出无关痛痒的话语。

这并不是我想说的话。

我想自己应该还是在依赖她。

我希望帆乃夏能够对我有所要求。

──可是我应该清楚。帆乃夏绝对不会那么做。我很清楚她是个十分体贴……十分坚强的人！

我的懦弱让我紧握拳头。

帆乃夏并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煎熬，而是用意志坚定的表情对我点头。

「是啊。我会趁著白天尽量赶路──如果能找到地方撑过夜晚，应该明天就能抵达了。」

夜晚，那是尸人会无所顾忌，到处徘徊的时间。要在陌生场所渡过一夜，究竟有多么困难──我想帆乃夏一定十分清楚。既然这样……！

「唔……帆乃夏无论如何都想找到姊姊的行踪吧？你无论如何都要去位在厚木跟横须贺的基地吧？」

「我当然是这么想啦……你怎么了？由贵。」

帆乃夏用困惑的表情看著我。

再也无法忍受下去的我，大声喊出心中的想法。

「既然这样，那你只要向我开口不就好了吗……你可以对我说──『帮我』──要我协助你……只要你对我开口──」

──我就能够拿出勇气了。

真是太难堪了。都到了这个时候，我还在依赖帆乃夏。我还想把责任跟决断都交到她手中。

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应该已经有所觉悟的──

可是……我却在害怕。

我害怕尸人。就算我现在能够使用魔术，我还是非常害怕。

所以我才没法离开那栋安全的屋子。我怎样都没法踏出重要的「一步」。

所以我才希望能由帆乃夏向我求助。可是……

「我没法那么做。况且我也不希望变成那种只顾虑自己需求的人。」

帆乃夏对我摇了摇头。她给出完全符合我预期的答案。

我很清楚她就是这种人。

所以──我才是必须改变的那个人。

「……你装帅装得太过份了。」

我紧握著拳头说出这句话，只见帆乃夏露出苦笑。

「因为我如果不这么做，就配不上由贵嘛。」

「────」

我惊讶到没法说话。

帆乃夏认为我很「帅气」。所以现在才会笑著说自己要装帅。

可是我很清楚。我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帅。

我才是配不上帆乃夏的人。

「那么，我走啰。」

帆乃夏背向我，她戴上安全帽，跨上机车，发动引擎。

低沉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城镇中回荡。不久之后，应该就会有尸人被这个声音吸引，从建筑里涌出。我们已经不能再拖长对话。

她要走了。帆乃夏又要去到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拜拜，由贵。」

她背对著我，说出道别话语。

「唔……！」

两年前她对我说的是「再见」。但现在──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满溢的感情将多余的思绪挤了脑袋。

无论是恐惧还是觉悟，全都在瞬间消散。

我被掏空的身躯之所以会采取行动，只是基于一个想法。

──我不想这样。我绝对不要这样！

所以在帆乃夏对我出声之前，我甚至没法认知到自己做了什么。

「……由贵，你在干什么？」

这个困惑的声音让我抬起头，我跟转头回望我的帆乃夏四目相对。

当我察觉时，我已经坐到了机车的后座上。

「啊。」

──我搞砸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就突然做出这种事，当然会让人家感到却步。

我的脸颊正在发烫。可是，我总算──总算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并不后悔。我怎么可能会为这个决定后悔？

既然踏出了第一步，那么剩下就只有勇往直前而已。

我让自己没有拿手杖的手紧抓住帆乃夏的背包，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那就……出发吧。」

「咦？出、出发？」

帆乃夏似乎还没法理解我的行动，有些焦虑地反问。

「别管了，快动身吧──你看，尸人都过来了。」

我用手杖指向从杂居大楼入口涌现的尸人，催促仍摸不著头脑的帆乃夏。

「好、好吧。」

她在回应的同时让机车跑了起来。

我感受到上半身往后倾斜的加速感。

我让抓著背包的手改搂住帆乃夏的腰，承受这彷佛会被甩下车的感觉。

从臀部下方传来的震动。响亮的引擎声。尸人的身影转眼间便离我们远去，远到无法看见。

「我们走吧，去神奈川！」

我用不输给机车声响的声量这么说道。

「咦！？真的？难道说──由贵要跟我一起走吗？不、不行啦！这未免太──」

操控握柄的帆乃夏这么喊道。

「才没有不行。我是因为想去才去的。我已经决定了。帆乃夏是没有选择权的。」

我让搂住她腰部的手臂加重力气，表明自己绝对不会下车的意志。

「可、可是，这么突然……就算你要一起去，也需要准备吧？」

「最低限的东西都已经在提包里了。不成问题。」

「哔！」

我轻轻摇晃学校提包，跟行李一起放在里头的佩拉发出附和的叫声。

我其实在出门之前就已经都准备好了。因为我察觉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是没法踏出去而已。

（插图011）

「啊～真是的……这样想耍帅的我，不是反而逊掉了吗？」

看到帆乃夏深深叹气的反应，我接著给出回应。

「并没有。是帆乃夏实在帅过头了。所以我才能──」

踏出最后的一步。

我话语的后半被强风吹散。

两年前离我远去的背影，现在就在这里。我总算……可以为帆乃夏做点什么了。我不会再退缩了。从现在开始，我们肯定能成为真正对等的朋友。我一定会让这个想法实现。

「……之后会怎么样，我可不知道喔？」

「嗯。就是因为不知道会怎么样，所以我才要一起去。」

听到我如此断言，帆乃夏沉默了一下──她接著这么开口。

「谢谢你，由贵。」

这跟刚才分别时的感谢不同。这是指向未来的话语。

「不客气。」

我成功带著笑容，满怀骄傲地点头。

第一卷 第三章 企鹅避难营

1

轰──────……！

道路右侧是立有注意落石标志的峭壁。左侧则是深谷跟满是绿意的山地。或许是因为地形的关系，机车的引擎声产生强烈的回音，让习惯宁静的鸟群从枝头上飞离。

偶尔会听见的刺耳叫声，似乎是猴子的声音。这附近有许多猴子出没。

──猴子似乎不会变成尸人。也是啦……说起来，猫狗也是一样。

坐在机车后座的我，将脸靠在帆乃夏的背包上，思考这些问题。

从街上满是尸人之后，就没有看到猫狗了。我没再听过猫狗的叫声，也没有目击过猫狗以尸体状态活动的景象。我想猫应该是逃到其他地方去了，至于狗，我认为可能是被尸人杀死了。虽然我不太愿意想像那种景象……

或许是因为想像了讨厌的事，让我的脑袋跟心情都变得沉重。不对──脑袋会觉得重，我想应该是我第一次戴安全帽的关系。

「由贵，你怎么了？」

或许是从我调整身体的动作察觉到异样，帆乃夏并没有回头，而是对我出声确认。

「没有……只是觉得安全帽有点重。」

「啊哈哈！要够坚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可是你跟我一样是戴半罩式的，所以已经算轻啰。而且还有护目镜，看起来很可爱，真是捡到好东西了。」

没错，这顶安全帽是帆乃夏在路上找到的。由于路边到处都是弃置的汽车跟机车，因此地上也有不少安全帽。帆乃夏担心我没安全帽会有危险，这点是让我很高兴，可是──

「……虽然说是捡到的，不过应该是某个人的遗物吧？」

听到我叹气，帆乃夏转头回望我。

「真是的，别说那种话啦！难得现在可以在几乎没有尸人的路上骑车，我们聊些开心的事嘛。」

「帆乃夏，请你专心看前面。不过，确实就像你说的──一离开城镇，突然就看不到尸人了。」

我在告诫帆乃夏注意安全的同时，也望向道路旁不断流逝的景色。

尽管每次穿过山间道路都会看到一些零星的房屋，不过规模再怎么大也就只能算是集落。

大概是原本人口就少，所以遭遇尸人的机会也随之降低吧。

「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最短路线前往神奈川了吧？山间道路基本上都是这样。基本上白天不会有尸人在马路上乱晃。但如果是在城镇里头，就像我昨天那样，即使是白天也可能会被尸人困住。」

重新望向前方的帆乃夏向我解释她刻意绕远路的理由。

「那在这种地方，也会有幸存的人吗……」

我的视线落在道路旁的老旧民宅上，低声这么说道。

「唔～……不晓得耶。尸人这种东西，不管我们再怎么安静……就算躲得再隐密，只要靠近到一定程度，都会察觉到我们吧？不对……感觉尸人似乎是在察觉到人类之前，就会自己往有人的地方靠近了。」

「……嗯，确实是这样。」

我回想起自己就算躲在教室里，也会有尸人找来的经历，微微点头附和。

「我想尸人大概是可以隐约感受到某种像是人类气息之类的东西吧。我猜由贵家的结界肯定有把那种东西给一并遮断，但如果是普通的藏身处，迟早都还是会给尸人发现的……」

就在这个时候，帆乃夏用动作比向位在前方一座感觉像仓库的建筑。那里似乎是某种贩卖所，上头挂著旗帜。可是入口的铁卷门却被紧闭，里头完全没有人类在其中活动的迹象。

「我在见到由贵之前的日子──都是在那类地方过夜的。我原本想说附近没有尸人，应该会很安全……但早上一觉醒来，都会看到有尸人聚集在建筑周围。如果我不是手上有枪，那时候就没戏唱了。」

虽然帆乃夏用轻松的语气在讲这件事，但我光是想像就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没有魔术结界，要持续躲著尸人是不可能的……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重新认识到爸爸留给我的东西有多么珍贵，并说出这个想法。

「嗯，所以我想就算逃进深山里也没有用。只要有人，尸人就一定会聚集到那里去。」

听到她这么说，让我有些担心地仰望天空。

「这么说……我们离开那个家之后，就不再有能安全过夜的地方吗……那么今晚你打算去哪里过夜呢？太阳都快下山了……」

靠山越近，日落也越早。

现在已经差不多是必须去找今晚过夜场所的时间了。

「确实是没有能说是安全的场所，不过周围尸人较少也是优点。因为尸人要聚集过来，得花比较多时间。所以我打算在不是城镇的地方寻找过夜处。」

尽管帆乃夏这么说，但她却丝毫不理会马路旁的两间餐饮店。

「刚才那两间屋子不行吗？」

「那里的玄关门都是开的吧？那样里头肯定有尸人。而且还是木造平房……那种房子窗户太低，尸人很容易就跑进来了。」

帆乃夏举出那里不适合作为过夜场所的理由后，继续说道。

「首先条件是建筑物有确实上锁。再来就是至少要是两层楼建筑，外头有尸人没法越过的围墙或栅栏，如果入口还有坚固的门，那是最理想的──如果找不到，没有窗户或窗户偏高的屋子也算勉强合格。如果你有看到那种屋子，记得告诉我喔。」

「我明白了。可是……那种屋子，我们要进到里头应该也很困难。难道说──你会用枪破坏门锁吗？」

我虽然点头同意，不过还是脱口说出内心的疑问。

「你在说什么？如果把门锁弄坏，那尸人就能跑进来了。而且枪声很响，子弹也很珍贵。只要自力翻过围墙或栅栏，再从二楼的窗户侵入屋子就行了。」

「……感觉还挺吃体力的。」

我对自己能否办到感到不安，不过我也突然想到一件事。

「帆乃夏，关于门锁这件事，我有一点想法。在翻墙之前，先让我试一件事。」

「是没问题啦……你打算做什么？」

「──这是秘密。因为如果失败，感觉会特别逊。」

我没有明确答覆，而是继续在道路两旁寻找今晚的过夜场所。

可是看来看去不是古老的木造房舍，就是感觉已经被长期弃置的组合屋。

一路上实在很难找到可以防止尸人入侵的建筑。

而就在我找到一半的时候，周围的景色突然豁然开朗。

山地逐渐远离，在和缓的坡道上有一座座荒废的梯田。

我往另一侧望去，广大的平原远景映入眼帘。

在山区附近虽然有许多农田，但再过去就是住宅密集的「城镇」。

「啊……山道也差不多走完了。再前进下去感觉就会是尸人变多的地方，我是很想在这附近找到能过夜的地方，可是……」

帆乃夏望向带有红光的太阳这么说道。

当梯田的景象结束，山地再次被绿意覆盖，我正是在这个时候从枝叶间看到一座巨大屋顶。

那栋屋子明显跟之前看到的民宅有不同的感觉。高度多半也有两层楼以上。

「帆乃夏，我们在那里过夜怎样？感觉那里好像是某种别墅之类的地方。」

「真的耶！如果是别墅，那么保全措施应该也很完善，我们就去看看吧！」

帆乃夏在同意我的提议之后，便改变行驶方向，将机车骑上感觉能通到那栋屋子的道路上。

路上一条颇为陡峭的坡道让机车速度顿时大减，虽然我担心自己坐在后面会不会影响到机车行驶，不过机车还是顺利将我们送到了气派的大门前。贴有保全公司贴纸的门扉，牢牢地上了锁。

「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别墅，不过……感觉是有钱人的房子。栅栏也很高，好像也没有尸人留在里头。」

帆乃夏看著大门与门后采用近代风格设计的住宅这么说道。

「那么就挑这里过夜吧。毕竟现在也没什么时间能挑了。」

我这么说完便跳下机车。我之前一直搂著帆乃夏腰部的手臂流了不少汗，当傍晚的微风吹过肌肤，我不禁感到有些寒冷。

我试著想要把大门推开，但只能感受到沉重的手感。

「果然上锁了。」

「对了，你刚才有说想要试什么东西吧？」

我点头肯定帆乃夏的疑问。

「是的──你等我一下。」

我用双手握住就算在机车上时也牢牢握住的手杖，接著大口深呼吸。

在爸爸留给我的信里，写有使用魔术的诀窍。根据信上的内容，魔术似乎是用心──用精神去控制的东西。所以……

我用手杖末端轻触门扉，接著集中意识。

我感受到自己的热正透过手杖流向门扉。这样我就支配了这座大门。

再来便是意念。

「──打开。」

我听见门锁解开的声响，原本紧闭的门扉也伴随著微弱声响缓缓敞开。

「哇！真厉害！就算不是自己家的门，也可以办到这种事啊！」

帆乃夏发出惊讶的叫声。

「不是的──我家门上那是爸爸的魔术，在根本上跟我是不同的……刚才我是想著能否用类似操控瓦砾的感觉控制门锁『内侧』……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尝试，不过幸好成功了。」

我转头这么解释，不过帆乃夏只是笑著举起手。

「我是不太清楚状况，但总之就是由贵立大功了吧？所以，来，耶～」

被帆乃夏要求击掌，我一边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一边举起手。

「耶、耶～」

与其说是击掌，更像是手掌轻轻接触。

「那么，我们这就立刻进去吧！」

帆乃夏关上机车引擎，重回地面。

「好的。可是还不能保证里头没有尸人，所以还是小心一点。」

「这是当然的，我都知道啦。」

帆乃夏点头回应之后，便推著机车进到住宅的腹地内。我也跟在后面进到里头，同时不忘将门关上，重新上锁。这样就算里头有尸人，也不会担心会被外面的尸人夹击。

「……里头有车子呢。这代表在『那天』的时候──这里并不是没有人吗？」

帆乃夏将机车停到玄关前宽敞的停车空间内，看著位在一旁的黑色轿车。我虽然对汽车并不清楚，但还知道这似乎是一辆颇为名贵的车子。

「虽然目前是没有看到尸人，不过……在进到屋内之前，我想还是先把外头绕一遍比较好。」

连汽车底下也仔细确认之后，我对帆乃夏说道。

「没问题，先清查环境是基本嘛。」

只见她从枪套中抽出手枪，脸上带著兴奋的笑容。

在帆乃夏领头下，我们沿著栅栏移动。金属制的栅栏有约两公尺高。在末端有削尖，并不是能轻易翻越的构造。

我们来到住宅后方，眼前是宽敞的庭院。栅栏内侧还种有用来遮蔽外头视线的树。

虽然这座庭院在构造上是让人能直接从露台进入庭院，不过用来进到屋内的窗户已经被雨门遮住了。

确认到处都没有尸人之后，我们在屋外绕了一圈才返回玄关前。

「建筑外围都没问题。栅栏跟后门都没有破损，再来就是屋内了。」

帆乃夏微微吐了一口气之后，便将视线转向玄关。

「我想那里应该也有上锁，所以再由我来开吧。」

我拿著手杖走近玄关，可是──

「哔！」

就在这个时候，佩拉突然从学校提包内探出头，发出刺耳的叫声。

「呃……佩拉，难道说……这里『有』吗？」

从刚才的叫声感受到警告意图的我，对可爱的企鹅从魔这么问道。

「哔哔！」

佩拉就像是表达肯定般，连连发出叫声。

「……有尸人？」

帆乃夏压低声量对我这么问道。

「嗯，应该是。该怎么──」

咚！！

一声巨响将我的话语打断。

咚……咚！！

从玄关门另一头，连续响起有东西冲撞门扉的怪异声响。

「由贵！」

帆乃夏上前拉住我的手臂，把我从玄关外头拉到她身边。帆乃夏接著将手枪收回枪套，改将步枪的枪托抵在肩上，摆出射击架势。

「在屋子里头的尸人跑到玄关了……就像帆乃夏说的，尸人或许真的能察觉到我们的气息。」

我用脚将感觉能作为「钝器」使用的偏大石块拨到自己身边，做好用魔术发动攻击的准备。

「看样子，玄关应该也上了锁。可是在那样的密室里头会有尸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将枪口对准玄关的帆乃夏坦率地提出疑问。

「的确是，我不认为尸人会自己把门上锁。是这个家的人把尸人给关进屋里的吗？」

「如果是那样，那应该不会把车子一直放在这里吧？况且也没有什么理由要把尸人关在自己家里。」

咚────！！

这时传来一声格外响亮的声响，门板正逐渐松脱。

尸人打算用怪力撬开屋门。

「……理由就等之后再想吧。由贵，你可以从侧面绕到玄关那里吗？我希望你能用魔术把门打开。如果尸人冲出来，我会确实把尸人解决掉的。」

「我明白了。可是，如果失败，就要立刻逃命喔。」

「真是的，我不是说自己已经练到能确实解决尸人了吗？我真的很不得你信任耶。」

「我很信任你，我是在为你担心。」

我对鼓起脸颊的帆乃夏回嘴之后，绕了一个大圈，移动到玄关门的侧面。

我接著轻轻从玄关侧面将手杖伸出，用手杖末端轻触门板──然后对帆乃夏使了一个眼色。

帆乃夏不发一语地点头。

我专注精神，透过手杖将自己的热送进门内。

我支配玄关门，就跟打开大门时抱有相同的意念。

「──敞开。」

我听到门锁解开的声响。可是只会敲打门内侧的尸人并没有想外出的意思。

我从玄关旁站开几步，接著用意念操控位在我支配下的门把。

「动起来。」

砰！！

当门把转到约一半的时候，玄关门被猛力撞开。

似乎是用力过猛的关系，尸人以往前倾倒的状态冲出门外。

我想那个尸人的「原貌」应该是一名年轻女性。可是大概是敲打门扉的关系，手臂的皮肤剥落，露出底下红黑色的肌肉，一头长发也有斑驳的脱落痕迹。

哒哒哒！！

连续的枪声。枪口闪动的火光。

鲜血跟脑浆从尸人的后脑喷出。

尸人仍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但是──在抵达帆乃夏身边之前，就往前跪倒在地。

帆乃夏在确认尸人完全不再动弹之后，才对我摆出胜利手势。

「……好厉害，简直就像是军人一样。你有跟自卫队的人学过吗？」

被我这么一问，帆乃夏脸上露出苦笑。

「怎么可能？不管是怎么样的紧急状况，军人都不会让一般人碰枪吧？射击跟保养的方法，都是我在避难时偷看记住的。再来可能就是我在外国靶场打靶的经验有派上用场吧。」

帆乃夏在答覆我疑问的时候，我察觉到佩拉在学校提包里蠢动，立刻惊觉不妙。

「哔！」

企鹅宝宝再次发出警告的叫声。

「小心！还没完！！」

听到我的警告，帆乃夏再次举起步枪对准玄关。

可是她的表情在这时明显扭曲。

「帆乃夏……？」

位在玄关侧面的我，没法看到屋内的状况。

我很好奇帆乃夏究竟看到了什么，所以我为了避免进入射线，打算迂回绕到帆乃夏身边，可是──

「由贵，别过来。放心……我会负责处理『这个东西』的。」

帆乃夏用尖锐的语气制止我的行动，在深呼吸之后扣下扳机。

哒哒哒！

接连的三声枪响撼动黄昏时的大气。

帆乃夏缓缓放下枪口，长叹一口气。

「…………结束了。虽然不仔细清查屋内还没法断言，但我想应该已经没有尸人了。」

帆乃夏的声音不知为何充满疲惫。

这让我的胸口一阵疼痛。

一股我必须知道帆乃夏究竟做了什么的冲动，驱使我往屋内望去。

「啊──」

我忍不住发出声音。

我看到一个尸人倒在里头。

那是一名个头十分娇小……还是小孩的尸人。

我当然看过那种东西。毕竟整座城镇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变成了尸人。

可是身体娇小，动作也缓慢的小孩尸人没有多少威胁。尽管我已经相当习惯打倒尸人这种行为，但面对能够轻松逃开的小孩尸人，我基本上是不予理会。我想帆乃夏应该也是一样。可是……

「就算是尸人──就算知道已经死了，但这么做还是有些难受呢。」

帆乃夏耸肩这么说道。

因为这次无论如何都必须将尸人解决，所以尽管明知心里会不好受，但她还是选择扣下扳机。

我原本是为了帮助帆乃夏而跟著她的，想到自己又再次被她帮助，让我心情十分难受。

「还有──这样应该大致能知道状况了。我想应该是母亲把被尸人咬到的小孩藏在家里。结果──自己也被变成尸人的小孩咬了……大概是这样吧？」

帆乃夏虽然用轻松的语气叙述自己的推测，不过那反而更让我觉得她在逞强，令我实在坐立难安。

「我想肯定是那样。实在是个令人难过的结果。」

我走到帆乃夏身边，将自己的手放到她握枪的手上。

「……这次我把难受的事情全都给帆乃夏一个人承受了。」

「由贵，你可别认为这样有欠我喔。况且加加减减之后，我欠你的东西还比较多呢。」

「才没有──不，就算帆乃夏那么想……不管怎么样，我非常感激你。」

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也不清楚究竟该如何是好──就只能紧抱著帆乃夏，对她道谢。

「等、等一下，我手上还拿著枪，这样很危险耶。」

帆乃夏有些慌张地这么说，但我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2

「……在这里睡觉可能会让人相当抗拒。而且屋子里的味道很难闻。」

在确认屋内已经没有尸人之后，帆乃夏站在原本打算作为今晚过夜场所的寝室入口前，压著鼻子这么说道。

寝室的床单上满是已经变成黑色的血渍。

原本打算让被尸人咬到的小孩躺到床上，结果在这时发生惨剧──那样的情景在脑中浮现，我连忙摇头。

「帆乃夏，我们到外面去吧。」

「……也好。」

我们离开寝室，走过倒在玄关的小孩尸人身边，来到室外。

「噗哈……尸臭真是太难闻了。既然这样，我们睡在车里怎样？靠由贵的魔术，应该也能打开车门锁吧？」

帆乃夏在深呼吸几口气之后，指向停在停车空间的汽车。

虽然说是屋外，但这里是有坚固栅栏围绕的庭院。就算睡在车上应该也能过夜。不过……

「如果要睡外面，我有一个东西想试。」

「──包含开锁这件事在内，由贵其实还挺有挑战精神呢。你想试什么？这次你打算做什么？」

相较于帆乃夏双眼因为好奇心而发亮的反应，我轻拍了一下挂在自己肩上的学校提包。

「我想试著拜托这个孩子看看。」

「哔？」

从提包里探出头的佩拉，有些不解地微倾脑袋。

「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帆乃夏跟佩拉以完全相同的角度歪头，让我忍不住失笑。

「呵呵，看了就知道了。其实这是在我爸信中提到过的佩拉『用法』之一，但我之前一直都没有尝试的机会。」

我这么说完，仰头望向天空。

现在天上已经看不到太阳。

虽然西方的天空还是红色，不过夜晚的深蓝应该没多久就会覆盖整片天空。

「总之先到后院去吧。在这里感觉实在不太舒服。」

我看著倒卧在地上的尸人──那个已经变成普通尸体的女性，对帆乃夏这么说。

「也、也好……只是，那个孩子──你之前说过它是紧急用的避难所吧？就是在由贵有危险的时候，会把你整个吞下肚，然后带回家……」

帆乃夏虽然跟著我来到后院，但一路上都不安地盯著佩拉。

「是的。佩拉也拥有结界的作用，它似乎可以在不被尸人察觉的情况下回到家里。可是这次并不是要让它吞下肚，所以你大可放心。」

「那样是让我放心很多啦，可是……」

我带著点头附和，但表情仍有疑虑的帆乃夏来到屋子后面的宽敞庭院。

一到那里，我便从提包内取出佩拉，将它放在草皮上。

「佩拉，你能变大吗？」

我摸了摸那轻柔的羽毛，并对自己的从魔这么说道。

「哔！」

只见佩拉举起右边翅膀，做出同意的答覆。

下一瞬间──佩拉全身开始发光。

「哇！？」

吃惊的帆乃夏连忙后退。

不过我以前也看过这种变化，所以并未感到惊讶，而是默默看著佩拉巨大化。

在持续数秒的亮光结束后，屹立在我前方的，是必须仰望才能看清全貌的巨大皇帝企鹅。佩拉的脑袋位在要比二楼屋顶更高的位置，颈部的黄色羽毛在夜色中分外鲜明。

「哇……原来会变得这么大啊。这样确实是可以把人整个吞下去。」

帆乃夏又多退后一步，脸上表情也有些抽搐。

「噗～」

佩拉低头俯瞰著我们，像是在问「这样可以吗？」地发出叫声。

「──谢谢你，佩拉。」

我轻抚从魔的腹部向它道谢。

佩拉腹部的羽毛从灰色转为白色，质感也转为滑顺。

──又大又软，好可爱……

我一开始还有些害怕，不过在知道没有危险的现在，反而觉得它可爱又可靠。

「那我就打扰一下啰。」

我走向佩拉双腿中间，掀起那像是棉被般的羽毛──往里头钻了进去。

「由贵……你在做什么？」

帆乃夏用傻眼的表情提出疑问。

我让自己处于躺在佩拉脚上的状态后，将脸探到羽毛外头。

──这、这实在……比我想像得更……──

「哇……！帆乃夏，你看！我变成企鹅宝宝了！」

皇帝企鹅就是这样用双腿中间的温度孵蛋，并让企鹅宝宝在这里长大。与其说是佩拉变大，我感觉更像是自己变小了。简直就像在童话里一样。

「呃，是啦……我是在电视里看过类似的景象啦……所以呢？」

我对困惑的帆乃夏招手。

「你还没发现吗？像这样变成在野外的床铺，就是佩拉的其中一个作用呢！」

「呃……话说回来，为什么由贵现在会这么兴奋呢？」

帆乃夏对我的反应似乎有些疑惑，不过我自己反而对她为何能保持平静产生疑问。

「这样当然会兴奋啊！我简直兴奋到不行！你看嘛──可以钻进企鹅的双腿中间，对喜欢企鹅的人来说，根本是求之不得的梦想耶！你看这个，软软蓬蓬的──现在这里可是浪漫的体现喔。帆乃夏也快进来吧！」

我一心想早点跟帆乃夏分享这份感动，再次向她招手。

「唔……虽然你说这是浪漫，但正常应该觉得可怕吧？」

给出如此感想的帆乃夏战战兢兢地靠近佩拉，并顺手将碍事的步枪靠在屋子的壁面上。

「帆乃夏，快、快！」

被我这么催促，帆乃夏摆出一脸决心面对死亡的表情，迅速翻起面前的羽毛，进到佩拉的双腿间。

「哇……里头确实软软的……而且比想像中要宽敞，羽毛也不会重。」

躺在我旁边的帆乃夏带著出乎意料的表情这么说道。

「就是说啊！这样感觉可以睡得很舒服呢！」

「……就是由贵有点吵而已。」

帆乃夏带著苦笑这么说完，接著用趴伏的姿势望向外头的景色。

「感觉好像在露营一样。如果不去管上面是什么东西的话……」

佩拉往上方看了一眼，但很快便移开视线。

看来她对巨大企鹅还是有些害怕。

「放心啦，佩拉不会乱动的。如果有尸人靠近，它也会出声警告我们，在这里反而还特别安全呢。」

我一边安慰帆乃夏，同时还从变轻的提包里取出饼乾与装了水的保特瓶。这两件东西都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

「今天我们只有早上有吃东西，你应该也饿了吧？我们把饼乾吃了，然后快点睡个好觉吧。」

「……也对。毕竟我还打算明天一口气赶到神奈川呢。」

帆乃夏像是整理好情绪似地这么说完，便从我手中接过装有饼乾的袋子。

在寂静的星空下，能清楚听到我们咬饼乾的声音。

我跟帆乃夏缩腿坐在佩拉双腿间，享受朴实的晚餐时间。

「虽然现在才说这个有些奇怪……」

「嗯？」

听到望著星海的帆乃夏这么开口，我发出简短的应和。

「谢谢你愿意陪著我。」

「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

「嗯，我知道。但我还是很高兴。现在……有由贵在我身边，让我感觉十分可靠。」

帆乃夏说到这里，似乎惊觉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挥手。

「啊，我不是说你会用魔术所以才可靠──当然由贵的力量是真的很管用啦──我是想说，就算由贵不是魔女，其实也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啦。就跟中学的时候一样。就算不是互相帮助的关系，光是能够一起吃午餐，一起说话──我就会感觉变得比较坚强了。」

我用带著苦笑的语气这么说。

可靠──我认为那是因为有某人在身边，让人感觉自己也变坚强的话语。所以我并不会抱有帆乃夏担心的那种误会。

「原来如此……原来由贵在那个时候是那么想的。我想自己应该也是那样，不过……可能我当时没有自觉吧。」

帆乃夏用自嘲的语气说到这里，喝了一口水之后继续说道。

「我真是──竟然把这么好的朋友给拖下水……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对不起，由贵。我也知道自己有不懂得认命的毛病。可是……我总是会觉得如果是『那样的』姊姊，说不定还会有一点希望。」

帆乃夏尴尬地别开视线，发出沉重的叹息。

「帆乃夏的姊姊是那么厉害的人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的道歉，所以改用问题作为回应。

其实我不是很想提到关于她姊姊的事──因为这会让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必须要知道。

「嗯，就算说得客气一点，还是完美。姊姊脑袋很好，也很擅长运动，很会跟人相处，有很夸张的人脉，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个绝世美女──简直就是我的理想呢！」

看到帆乃夏兴奋的模样，让我感觉她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姊姊。老实说，这让我非常羡慕。我好羡慕她那个姊姊。可是……她刚才所叙述的形象──

「要说是理想，但那不就是帆乃夏自己吗？」

什么都行，开朗有人缘，美丽到让人忘神……嗯，这种叙述，我只能想到帆乃夏一个人。

「咦！？为、为什么会是我呢！？我比起姊姊实在差太多了啦！」

我的话语让帆乃夏大吃一惊，她夸张地挥舞双手连忙否认。

「帆乃夏已经很……像你们这些美女的标准，真是让我很难懂呢。」

我怎样都没法想像出比她更漂亮的人，所以我决定不再解释。

「说什么美女──我说啊，虽然你讲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但至少由贵要比我可爱喔。」

帆乃夏叹了口气，接著用傻眼的表情这么说。

──咦？

我感觉心脏剧烈跳动，甚至还短暂地忘记呼吸。

「…………我会可爱吗？」

听到那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我陷入茫然。虽然小时候爸爸似乎有那样说过我，不过我还从来没有自他人口中听过那种评价。

「虽然你没怎么打扮，所以可能一下看不太出来，但只要是女生都会立刻发现的。我想那大概也是由贵被人欺负的一个原因。因为如果不用魔女的标签贬低你，其他女生大概会很不是滋味吧。那些家伙──其实很害怕由贵呢。」

帆乃夏露出带有嘲讽感觉的笑容，耸了耸肩。

可是我的脑袋还没法跟上状况。

「真的……？可是，我根本就……」

「啊哈哈！你不信啊？可是，漂亮或可爱的基准，不就是类似多数决的东西吗？现在人类几乎都死光了，所以在我投下一票的时候开始，由贵就是可爱。这没得商量啦！」

听到帆乃夏笑著说出这些话，让我不知所措。

「等、等一下！你别擅自决定啦！既然这样，我也要投帆乃夏一票！」

「那么我们不就是同票吗？所以觉得我漂亮的由贵也跟我一样。所以说，由贵也很可爱喔～」

「这太不合理了啦！」

「这种想法还挺合逻辑的喔。我可是理科的呢。」

「我不知道有那种事。这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尽管我感觉自己脸颊火热，但还是没好气地回瞪著她。

我闹脾气的表情似乎让帆乃夏觉得有趣，她笑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才喘一口气。

「──呼。真是太好笑了。呃，我们原本在聊什么？」

「在聊帆乃夏姊姊的事。」

听到我有些没好气的答覆，帆乃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

「啊，确实是那样。不管怎么说，姊姊对我来说，算是理想，也是目标。不过不只是那样……姊姊一直都是跟我最亲近的亲人。」

看到帆乃夏说话时的怀念模样，让我的胸口又再次感到刺痛。而我先前的兴奋情绪也急速消退。

「最亲近是……？」

「无论跟著我们的双亲去到哪里，他们为了工作，几乎很少回家，一直都是姊姊在照顾我的。姊姊在我眼中，算是有半个妈妈的感觉吧。她真的无论是任何时候都在帮我……所以，这次该轮到我帮姊姊了。」

帆乃夏说到这里，接著摇了摇头。

「不对──这样说可能不太对。我只是想尽我现在最大的努力，表现出『我想要帮助姊姊』的样子。因为如果不那么做，我自己会无法接受。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会十分难受。到头来，也许我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罢了。」

帆乃夏用自嘲的语气这么说完，将最后一片饼乾放进嘴里。

她大口将饼乾咬碎，等到饼乾全吞下去之后，她再次仰望星空。

「这样说起来，我简直就像是自杀一样。我对于姊姊还活著这件事，不知道究竟有几分认真。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呢。」

帆乃夏有些自暴自弃地这么说。

「…………」

感受到帆乃夏这令人担心的想法，让我用力握住她的手。

察觉到我的反应，帆乃夏将视线移回到我身上，并且回握住我的手。

「──你不用露出这么担心的表情。我并不是真的想死。况且如果我把由贵拖下水，那就变成殉情了。我绝对不会让担心我而跟来的由贵送死的。这点我可以保证。」

帆乃夏用坚定的语气断言之后，顺手清理了空掉的饼乾袋。

「那我也要给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让帆乃夏丧命。我们要一起去找到姊姊。」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也明白了一件事。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跳上她的机车后座。

我并不是判断自己有能力办到才这么做，而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虽然我原本的想法是想帮到帆乃夏而跟著她一起走，但光那样是不够的。必须直到帆乃夏的心愿得以实现，我才能挺著胸膛说自己是她的朋友。

我带著这样的决心，直视著她那色素偏淡的双眼。

「……真是的。你真的是太帅了。」

帆乃夏露出了有些害臊的笑容。

我们在这感觉有些飘然的气氛中，一起躺在佩拉脚上。巨大化的皇帝企鹅，虽然双脚表面有些粗糙，不过带有些许弹性，而且就像是暖气地板一样温暖。由于不是平面，躺起来会有些不太适应，但只要把身体放进脚趾中间的凹陷，就能让姿势稳定许多。

如果佩拉是真正的企鹅，说不定会有些气味；但它在休眠模式时，我经常细心地用水帮它清洗，所以它身上带有肥皂的香味。

我从羽毛里探出头，在彷佛高塔的佩拉轮廓彼端，是一望无际的星空。

──看起来好耀眼。

我觉得自己似乎是头一次看到这么明亮的夜空。一定是因为城市的灯光都消失了的关系。

可是，如果是这样，这种夜空应该从一个月前就会出现在我头上。但我直到今天都没有发现。因为一直没有让我会想观望夜空的契机，我的内心也没有那种从容。

──不对……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算我察觉到这片夜空，可能也不会有任何感想。

我之所以会感觉夜空如此美丽，肯定是因为身边有帆乃夏的关系。

因为有帆乃夏在我身边──星光才会如此闪耀。

「我说啊，由贵。」

在我身旁同样看著夜空的帆乃夏这时对我开口。

由于我正好在想她的事，所以不禁心跳加速。

「有、有什么事吗？」

我虽然开口反问，但我的声音透露出内心的动摇。

「我无论在尸人当中，还是尸体当中，都没能找到姊姊……所以我才说姊姊可能还活著……我虽然说姊姊有可能是被抓走，但其实我会那么说，还有另一个理由。」

帆乃夏有些犹豫地这么说。

「理由……」

「嗯。因为跑出去当诱饵的姊姊──有对那个像怪物一样的尸人说话。」

「对尸人……说话？」

我的语气中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

「对，正常来说那是不可能发生的状况。因为尸人根本听不懂人话。我没法听清楚姊姊究竟说了什么。可是……我隐约能分辨姊姊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到这里，帆乃夏停顿了一下，接著说出她听到的话语。

「我们走吧──姊姊是这么说的。」

我顿时感受到一股恶寒从背部窜过。

不知为何，我认为那是一句十分可怕的话语。

「有可能是我听错了。甚至可能根本就是幻听。可是那句话一直停留在我耳边……所以我才会觉得是那个怪物抓走了姊姊──这也是我为何从一开始就那么认定的理由。」

帆乃夏说完这些话，露出苦笑。

「啊哈哈……对不起，说了些奇怪的话。可是，就算只是模糊的线索……那仍是我这么做的『理由』，所以我觉得还是该说出来比较好。」

「──嗯。我也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

我压抑著内心动摇，给出如此答覆。

「那我们就睡吧。」

「……也对。晚安，帆乃夏。」

「晚安，由贵。」

帆乃夏带著心情要比先前舒畅几分的表情闭上眼睛。

也许是因为说出心里的秘密，让她心情变得轻松。

可是我心中却产生莫名的不安。

帆乃夏的姊姊对尸人所说的那句话，仍旧在我内心回荡。

──我们走吧。

到底是要走去哪里？会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位在神奈川的厚木或横须贺基地吗？

我总觉得在那里会遇到某种我们无法想像的东西。

「…………」

我稍稍躺到距离帆乃夏更近的位置。我碰触到她的肩膀，感受到她身上的体温。

──好可靠。

好像能睡个好觉。

3

『沙──沙沙──沙沙沙──这里──沙沙──』

我想自己整晚应该都没作梦。

一阵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刺耳杂音让我睁开眼睛。映入我眼帘的是白色羽毛。

──对喔，我昨天是睡在佩拉脚上……

就在我刚想起自己的状况时，一股来自「外头」的力量突然拉住我的手臂。

「由贵！快起来！」

好刺眼。

从清澈蓝天倾泄的晨光让我眯起眼睛，我望向将我拉离睡床的少女。

「帆乃夏……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打著呵欠提出疑问，只见帆乃夏兴奋地将手里的东西伸到我面前。

那是一个有著长长天线的方形机械。上头有小尺寸的黑白液晶跟像是喇叭的东西，刚才我听到的杂音就是从那个机械里发出来的。

「……古早的手机？」

我用还有些发昏的脑袋发出疑问，只见帆乃夏露出傻眼的表情对我摇头。

「不是啦。这是无线电。是我跟枪一起从自卫队基地拿来的。我其实不时会确认能不能从这里听到什么……刚才我打开电源，结果第一次收到讯号呢！」

帆乃夏虽然说得兴奋，但不管我怎么听，都只能从无线电里听到杂音。

「…………？」

我用视线表达我的疑问。

「等等──你别一脸『你是不是睡傻了？』的表情啦！我刚才真的有听到东西──呃……我想只要这样──」

我的反应让有些慌张的帆乃夏小心翼翼地转动无线电上头的旋钮。

没过多久，便开始从杂音里听到一些像是人声的声音。

『──沙沙──这里是──沙沙──海上自卫队，横须贺基地……沙沙──本基地将陆续送避难者搭船往海上避难──沙沙──请各位幸存者──沙沙──立刻确保避难路线，一旦判断难以维持防卫线，便会放弃该基地──沙沙──重复，这里是──』

「看，可以听到吧？」

帆乃夏开心地询问我的反应。

「……真、真的。太厉害了──帆乃夏的推测说中了！感觉是横须贺的自卫队挡住了尸人，而且还让前去避难的人搭船逃到海上……」

我不认为尸人能够游泳，所以海上肯定是安全地带。

看样子，幸存的人说不定要比我们想像得要多。

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让我的睡意瞬间散去，然而不知为何，帆乃夏脸上多了一层阴影。

「嗯……只是我不知道是否该老实地感到高兴。因为这明显是在重复录音的内容──不管这里怎样呼唤都没有回应──这也可能是『从一个月前就一直播放到现在』的声音吧？」

「啊。」

听到帆乃夏这么说，我也察觉到自己的浅虑。

横须贺基地很可能早就被尸人攻陷，就算现在过去也只是白跑一趟。

即便有船……只要有一个被尸人咬过的人混到船上──安全地带转眼间就会变成地狱。昨天我看到这栋房子里头的景象时，我就很清楚那会有什么结果了。

「不过这代表那里还保有用无线电发出讯号的能力，基地当然也可能还没被攻陷。如果想知道更多──就只能实际去确认了。」

帆乃夏表情严肃地仰望天空。

「也对，我们出发吧。」

我点头同意帆乃夏的意见，握住她的手。

面对可能即将目睹的现实，我感觉到她正微微颤抖。

「好，我在周围绕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尸人。」

帆乃夏在庭院内看过一圈回到这里，竖起拇指报告状况。

「晚上没有尸人聚集过来，说不定是佩拉能帮我们藏住气息呢。」

等在机车旁的我望向如今已经收在提包里的佩拉，摸了摸它的脑袋。

原本巨大到必须仰望的佩拉，现在再度变回可爱的企鹅宝宝模样。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那就出发吧。」

帆乃夏背起放在停车区的背包，收起机车的脚架。

「──好。我想太阳升到这个高度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我望著东方的天空点头说。

听到刚才收到的无线电讯息，其实我们非常想尽快出发，可是在天刚亮的时候，还是有许多尸人到处游荡。所以我们必须多花一段时间，等待尸人躲进阴暗处。

我从内侧解开门锁，来到门外。帆乃夏则推著机车跟在后头。

正如她所说，附近并没有尸人的身影。佩拉也没有发出警告，所以应该不用担心有尸人躲在附近。

──打扰了。

我在心里道谢后将门关上。虽然我想过要埋葬那对母子，但在不清楚尸人化原因的现在，也不能随便碰触尸体。

咚咚咚──砰隆隆隆……

听到引擎声，我转头望去，看见帆乃夏已经跨在机车上看著我。

我点头回应她比向后头的手势，跟著跨上机车。

我跟昨天一样，用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腰，将脸靠在背包上。我的另一只手则牢牢抓著手杖。

「出发！」

帆乃夏在开口的同时催动油门，让机车开始加速。

机车顺著一道陡坡往下，一口气加快速度。

为了避免被甩下车，我紧紧抓住帆乃夏的衣服──。

这样行驶了一段时间，山地被远远拋在右侧，我们来到建筑连绵不绝的平地。

这里跟我居住的乡下城镇截然不同，是看不到山岭边界的广大城镇。

我们所走的路线是从交流道驶上高架车道，之后帆乃夏就没有返回一般道路，骑著机车在高架上奔驰。

「走这里会比走底下快很多，而且尸人也比较少。我们就这样一路飙到目的地吧！」

帆乃夏这么说完便加快速度。

虽然吹过脸颊的风感觉更加锐利，不过我还是努力睁开眼睛，留意周围的状况。

在相反方向的车线中间有相当高度的分隔岛，往神奈川方向的道路几乎没有任何障碍。然而对向车道却堵满了车，被弃置的汽车看起来就像是陈列的棺材。

那些人应该是想逃离有许多尸人的都市地区吧。可是却因为塞车而没法动弹……之后不知又是什么情况？

在车辆之间能看见的大量尸人，说明了那些人的下场。

可是那些尸人没法跨越中央分隔岛，所以并不会阻碍我们的去路。尽管在高架道路交错形成阴影的地方能看到尸人聚集，但数量并没有多到会把路堵住，可以直接飙过去。但是……

「帆乃夏，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一股不对劲的感觉让我对帆乃夏这么问。

「──由贵也这么想吗？真的挺怪的……感觉越走尸人越少了。」

帆乃夏点头同意我的看法，说出让人感觉不对劲的理由。

「是啊。正常来说，应该是越接近人多的都市地带，尸人的数量也会越多才对。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我也不清楚，可是──现在也只能继续走了。」

帆乃夏语气紧绷地这么说完，便继续驾车前进。

路上加油的时候，也因为附近没有尸人的关系，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最后就连堵塞的对向车道也完全看不到尸人的身影了。就算从高架道路上眺望城市，也都没能看到有尸人在路上游荡。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在前方看到了神奈川县县境的标识。我们越过那个标识的时候，我对帆乃夏问道。

「终于进到神奈川县了。会完全看不到尸人，会不会是自卫队或美军把尸人清理掉了？」

我试著说出我能想到的可能性，不过帆乃夏却摇头否定。

「如果是那样，应该会留有战斗痕迹跟尸体才对。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状况实在太奇怪了。」

如她所说，路上完全没有看到军队跟尸人交战过的痕迹。

──那尸人究竟是跑去哪里了……

我们就在没有答案的状况下接近目的地。

「应该就快到厚木了……」

帆乃夏不安地这么说。

由于一路上没有尸人碍事，这趟路程相当顺利。在有隔音墙的路段完全没法看到周围的景色，让我不禁产生睡意。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股恶臭窜进鼻腔。

「唔──」

我的睡意瞬间消散。

那随风飘来的气味，是我十分熟悉的臭味。而且是我们昨天才闻过的气味。在变成尸人的母子所在的屋里，就充斥著那种味道。

──尸臭。

我们脱离隔音墙的路段，视界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光景让我倒抽一口凉气。

伴随著刺耳声响，帆乃夏连忙煞住了机车。

「那是……什么？」

帆乃夏茫然地这么说。

数公里远的景色──被黑色与灰色覆盖。

那布满大地，甚至连绵到地平线彼方的东西，是无数在蠢动的「黑点」。

至于那些「黑点」究竟是什么……虽然从这个距离难以分辨，可是就算肉眼没法看清，气味也已经让我们知道答案。

「……尸人。」

在我说出这个词句的同时，帆乃夏也咽下一口口水。

「我想那里应该就是厚木基地所在的位置……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们一路上都没看到尸人。」

帆乃夏说到这里，接著用僵硬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到自卫队基地避难的时候，围墙外头就能看到不断有尸人聚集。那时便觉得不断堆积的尸人可能迟早会越过围墙……那个景象相当可怕。虽然当时在变成这样之前，怪物就破坏了拒马──如果持续抵抗，大概就是会变成『这样』吧。」

帆乃夏看著成群的尸人，沉重地叹气。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过……有人一直在厚木抗战。说不定就连那个怪物也没法立刻攻陷他们。所以在长期抵抗之后，这附近──我想可能连首都圈的尸人也全都聚集了过去……」

帆乃夏在说出自己的看法之后，不甘地紧咬嘴唇。

「──就这么把一切都吞没了。」

我看著眼前绝望的光景，接著说出她未完的话语。

尸人海在远处高高隆起──简直就像是一座丘陵……不，是形成近乎高山的「地形」。

我们所在的高架道路是有著微弯的路段，所以从这里可以看到道路末端的状况。

再过去的高架道路已经被尸人山给淹没，在半路中断。

不管怎么想，继续前进都很危险，要在无数尸人中杀出去路是不可能的。

「有这么多尸人聚集的话，围墙跟栅栏都毫无作用。整座基地都会沉进那玩意『底部』。变成那种状态，已经没有──」

放弃吧。我们一起回家吧。

我原本是想这么说的。可是帆乃夏吶喊般打断了我的话语。

「可是──还有尸人正不顾阳光，往东边移动！那里是横须贺基地的方向！」

「横须贺……」

我脑中闪过无线电中传出的讯息。

「就算厚木已经没救了，但横须贺那里可能还有人活著！就像今天早上听到的讯息一样，自卫队的人可能还在努力尽可能让更多人逃到船上。可是，如果这些尸人过去就完蛋了。我们必须想点办法才行！」

「……我、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要越过那些尸人是不可能的。就算想靠枪突破，子弹打完就没救了……我的魔术也会消耗体力，不管怎么努力，能对付的数量也不超过一百个。我们去横须贺的路已经完全被堵住了。」

为了让情绪激动的帆乃夏冷静下来，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可是她却激动摇头。

「可是──不，就算我们没法过去，也还有方法！好比说……只要我们当诱饵吸引尸人注意，就可以为横须贺的人争取『时间』。其他因为大群尸人而没法靠近横须贺的人，说不定也能有机会逃进基地！所以──」

「帆乃夏！」

我瞪著说话已经失去分寸的帆乃夏。

她似乎惊觉到了什么，随即尴尬地别开视线。

「抱歉……我竟然说了我『们』，擅自把由贵也拖下水。我明明说好绝对不会让由贵丧命的……别担心，就算要那么做，我也会自己一个人去做的。」

可是听到她的道歉，让我更加气愤。

那才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我不是在说那种事──为什么你要这么胡来呢？如果你不带著我一起走，那就更接近自杀行为了。我绝对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咦？所以我拖你下水也可以吗？」

相较于帆乃夏摸不著头脑的反应，我用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是不喜欢那样，不过如果你有可以让我接受的理由，我可以考虑看看。」

「……那就是不行啦。因为我的理由，由贵是不可能接受的。」

帆乃夏虽然将脸别开，但我上前用双手左右夹住她的脸颊，硬是让她看著我。

「能不能接受由我决定。你如果打算自己一个人胡来，那我现在就会叫佩拉把你给吞下去。而且……我也同样保证过。我说过我不会让你送死的。」

我的这份觉悟与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摇。

「哔！」

被我叫到名字的企鹅从魔，也立刻从学校提包里探出头。

「等、等一下，由贵……你这种眼神很吓人的。」

面对帆乃夏表情抽搐的反应，我一脸严肃地点头。

「是啊。因为我是认真的。说吧，把你想那么做的理由从实招来。」

听到我用低沉的声音催促，帆乃夏这才放弃抵抗，叹了口气。

「唉……我知道了。可是──我的理由真的很傻。呃……这样说吧，那群尸人既然在移动，不就代表那个方向肯定还有我们以外的人还活著吗？虽然我没有办法确认幸存的人是什么身份。」

「──嗯，你说的没错。」

我做出简洁的回应。

「既然这样……在那里幸存的人──说不定就是我姊姊。」

「这──」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看到我不知该如何答覆的反应，帆乃夏对我露出苦笑。

「我知道。我说姊姊被抓走，也只是我的期望，姊姊摆脱那个怪物，现在正在横须贺这种事……只能说是一厢情愿的妄想。可是我之前也说过……我是个『不懂得认命』的人。我只会以姊姊还活著为前提行动。我想我这个人，可能早就──」

帆乃夏说到这里时打住，她在停顿一小段时间之后，才挤出后续的话语。

「……已经不正常了。所以说，你不需要──」

「我明白了。我能接受你的理由，所以我们就那么做吧。」

我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就抢先说出结论。

「咦？可、可是……你有仔细听我说话吗？」

「当然有。你因为在那个方向的某人说不定会是你的姊姊，所以打算无脑地赌命让自己变成诱饵吧？」

「唔……你说话好刺人喔……可是……嗯，就像由贵说的那样。」

帆乃夏缩起身子，认同了我的解释。

「老实说，我实在不想做那么乱来的事。可是……我能理解如果这时候选择逃避，对帆乃夏来说就等于是『拋弃了姊姊』。既然这样……我自然不能让朋友承受那种煎熬。」

我做好了觉悟，望向被无数尸人淹没的地平线。

我十分害怕。我害怕到难以克制。

帆乃夏的姊姊是我从未见过的人，我对她并没有丝毫感情。我反而觉得因为帆乃夏把她捧得太高，让我甚至对她带有一丝丝反感。

可是，就算是那样，如果她是帆乃夏心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成为我努力的理由。

我握著手杖的手正在颤抖。我用力将颤抖压住。

「由贵……」

帆乃夏的声音有些走调。

「──以我们能够活下来为前提，尽我们能力所及去试试看吧。这样可以吗？」

「嗯……！」

眼眶满是泪水的帆乃夏用力点头。

第一卷 第四章 终末的魔女

咚咚！！

帆乃夏用手枪朝弃置在马路上的汽车开了两枪。

「──好，这就是最后一辆了。由贵，都准备好啰。」

我站在停下的机车旁边，看著帆乃夏快步回到这里。

「辛苦你了。这样就连『最坏的状况』也都做好准备了。那我们就动身吧。」

太阳正位在天上最高的位置照耀大地。

虽然在遥远的山岭上能看到些许云朵，不过至少应该有好一段时间都会是晴天。

「没问题！啊……我的腿开始发抖了！」

帆乃夏用力往自己腿上拍了几下，这才跨上机车。我也接著坐上机车后座，从后方搂住她的腰部。

「没问题的。只要按照计画进行，就能够短暂改变大群尸人的移动方向，我们也能生还。」

「嗯……『尽我们能力所及』──就只是这样而已。」

「是的。不过，就算一切都很顺利……我们也没法越过那片尸人海。所以你得放弃去横须贺的念头，跟我回家去喔。」

我最后这么跟她确认。

「──那就够了。只要能稍微增加一点『姊姊还活著的可能性』，我也不会做出更多任性的要求。还有……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你的。」

帆乃夏用强势语气这样答覆之后，催动装满汽油的机车引擎。

我也在这时把右手从帆乃夏腰上松开，握住我夹在腋下的手杖。

「哔哔！」

收在学校提包里的佩拉发出激动的叫声。

它大概也察觉到我们打算主动踏入险境吧。

「……如果有什么万一，或许会需要佩拉帮忙。那时候就麻烦你啰。」

「哔！」

我轻抚佩拉的头这么说完，佩拉也用短促的叫声，给出了像是「没问题」的答覆。

「──要出发啰，由贵。」

帆乃夏转头对我这么说。

「嗯，开始行动吧。」

我点头答覆之后，帆乃夏便立刻催动油门。

机车伴随增大的引擎声开始加速。

我们在充满尸臭的空气中不断加速。

当我们从前方的交流道驶下一般道路时，尸臭变得更加浓烈。

看来臭味似乎会聚集在低处。

可是现在我们无暇去在意那种事。

我们所骑乘的机车正笔直朝漆黑的尸人海逼近。

越往远方就堆叠越高的尸人群体，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座黑色山脉。

或许是感知到人类的气息跟引擎声，往横须贺方向移动的尸人集团改变了流向。

每个尸人的动作互相产生影响，让集团的外缘部分──也就是「山脚」开始分离。

「附近的尸人似乎注意到我们了！」

控制机车的帆乃夏这么喊道。

「没错──可是跟整体相比，只是一小部分。得要让所有尸人都注意到我们才行！」

我在这么答覆的同时，也在机车后座高举手杖。

这里是该我表现的时候。

「就看我的吧！」

我开始行使操控气体的「风」魔术。

从身体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杖──我的热传递出去，逐渐往头上的「空气」中扩散。

控制气体是难度最高的技术。因为平常不会去意识到空气的存在，因此很难产生明确的意念。

所幸现在空气中有强烈的臭味。

尸臭的存在让我对笼罩我们的空气跟风能产生具体的认知。

「──聚集！」

我将纳入支配下的空气凝聚于一点，并持续压缩。

心中抱持著强劲、坚硬、挤压的意念。

「呀！！」

然后挥动手杖。

我尽其所能将压缩的空气射向遥远的高处。

要用魔术掌握对象，仍有距离上的限制。

凝聚的空气在离开到一定距离后，魔术的效果也会随即消失。

距离我太远的魔术效果将会消灭。

被紧密压缩的空气瞬间以类似爆炸的方式获得释放──

砰────！！

彷佛高空烟火般的巨响，让大气为之震动。

承受强烈声波的尸人浪潮也开始剧烈翻涌。

现在不只是外缘部分，而是全部──往东的流向彻底逆转，我们能看到大群尸人开始朝这里过来。

「哇……好大声喔！话说回来，应该不用再靠近了吧！」

帆乃夏调转龙头，在十字路口急速左转。我们的机车开始以平行于集团外缘部分的方向行驶。

「嗯，再来就只需要逃命而已。可是也不需要慌张。尸人的动作很慢，要追上机车是──」

我话还没能说完，在看到尸人的动作之后便打住话语。

朝我们走来的尸人动作确实很迟钝。可是在那些尸人后面──从尸人交叠而成的高山彼端，能看到有个巨大的浪涛朝我们逼近。

──那究竟是……

我眯起眼睛试著看清那股浪涛是什么东西，看到的景象让我猛然倒抽一口凉气。

「当我没说！帆乃夏，现在立刻用全速逃命！！」

「咦！？收、收到！」

虽然帆乃夏似乎还没有掌握状况，但她还是立刻在下一个路口转弯，让机车朝远离大群尸人的方向加速。

坐在后座的我回望身后，紧紧咬牙。

（插图012）

虽然我们已经为各种状况拟定对策，但这完全出乎我们预料。

尸人的动作很慢。可是我们没有想到当处于超密集状态的尸人集团一齐行动时，究竟会产生什么变化。

「唔──尸人流过来了！！」

那股浪涛的真面目是雪崩──「从高处滚落的尸人」。

尸人的集团在反覆堆叠后形成高山。而且堆积的距离越远，高度也越高。

当尸人集团猛然改变方向时，位在山顶上的尸人自然就会接连沿著山坡滚落。

那是尸人形成的雪崩，是会急速朝目标逼近的黑色海啸。

因为坡道加速的尸人浪涛明显要比机车的速度更快。

轰轰轰轰！

那股浪涛产生的声响，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死者的呻吟。

浪涛终于将集团的外缘部分吞没，尸人浪潮开始涌上我们所在的道路。

「好像有什么糟糕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逼近的巨响让帆乃夏紧张地大叫。

「帆乃夏！这样下去会被追上的！再快一点！！」

「油门已经催满了啦！」

帆乃夏用近乎哀嚎的声音给出答覆。

「唔……好吧。那我要用有些粗鲁的方式加速。你把龙头抓紧，可别让机车失去平衡喔！」

我将手杖指向后方，集中精神。

「──聚集！」

我跟刚才一样支配空气，让空气凝聚在手杖末端。

不过这次我的压缩并没有像之前那么剧烈。我将大量的空气凝聚在机车后方。

尸人浪潮已经逼近到距离我们不到十几公尺的位置。

以惊人速度滚落路面的尸人四肢到处飞散，紧接著又被后续的浪潮压到底下。

不过尸人昏暗的眼窝仍凝视著我们，不停想要伸手抓住我们的身躯。

飞散的血水形成红黑色的血雾，彷佛要笼罩整座城镇。

──简直就像是真正的地狱。

然而我们可不能堕入到跟他们相同的地方。

「释放！！」

在我们即将被尸人浪潮吞没的前一刻，我将凝聚的空气一口气往后方解放。

砰！！

紧逼的尸人被强风吹散。

而机车也乘著风势加速，一口气跟尸人浪潮拉开距离。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立刻听到帆乃夏的哀嚎。

「哔──！？」

就连佩拉也发出吃惊的叫声。

机车剧烈晃动，我紧抓住帆乃夏的身子，避免被甩下去。

「唔……可恶！！」

我听到帆乃夏充满干劲的声音，晃动的机车也逐渐恢复平稳。

「真是的！由贵──太乱来了啦！」

「啊哈哈……对不起。」

我带著苦笑道歉。

我转头回望，看到尸人海啸已经拉开到超过百公尺远的后方。

那股浪涛的速度也稍微减缓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应该有办法脱困。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我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浪涛中跳了出来。

「那是……！」

那个巨大身影将崩落的尸人踩在脚下，再次跃向空中。

虽然那玩意有人的轮廓，但动作简直就像野兽。

它以粗大的手臂作为「前脚」，搭配长度异常的后脚，以「四足」方式迅速冲下尸人形成的山坡。

「那个东西」踢散脚下的尸人，持续跳跃。

持续逼近的尸人浪涛──而跳跃到浪涛前面的东西，是身长超过三公尺的人型怪物。

怪物将速度减缓的尸人海啸拋在身后，迅速缩短它跟机车的距离。

随著怪物接近，怪物的样貌也更加清楚地映照在我眼中。

怪物的肤色跟其他尸人一样，是可怕的青白色。

然而更加异常的部分，是怪物的尺寸与头部的形状。

──危险且特别的尸人。

爸爸信上的话语自我脑中闪过。

那个用四足追逐机车的尸人，确实相当「特别」。

尽管整体的轮廓接近人类，但头部却是野兽──是类似狼的形状……

「帆乃夏！」

听到我的呼喊，帆乃夏也转头回望。

她的眼睛也看到了那个自机车后方逼近的巨大狼头尸人。

「唔──就是那家伙！！」

帆乃夏这么喊道。

她的声音里带有灼热的愤怒。

「就是它──由贵！攻击我避难的基地，头是狼头的巨大尸人！那家伙就是把我姊姊抓走的怪物！！」

这正是我所想到的最糟状况。

根据帆乃夏的说法，这是个不怕枪弹，动作快到炮击无法命中的敏捷尸人。

「吼喔喔喔喔！！」

狼头尸人发出咆哮。

可是听在我的耳中，帆乃夏的「咆哮」听起来更加骇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帆乃夏在发出吶喊的同时，用左手抓住挂在身上的步枪，将枪口指向后方。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就在我身边响起的枪声让我缩起身子。枪口的闪光感觉十分灼热。硝烟的气味窜入鼻腔。

可是那是用单手，而且还是在机车行驶中进行的枪击。没能稳定瞄准目标，以全自动方式射出的枪弹只是胡乱洒向后方。

（插图013）

虽然应该有几发子弹命中，可是──狼头的尸人丝毫不以为意，笔直朝我们逼近。

「唔……可恶……就是你把姊姊给──」

因为开枪的后座力让帆乃夏失去平衡，尽管机车已经开始蛇行，但帆乃夏仍不打算停火。

「冷静点！帆乃夏！！看前面！！」

我在忘我的帆乃夏耳边尽全力发出呼喊。

「唔……！」

帆乃夏吃惊地身子一震，这才停止射击。

「别浪费子弹！虽然这是最糟的状况，但也是在『预料之内』的情况！我们按照计画进行吧！！」

「──抱歉，没错……你说的对。」

帆乃夏用力咬牙，在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之后，她放下步枪，重新望向前方。

没错──这跟刚才的尸人海啸不一样，这是我们有预料到的状况。

攻击帆乃夏所在基地的尸人，很可能也会前往位在神奈川的基地。我们就是抱著这个想法来到这里的。

所以在制订计画的时候，我们也有把这个怪物可能在那些尸人当中的状况考虑在内。

当然，这个我们拿自己作为诱饵的计画，狼头尸人会是最麻烦的障碍，可能的话，我是不希望真的跟这个怪物碰到──但既然已经遇到了，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帆乃夏，往高架那里去！！」

「收到……！」

似乎已经调适好了心情，帆乃夏用跟平常相同的声音做出回应。

「真的很对不起，由贵。我──虽然害怕到尽可能不去想，但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会猜想姊姊说不定已经被那家伙给『吃掉了』……所以我才到处都找不到姊姊……我一直有这种想法。大概是因为这样……我在看到那家伙的瞬间，就立刻涌现『报仇』的念头。」

帆乃夏边将机车驶往高架车道，边向我道歉。

「我明明那么想救姊姊……而且由贵还为了这件事来帮我，我这样实在太不应该了。」

「应不应该我是不知道，可是真的很不帅。」

虽然我知道帆乃夏相当沮丧，但我刻意不在这个时候出言安慰。

因为我总觉得如果是我陷入相同状况，帆乃夏也会对我说类似的话。

「啊哈哈……你好严厉喔。不过……你说的对，我应该要让自己更帅一点。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扯后腿了！」

帆乃夏用坚定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同时也将机车驶向通往高架车道的交流道。

轰轰轰轰……！

逼近的尸人浪潮让地面为之震动，就算坐在机车上也还是能感受到那诡异的震动。可是以我们现在的位置跟速度，已经足以摆脱尸人的追击。

问题是那个「特别」的敌人──狼头尸人。

我转头望去，发现用四足奔驰的尸人已经大幅缩短了跟我们的距离。

帆乃夏巧妙地让机车在弃置的车辆间穿梭。

「吼喔喔喔喔！！」

可是追来的狼头尸人毫不犹豫地将挡路的汽车给撞开。

被撞开的汽车当然是朝我们这里飞来──

「帆乃夏，往右！」

「咦！？」

听到我的声音，帆乃夏立刻改变方向。

下一瞬间，上下颠倒的汽车便重摔在我们左侧的道路上。

伴随著汽车重摔的巨响，车窗玻璃与零件也四处飞散。

──真是差一点。

我整个背部都被冷汗濡湿。

机车已经在用最高速度行驶。要抵达「目的地」，还需要再花一点功夫。

虽然也可以像之前那样用「风」魔术加速，不过掌握气体并不容易，也会消耗比较多的体力。而且就那个怪物来说，摆脱它并不是我们的目的。既然这样──

「帆乃夏！麻烦靠人行道近一点！」

「没问题！」

她没有多问理由，立刻让机车靠近人行道。

在街上随处可见事故痕迹。在前方不远处能够看见一辆撞进大楼的砂石车，砂石车周围散落著许多瓦砾。

我将手杖换到左手上，将手杖顶端朝向路面。

喀！！

在手杖碰到一块瓦砾的瞬间，我便将自己的意念转换成言语。

「动起来！」

我利用短暂的接触将自己的「热」流进瓦砾当中。

只见瓦砾迅速腾空，就算我们乘著机车疾驶，瓦砾依旧紧紧追随。

这个瓦砾已经形同我的手脚。

我让瓦砾在机车上方高速盘旋，眼睛则紧盯著后方的怪物。

以前帆乃夏也说过──我加速拋出的瓦砾，有类似「炮击」的威力。

就算那个怪物的个头要比其他尸人大上一点，脑袋被瓦砾击中，肯定也会完蛋。

我高举手杖，掌控著瓦砾的轨道──瞄准目标。

──现在！

我将手杖往下一挥，让瓦砾高速射出。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狼头尸人也迅速往侧面跳开。

「这──」

看到射出的瓦砾扑了个空，我连忙趁著瓦砾脱离控制之前将瓦砾拉回身边。

而狼头尸人则是在大楼的壁面上一蹬，返回车道。

帆乃夏先前也有提过，这个怪物实在异常敏捷。

「可是……！」

我并没有放弃，继续用瓦砾发动攻击。

我在轨道上动手脚，甚至还试著加入假动作，不过所有攻击都被怪物识破，没有一次击中。不过这样也好。因为狼头尸人被迫闪躲，也让它减慢了追击速度。

──总而言之，得设法到那个地方！

我反覆用瓦砾攻击，牵制试图逼近的狼头尸人。

可是……看著对手的动作，让我产生一个想法。

这样的反应速度，是否也证明这个怪物跟其他尸人不同，拥有能正常运作的「脑」呢？从它预测我攻击进行闪躲的动作当中，甚至可以感受到智慧。

据说帆乃夏的姊姊，还曾经与这个异质的尸人说话。

它该不会真的……能听懂人话呢？

「帆乃夏，我要试著跟那个尸人说话。」

「咦！？」

「不试白不试。麻烦你专心骑车。」

我对吃惊的帆乃夏这么交待之后，便望向机车后方。

由于我不能让对方追上，所以我持续用瓦砾牵制对手行动，同时拉开嗓门喊道。

「──跟在我们后面的那个！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没有反应。

狼头尸人一边闪避瓦砾，并持续用野兽般的动作在后头追逐。

「如果你能理解人话──如果你会说话，就回答我！你把帆乃夏的……把这个人的姊姊带到哪去了！？」

我用手比向帆乃夏操纵机车的背部，大声向怪物提问。

「吼喔喔喔喔喔喔！！」

然而我得到的答覆，却是让带有尸臭的大气也为之震动的咆哮。

被怪物撞飞的汽车摔落在我们附近，断裂飞散的车门在空中转动，一路朝我们飞来。

「唔！」

我连忙操作瓦砾将车门挡开。

如果我反应稍微慢一点，说不定就没命了。

或许是因为性命暴露在危机下的关系，我全身颤抖，牙齿也不停打颤。

骇人的咆哮让我产生畏惧。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可是……！

「看来你没有回答的意思！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地把你『打爆』吧！！」

我仍死命发出「装帅」的吶喊。

因为是在帆乃夏面前，是在认为我很帅气的她旁边，所以我能坚强起来。

「哇！由贵超可怕的！」

「咦！？这时候不是该说我很帅吗！？」

帆乃夏对我有些却步的反应让我受到打击，不过光是这样跟她说话，就让我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

「啊哈哈──话说回来，谢谢你。因为那个怪物是寻找我姊姊的唯一线索，所以你才特地尝试的吧？」

「呃……是啦。」

「多亏你这样试过，让我知道要从它身上问出情报是不可能了。虽然我原本就认为自己已经有心理准备，不过感觉现在连最后的犹豫都消失了！」

帆乃夏用轻松的语气这么说完，机车也转进了通往高架车道的交流道。

机车飙上陡坡，在中途拐了个弯之后又继续往上。

坡道与弯道让机车减慢速度，狼头尸人跟我们的距离也迅速缩短。

可是在瓦砾攻击的牵制下，我们总算驶上了高架道路。

帆乃夏催满油门，让机车在几乎是直线的道路上加速行驶。

不过狼头尸人以比机车更快的速度追了上来。

到了这里就不再需要用瓦砾牵制了。

──既然用都用了，至少最后试著命中吧！

我让瓦砾以更胜之前的速度在头上盘旋，加入更多离心力。

或许是察觉到我攻击的预兆，用四足方式奔驰的尸人稍稍缩短了步幅。

──交战时间够长，就能隐约感受到对手的细微变化呢。

这点对手肯定也一样。正因为这样，只要能打乱对手的预测，就能攻其不备。

「──去吧！！」

我挥舞手杖，射出瓦砾。

我的攻击方式跟之前相同。

但我这次并没有考虑要把瓦砾收回。

换句话说──这是不惜让瓦砾飞出控制范围的攻击。

那样的速度跟之前是无法相比的。

咚砰！！

伴随皮开肉绽的声响，巨大的尸人身躯剧烈后仰。

「吼喔喔喔喔喔！？」

充斥痛苦的咆哮让空气为之震动。

熟悉先前速度的狼头尸人错估了闪避的时机。

只可惜命中的部位不是头部，而是左边的肩膀。

对方在最后一刻做出反应，让瓦砾没能破坏属于尸人要害的头部。可是对方会特地闪避，也证明那里就是弱点。

「啊！真可惜！！」

帆乃夏回望后方，不甘心地这么说道。

「无所谓──反正我原本就不认为这样能够解决它。再来才是重头戏。」

尽管肩膀被瓦砾挖开，但追逐我们的狼头尸人还是恢复了姿势，并且恶狠狠地瞪著我们。

虽然对方应该受了重伤，但出血却已经停止。不对，不只是停止出血，甚至有红黑色的肌肉纤维盖住了伤口。

──它在再生！？怪不得就算它被子弹击中也看不到任何痕迹。

之前帆乃夏用步枪扫射时，很可能也有打中几枪。可是子弹造成的伤口，应该在转眼间就复原了。它果然跟普通的尸人不一样。那些终究只是「活死人」的尸人，无论是皮开肉绽还是伤筋断骨，也会一直维持受伤的模样。

这样一想，眼前的怪物虽然是尸人，但却感觉像是「活的」东西。

就这个状况来看，不管怎样对身体施加攻击，感觉也没法解决它。

──可是，只要能摧毁头部……肯定有用！

刚才的攻击也为我们争取到充分的距离。再来就只是要抵达那里──

「唔……！」

在尸臭当中有另外一股刺鼻的气味刺激鼻腔。

──到了！

我探出身子，确认机车前方的状况。

在那里接连停放著几台被弃置的汽车。

那些车正是我们展开行动前，帆乃夏用枪射击的车子。

而自车体下方扩散，令周围路面形成大片黑色痕渍的东西是──

当我们的机车驶过，轮胎将那些「液体」──汽油给溅了起来。

帆乃夏事前用枪射击那些车子，是为了在油箱上开洞，让里头的燃料流出。

当机车穿过积在地上的燃料，我也出声喊道。

「帆乃夏！停下来！！」

「收到！」

伴随著刺耳的剎车声，机车在路面上拖出轮胎痕迹后停了下来。

我将脸靠在帆乃夏的背包上承受G力，在机车完全停止之后，立刻回望身后。

怪物再过不久就会来到满是燃料的地方。

我离开机车后座，迅速将佩拉从学校提包中取出，将它拋向机车后方。

「佩拉，变大！」

「哔！」

在佩拉发出叫声回应的同时，它全身也亮起强光。

轰──整条高架道路都产生震动。

「噗～！」

我顺著那变得低沉的叫声仰头望去，看到要远比怪物巨大，变成成鸟的佩拉正俯瞰著我。

而在更后面，是怪物急速逼近的身影。

虽然我让巨大化的佩拉站在我们与怪物中间，但我并不是要让这孩子跟那个怪物战斗。

况且佩拉也没有那种战斗能力。它有的只是作为避难所的「防御力」。所以──

「帆乃夏！麻烦你了！」

「包在我身上！这次我一定要帅一下！」

跳下机车的帆乃夏将身子藏在佩拉的庞大身躯后头，将步枪指向逼近我们的狼头怪物。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枪弹以全自动方式射出。帆乃夏射击的目标并不是怪物，而是怪物更前方的位置。也就是遍布大量燃料的路面。

挖开柏油路面的枪弹产生些微的火花──

下一瞬间，世界被红色笼罩。

轰！！

响彻云霄的巨响在片刻后响起。

红色的烈焰与黑烟，伴随爆风朝我们涌来。

虽然那是在极近距离的爆炸，但躲在巨大化佩拉身后的我们与机车并没有被爆炎吞没。

不过还是很热──黑烟也臭到让我们难以呼吸。

「哇……要是我头缩得再晚一点，搞不好整张脸就会被烧成焦炭了。」

握著步枪将身体靠在佩拉身上的帆乃夏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你的脸是没事，不过头发好像有些烧焦喔。」

「咦！？真的吗！？」

帆乃夏连忙确认头发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失笑。

「我开玩笑的。谢谢你，帆乃夏。剩下就由我来处理吧。」

我拿著手杖，独自从佩拉身后走了出去。

热风抚过我的脸颊，黑烟让我的眼睛感到刺痛。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声响不知究竟是烈焰燃烧的声音，还是尸人发出的哀嚎。

在极近距离承受爆炸的狼头尸人被燃烧的汽车残骸压在底下。

可是眼前那堆叠扭曲的黑色小丘却──正在动。

叩！！

我先是听到不同于爆炸声的硬质巨响，接著看到碎裂的汽车框架四处飞散。

怪物的庞大身躯从残骸中现身。

──它果然还……！

怪物用那体毛已被烧焦的手臂抓住扭曲的引擎盖，用蛮力将引擎盖扯离车身后，大力挥摆。

──攻击来了！

一股恶寒窜过全身，我的本能正发出要我逃命的呼喊。

可是我让颤抖的双腿坚持站在原地，并将手中的手杖伸向前方。

虽然我害怕到无所适从，但在我身后有我十分重视的人。

「聚集！」

我放声喊道。

我的「热」透过手杖传向大气。充斥红色火焰与黑烟的「风」依照我的意志开始凝聚。

「吼喔喔喔喔喔！！」

怪物发出咆哮，将引擎盖扔了过来。

我完全没有时间闪避那片旋转逼近的金属块。但是──

飕！！

翻滚的强风改变了引擎盖的轨道。

烈焰跟著强风聚集到我面前。黑烟简直就像龙一样在我面前翻转身躯，凝聚到手杖前方。

突然变化的气流让飞来的金属块偏移到其他方向。

可是我并非是为了防御而施展「风」魔术。

这一切都是为了打倒这个怪物。

我原本就不认为刚才的爆炸足以解决眼前的狼头怪物。爆炸只是让周围充斥火炎与高热的手段。

后续这一步才是真正致命的攻击。

将带有冲天烈焰与黑烟的大气凝聚后所施展的攻击。

我手中的手杖末端，形成球状的炎风正高速转动。爆烟在火球表面形成黑色的大理石条纹。

经过压缩的火球更加炙热，发出像是恒星般的强光。

──好热……！

虽然我在火球周围罩上一层空气壁，尽可能阻隔高热，但我还是能感受到皮肤彷佛会被烧焦的热度。

利用爆炎施展的「风」魔术，是我所能想到能发挥最大威力的攻击方法。但我过去从来没有实际尝试过。所以这完全是从未练习过就硬上的招式。

如果在控制上稍有差错，我自己可能就会被高热烧成灰烬。

──我能办到。我也必须办到。

我这么鼓励自己，双手紧紧握住手杖。

「嘎啊啊啊！！」

看到自己投掷攻击失败的狼头尸人露出利牙，朝我冲了过来。

好快──可是，我这里的准备已经结束了。

重要的是方向。

我的目标是前方，那个朝我冲刺的狼头尸人。

怪物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是唾液的利牙──

「释放！！」

在兽牙即将触碰到我的前一刻，我解放了面前熊熊燃烧的恒星。

瞬间闪现的强光将怪物的身影吞没。

紧接著是贯穿大气的巨响。

经过凝缩、压缩、浓缩的爆炎成为灼热的电浆奔流满溢而出。

我眼前的景色被染成了橙色。

──拜托，消失吧……！

我用满是汗水的双手紧握手杖，对著狼头尸人持续释放烈焰。

这不是过去那种只针对尸人头部的攻击，而是要将连同头部在内的怪物全身都烧成灰烬的最终武器。

将前方全部吞没的炎风与热线，让怪物根本无从闪避。

就算狼头尸人拥有优异的身体能力与反射神经，如果没有能够闪避的空间，肯定也无计可施。

「──────！！」

咻轰轰轰轰！我听到像是有什么东西逐渐蒸发的诡异声响。

我彷佛能从热波彼端听到哀嚎。

「唔唔唔唔唔唔唔……！」

我双手紧握手杖，持续挤出火焰直到最后一刻，控制我施展的魔术。

不久之后，我让热波平息，感受到凉爽的微风抚过我的颈项。

不知何时，我全身已经满是汗水，滴落的汗珠在我脚下的路面形成一小片水洼。

而暴露在庞大热线下的眼前光景，完全失去了不久前的模样。

隔音墙与汽车残骸都被高热熔化扭曲，中央分隔岛的缘石也被高热烧红。在焦黑的路面上，能看到一个拥有四肢的漆黑巨大物体倒卧在地上。

残留的热量让大气像是海市蜃楼般扭曲。

我并没有再听到那个骇人的咆哮。

「我成功了……？」

然而就在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地上的黑色物体开始震动。

──咦？

我不想相信。可是那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伴随著彷佛折断树枝般的断裂声响，怪物的身体动了起来。

尽管碳化的表皮不断剥落，狼头尸人仍旧试图起身。

「怎么会……」

怪物的样貌已经让人没法看出眼睛的位置。

可是它的头部仍旧保持原型。我感受到怪物对我露出骇人的敌意，身体似乎又要瑟缩起来。

当我从怪物剥落的皮肤缝隙中看到有新的血肉隆起，这才察觉再生已经开始了。

「由贵！」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听到来自我后方的呼喊声与枪声。

尽管狼头尸人试图站起来，但右脚被枪弹像火柴般打断，让怪物失去平衡，再次倒地。

应该是怪物的腿部几乎已经碳化，所以才会被子弹的冲击破坏。然而伤口断面立刻能看到肌肉蠢动，白色的骨头也开始像树枝一样重新生长。

枪弹虽然也有命中怪物的头部，但却无法阻止身躯的再生。

「帆乃夏──」

我转头回望，跟拿著步枪的帆乃夏四目相对。

「快！如果是现在，有机会彻底解决它！可是这玩意的脑袋──光靠我的子弹是打不坏的！但如果用由贵的力量──」

听到帆乃夏的话语，我猛然回神。

没错，虽然先前的攻击没能解决对手，但是……趁这个怪物没法动弹的现在，只要再给它一击──

这一定是最后的机会。

「我懂了。我会……给它致命一击的。」

我对帆乃夏点了个头，然后再次面向正持续再生的怪物。

──这一击是代替帆乃夏、为了帆乃夏所做的一击！

我回想起她先前所展现的激动。

我自己对尸人并没有直接的仇恨。不只是狼头尸人，对所有尸人也都一样。

虽然爸爸在信上写说他可能已经死了，但我也不知道原因是否就是尸人。

而且──除了爸爸之外，在那个城镇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让我重视的东西。有结界保护的房子也都完好。我并没有被尸人「夺走任何东西」。

虽然我的同学、老师，还有邻居也全都死掉变成尸人，但我丝毫没有悲伤的感觉。

我想就算是现在，我还是讨厌绝大多数的人，可是……

我想到站在我身后的人。

我想像她究竟因为狼头尸人而受到多少伤害。

姊姊被夺走的悲伤与愤怒，我也从帆乃夏口中直接得知。

可是我想应该不只那样。在帆乃夏避难的基地里头，肯定还有其他人。在那里面肯定也有跟她交情不错的人。可是他们──全都被这个怪物杀死了。

帆乃夏会在看到狼头尸人的瞬间激动到忘我，我想就是因为这类理由。

我试著去感受、想像、思考──

下一瞬间，在我心中也涌现出灼热的感情。

这并非是来自对受害者的哀悼。我会感到「气愤」，是因为更加单纯的理由。

帆乃夏这么说过。她在提到跟家人有关的事情时──她说自己已经痛哭过很多次了。

所以……！

「我要连同朋友的份一起讨回来！」

我看到附近四散的中央分隔岛碎片──我从其中挑选一块最大的瓦砾，用手杖顶端触碰。

「动起来！」

这是最后一击。所以我将剩余的力量尽可能全部灌注到里头。

瓦砾飘上半空。

我就跟以往一样，让瓦砾在头上盘旋。

高速飞行的瓦砾发出划破空气的声响。

可是，这样还不够。

还要更快、更快、更快、更快──

我高举手杖，加强意念。我的意念让瓦砾进一步加速。

因因因因因因──！

不知何时，瓦砾盘旋的声音转变成尖锐的声响。

现在还没法站起身子的狼头尸人肯定听不到那个声音。它的眼球也还没完成再生，所以肯定也没法察知攻击。

然而或许是感受到我初次对尸人投射的「愤怒」──只见尸人将脑袋转向我，不等腿部完成再生就朝我冲来。

（插图014）

逼近的死亡象徵。无论施加多少伤害都能再次站起的怪物。

可是，我并不害怕。

我的恐惧被愤怒取代。

我脑中闪过帆乃夏边吃咖哩边落泪的模样。

──就是你把帆乃夏弄哭的！

我正面凝视著我的「仇敌」，将手杖往下挥落。

「打穿它！！」

我将加速到达极限且伴随离心力的瓦砾朝对手射出。

轰！！

那是彷佛炮弹命中般沉重的巨响。

红黑色的肉片及体液在空中飞散。

状似狼头的尸人头部伴随强劲的冲击波爆散。

头部遭到破坏的怪物，身躯立刻瘫软倒地。

属于要害的脑部，在那个身体上已经没有留下丝毫残余。

「呼……呼……」

我重复急促的呼吸，放下高举的手杖。

在血肉被灼烧的气味当中，我全神贯注地观察怪物的亡骸。

看不到任何再活动的迹象。再生也停止了。

不过我还是没有放松戒备，缓缓退开，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腿突然失去了力气。

「啊──」

「唷。」

然而就在我差点倒地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撑住我的身躯。

至于那个人是谁──这其实是个我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帆乃夏。」

我转头回望，看到脸上带有些许煤灰的帆乃夏脸上带著笑容。

「辛苦了，由贵。多亏有你帮忙，我现在心情舒畅多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我付出的努力也不算白费了。」

我用苦笑回应帆乃夏之后，接著用手杖支撑身体，用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这家伙──应该已经死透了吧？」

帆乃夏看著趴俯在地上的尸人，忍不住发出疑问。

「……应该是那样没错。」

「噗～」

我暧昧地点了个头，随即听到来自上方的叫声。

「佩拉？」

我唤著从魔的名字抬头一看，正巧跟同样俯瞰我的巨大企鹅四目相对。

「──谢谢你刚才帮我们抵挡爆风。刚才的叫声是肯定的意思吗？还是警告？」

我试著对能够察知尸人气息的佩拉这么问道。

「噗～」

佩拉又叫了一声，接著它的身体迅速缩小──变回原本有著柔嫩羽毛的企鹅宝宝。

看来这是它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作为避难所的意思。换句话说──

「暂时没有危险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安心地松一口气，抱起变小的佩拉。

由于佩拉腹部有些变黑，所以我用手帮它拍了几下。

「虽然看起来没有烧伤，可是有点被灰弄脏了。等回家之后，我们再一起洗澡吧。」

「哔！」

听到我这么说，佩拉立刻发出开心的叫声。

「啊，那我也要一起洗！」

帆乃夏立刻跟著举手附和，但我则把脸别开。

「帆乃夏不行。」

「咦～……为什么？我们明明是共患难的挚友说……这样还不行吗？」

帆乃夏不满地鼓起脸颊。

挚友这个词句虽然让我心跳加速，不过如果在这时露出破绽，肯定会让她得寸进尺。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会一起洗澡！」

……因为那样实在太令人害臊了。

我在内心这么补充，并重新将佩拉收进学校提包内。

「比起那个，你没有听到这个声音吗？虽然我们渡过了最大的危机，但尸人浪潮还是在往这里过来喔。」

周围一直持续著类似地鸣的声响。那个声响逐渐变大，让我们知道尸人正不断朝我们靠近。

「啊……对喔！由贵，快上车！！」

恢复严肃表情的帆乃夏跳上机车，并用手拍了拍后座。

我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跨上机车，在留意不要把手杖弄掉的同时，也用空出来的手搂住帆乃夏的腰。

「我准备好了。那么……我们回去吧。回到我的……回我们的家。」

「──嗯。」

帆乃夏点了一下头，接著望向后方──她看著横须贺的方向小声开口。

「姊姊……如果你在那里──你一定要活下来喔。」

帆乃夏在说完这祈祷般的话语后转动油门，让机车加速。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抓住她的衣服。

我们已经尽我们所能去做了。

我们无从确认自己所做的事是否能对说不定还活著的人有所帮助。

就算今天暂时放弃，帆乃夏可能还是会想去那里寻找姊姊。

不过那样其实也没关系。到时候我再跟著她就是了。

反正我很闲。

虽然我在安全的房子里生活得颇为惬意，但现在这样坐在帆乃夏的机车上，感觉更加愉快。

──我很庆幸自己是个魔女。

感受著机车那舒适的震动，我在心中这么呢喃。

第一卷 终章

噗隆隆隆隆！

在必要步骤都执行过，用力拉扯启动拉柄后，自家发电机便开始响起引擎声。

这个声音听起来会这么像帆乃夏的机车引擎声，大概因为是汽油式发电机的关系。

「啊──真的动起来了！灯也变绿了……这样只要接上插头，就能让电器产品正常运作了吧？」

我对发电机顺利启动这件事感到放心，转头询问在我后面看我操作的帆乃夏。

这里是我家的后院──放有自家发电机的仓库外头。

从解决那个怪物，摆脱尸人浪潮返回这里算起，已经又过了三天。

在归还当天，我们甚至连淋浴的干劲都没有，两人一起在客厅呼呼大睡。隔天在洗过澡之后，我在自己房间跟帆乃夏与佩拉打混偷懒了一整天。就这样，到了今天才总算有干劲去从事活动。

「对啊、对啊！那我可以立刻用用看吗？」

频频点头的帆乃夏手里握著手机、充电线跟插头。

没错──提议要启动自家发电机的人，正是帆乃夏。

因为当我们因为旅途疲惫在家里偷懒的时候，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大声高喊：「在这里就能充电了嘛！」

「是没关系啦，可是──那玩意还有用吗？我家的市话可是在跟停电差不多的时机就接不上了。」

「我是不敢确定，不过可能有些线路还能用。啊……为什么在看到这台自家发电机时我没有想到呢？我可是从手机没电之后，就一直把手机收在背包最底下呢……」

帆乃夏带著后悔的表情发著牢骚，同时也将插头插到自家发电机上。

之后接上充电线的手机发出震动声响，萤幕也亮了起来。

「啊，动了。」

「太好了……看来没坏。那我就先不抱希望地试著打电话给姊姊好了。」

帆乃夏解开萤幕锁，开始操作手机，但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帆乃夏？」

觉得奇怪的我对她唤了一声，而她则是用走调的声音做出回应。

「我有……收到讯息。是姊姊传给我的。可是，究竟是怎么──萤幕上明明显示收不到讯号啊……」

「咦！？真、真的吗！？」

我吃惊地探头去看她的手机。

没有手机的我虽然不是很懂，但我看到在写有「春香」的标志旁边，带有一个「1」的数字。这或许是告知收到新讯息的标志。

──帆乃夏的姊姊原来叫春香啊。

我边想著自己确实没问过这件事，边对帆乃夏开口。

「你不看那则讯息吗？」

「对、对喔……呃──啊，这个讯息的日期，是在姊姊被抓之后没多久传来的……那么说，姊姊那个时候真的没有死……！！」

开心说出这些话的帆乃夏用因兴奋而颤抖的手指触碰标志。

萤幕上以对话形式显示出双方传送的讯息，而最后由对方传来的讯息是──

「兽头的尸人是真祖的从者。去找南户数多……？」

帆乃夏念出讯息的内容后皱起眉头。

「真祖的从者……这是什么意思？而且……咦？南户不是──」

说到这里，帆乃夏猛然抬头望向我。

而我则是在看到文章内容的瞬间就楞在原地。

「南户数多是……我爸的名字。」

我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

我完全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可是──

我想这个世界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

没有人能知道明天会是怎样。

我跟帆乃夏的生活感觉也还会遭遇我们没法预料的波澜。

可是……我并不害怕。不对，应该说比起害怕，期待的感情更加强烈。

因为只要能跟帆乃夏在一块──今晚仰望的星空，肯定仍旧耀眼。

待续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ツカサ。

感谢各位愿意拿起这本《明日的世界将会星光灿烂》。

距离我上一部由GAGAGA文库发行的作品已经有三年时间，我总算又能将新作送到各位手中了。

容我在这里向初次认识我的读者自我介绍一下，我曾在「第一回小学馆轻小说大赏」以名为〈RIGHT×LIGHT〉的作品获奖，并在GAGAGA文库上出道。由于今年出道的作家已经是第十三回的得奖者了，让我明确感受到光阴似箭。

之后我还推出过《九十九的空伞》、《炽界龙皇与极东的七柱特区》，本作则是由GAGAGA文库发行的第二十三本作品。

顺带一提，如果连同在其他地方推出的作品算在一起，这本书正好是我的第五十本文库本。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也产生一点和命运有关的感觉。

我在成为作家时，自然立下了一个希望能出一百本书的目标（我以前好像也在某个作品的后记里提过），如今发现已经到了一半的数量，让我颇为吃惊。能在GAGAGA文库推出这本算是目标中间点的作品，让我感觉似乎有某种特别的意涵。

我希望能抱著这里是一个全新起点的心态，今后继续书写这部《明日的世界将会星光灿烂》、继续写下由贵与帆乃夏的故事。

那么，差不多该是致谢的时候了。

负责本书插图的むっしゅ先生。非常感谢您赋予了由贵与帆乃夏生命！从我第一眼看到むっしゅ先生出色又可爱的角色设计时，那两人就开始在我脑中自己动了起来。许多能够创造出「形」的插画家一直都让我打从心底感到敬佩。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担任责编的S氏。由于是在这个企画途中接手，我一开始还很紧张新责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在交谈之后，发现您对本作这类的作品相当熟悉，建议也很中肯，使我能确实让这部作品趋近完成。真的十分感谢您的帮助。希望未来我们还能一起打造作品。

前责编H氏。如果没有H氏让这个企画通过，就不会有本作存在。非常感谢您实现我希望能使用女性主角的期望。

最后则是要向各位读者献上我由衷的感谢。就写到这里，有缘再见。

二○一九年　九月　ツカサ

（插图015）

第一卷 电子版特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小雨

翻译：huanghao009，米夏，TKYK625，lurgugu

校对：向暖

这是非常辛苦的“外出”之后的一段小插曲。

睡了一晚洗了个澡之后仍然很疲惫，于是我就和帆乃夏穿着睡衣在床上无所事事地躺着。

「哈……」

我抱着企鹅型使魔——睡眠模式中的佩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已经没有睡意，但身子沉沉的，什么也不想做。

「哈……」

于是躺在旁边的帆乃夏也同样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闲啊」

「闲——」

帆乃夏附和着我的话。

然而，虽说闲着，我们却一动不动。

「真无聊啊」

「无聊——」

一动不动地说着空洞的话。

只是就这样懒懒散散的话感觉时间都被白白浪费了。

「帆乃夏，要不要看点什么？有漫画哦」

我看着自己房间的书架，问道

「嗯……虽然有兴趣，不过现在就算了。 感觉连看漫画的体力都没有……」

「这样啊……嘛，我也差不多就是了」

我苦笑了一下。

我们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一点足以行动的力气。即便我很在意小说的后续，也没有去拿它的心情。

「那……要玩词语接龙吗？」

「思考什么的好麻烦」

「也是哈—」

虽然是我先提的建议，不过确实想接龙的答案也很麻烦。

果然今天的时间就要这样浪费掉了吗？

正这样想时，我感觉到旁边的帆乃夏动了动身体。

「比起那个啊，由贵 你能朝向我吗？」

依旧是有气无力的声音——但是夹杂这一丝撒娇的声音。

「怎么了吗？」

虽然动起来很累人，我使尽全力还是将身体转向了那边。

一双浅色的眼睛看向了我。

帆乃夏的脸比我想象的还要近，让我有些心跳加速。

「啊—……嗯，我就这样就行了」

帆乃夏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怎么回事啊？」

我疑惑地皱起了眉。

「嗯？看着由贵的话就不觉得无聊了呀」

帆乃夏愉快地笑着，继续盯着我的脸。

「什……别，别这样啦」

我脸颊发热地抗议道。

「不也挺好嘛，又不会少一块肉，由贵也可以反过来鉴赏我啊」

「鉴赏是什么啊——」

我不满地瞪着帆乃夏，她却恶作剧般地回望着我。

我们就这样盯着对方，对视着——直到脸上热度已经到了极限，我才先移开视线。

「啊哈哈～」

帆乃夏很开心似的笑着。

「……真是的，你随便啦」

我叹了口气，冷静了一下，又再次望向帆乃夏。

「嗯，那我就不客气啦」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看着嘿嘿笑着的帆乃夏——我也会这样想。

如果这样看着她的话，我一定永远都不会觉得无聊。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京都末日旅行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对我──榊帆乃夏来说，姊姊是比任何人都要「特别」的存在。

「知道吗？我是姊姊。我是姊～姊～喔。」

虽然这有可能是我后来产生的妄想，但我一直记得自己在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年幼的姊姊从上方看着我，不断重复这段话的脸庞。

姊姊总是会牵着我的手。

不只是在出门的时候，就连到玄关迎接爸爸跟妈妈回家的时候，还有晚上去厕所的时候也不例外。

正因为有姊姊在，所以就算我的父母因为工作常不在家，我也很少感到寂寞。我只要跟着姊姊，就不用担心会犯错。

「帆乃夏什么都会，好厉害喔。」

每次姊姊都会在我做了某些事情时这样称赞我，但我其实都只是模仿她而已。我只是一直跟在姊姊后头。

姊姊才是那个什么都会的人。就算搬到其他国家，姊姊也能立刻学会那里的语言，无论是钢琴、小提琴、长笛，还是网球、篮球、排球，还有烹饪、裁缝，姊姊甚至连射击都要远比我厉害。

可是──姊姊只有一件事令我担心。

「今天跟平常一样，就是简单的看诊而已。」

姊姊会在定期去医院的时候对我这么说。

尽管我从未看过姊姊在我面前透露过身体不适的模样，但她每天都会吃药──药的种类与分量也随着时间持续增加。

虽然我担心姊姊是不是有什么麻烦的疾病，然而姊姊只会要我不用担心。爸爸跟妈妈也从未跟我解释过姊姊的状况。

正因为这样，我总是抱有姊姊会不会哪天就突然消失的不安──这也让我更加黏着姊姊。

而我摆脱内心不安的时候，正好也是我跟那孩子──跟南户由贵邂逅的时候。

我们当时搬到被群山围绕的乡下小镇，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姊姊便不再吃药了。姊姊从那时开始也没有再跑医院，带着笑容对我说她已经没问题了。

这让我十分开心。

可是──老实说，我心中也产生一股与开心同等的哀伤。

因为在那个城镇的生活，也让姊姊产生了些许改变。

姊姊不只是变得更加健康。

而是有另外一种……心境方面的变化。

「听我说，帆乃夏。我──说不定遇到第一个能让我打从心底尊敬的人了。」

姊姊双眼发亮，跟我谈论某个我不认识的人。

姊姊用带有兴奋之情的语气向我表达她对某个人的赞赏。

过去，姊姊总是会把我放在优先于任何人的位置。当然，我并没有确认过，但我有那样的自信。

但是，现在却不同了。

姊姊依旧很重视我，可我已经不再是姊姊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没错──姊姊爱上了某个人。

我正处于睡梦与清醒之间的昏沉。

我在昏沉中回忆着过往，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我那正舒服熟睡的朋友──由贵的脸庞。

回想起来，在我跟由贵相遇那时，我的情绪应该有些不太安定。

当时姊姊去到了跟我有些距离的地方，让我感觉寂寞，常会为小事觉得烦躁，也或许是因为这样，让我无法忍受跟自己不感兴趣的同学相处。

不过，若想成是因为这样，才让我能放胆对由贵伸出援手，大概也能说是因祸得福。如此这般，我得到了「自己真正能够尊敬」的朋友。

只是在我内心些许的不安，让我将手伸向由贵的脸颊。

我不禁怀疑，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是否都想拿由贵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缺口。所以──

「我不会……把由贵当成任何替代品的。」

我用像是忏悔、像是说服自己的语气低声说道。

可是那股盘据在我内心的阴霾并没有因此散去。

第二卷 京都末日旅行 第一章 古都的魔女

1

就算是维持现状也没关系。

会认真抱有这种想法的人，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我一个。

脸颊感受到的温热，让我睁开眼睛。

我看见脸上带着吃惊表情的帆乃夏正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望着我。

她的脸蛋好漂亮。

平常这应该是会让我紧张到手足无措的状况，但或许是因为刚睡醒，脑袋还不太灵光的关系，惊讶要抵达内心得花费许多时间。

──对了，我昨天一样跟帆乃夏睡在一起。

正因为这样，让我有余力能确认自己的记忆。

在我面前的人是榊帆乃夏。

在这个已经结束的世界，跟我奇迹重逢的朋友。

是的，这个世界已经在大约一个月以前就结束了。原因出自在世界各地多处同时出现的活尸体──尸人。尸人攻击人类，遭到杀害的人也同样变成尸人，并制造出更多牺牲者。

简直就像是在某部僵尸电影中出现的末日。那部电影的分类应该是恐慌型惊悚片。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简直就是惨不忍睹的地狱。

可是，对我来说却有些不同。因为在世界结束之后，正是我得以拥有「安稳日常」的开始。

过去我身边的人，对我都只有藐视与轻蔑。那些人消失之后，让我的生活变得舒适许多。

当然，那也得归功于我有这栋张设有「结界」的房子，以及能够轻松解决普通尸人的「魔术」。

「早、早安──由贵。你突然睁开眼睛，让我吓了一跳呢。」

帆乃夏那对睫毛修长的大眼睛先是眨了几下，这才跟我问早。

仍在用半迷糊的脑袋思考状况的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意识才总算比较清醒。

「……早、早安。我……我也吓了一跳。」

低声做出回应的瞬间，我突然感觉脸颊发烫。

不知为何，帆乃夏的手正贴在我的脸颊上。我在清醒前感受到的温热，似乎是来自于她的手掌。

──这、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当我的感情开始运作，无数疑问便自我心头涌现。

我怎样都没法将视线从帆乃夏那对近在眼前的双眸上移开。

（插图008）

「……你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

面对帆乃夏语带犹豫的疑问，我反问了回去。

只见帆乃夏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将手从我脸颊上移开。

「没什么，别放在心上。比起那个──今天也要加油喔。」

帆乃夏单方面地转移话题，让我失去机会追问刚才的状况，也无法追问帆乃夏为何要问我那个问题。

──话说回来，我们在昨天做了一个决定。

我想起了今天该做的事。

「大扫除……」

当我脱口说出这几个字，帆乃夏也用充满干劲的表情点头。

「对。今天我们要好好打扫这间屋子，顺便寻找跟你父亲有关的线索！」

「……我其实已经找过很多次了，我想不大可能再找到什么东西，不过──我们还是尽可能试试看吧。」

我虽然表示赞同，但言词却颇为消极。

我自己也很清楚。

我肯定是对于能找到某些东西的可能性有些畏惧。

2

『由贵，你会看到这封信，应该就代表整座城镇已经满是尸人了。我也为了应对这种状况，为你留下了「魔术」。』

在刚进入四月的时候，全世界便被「活死人」占据，原本理所当然的日常也宣告结束。我靠着父亲留给我的「魔术」活了下来，并跟企鹅型从魔佩拉一起悠哉度日。

没错──悠哉。

这个没有坏心眼外人的世界，对我来说反而是个十分舒适的环境。

这样的我在大约一个礼拜前，与帆乃夏再次相遇。

在这个满是尸人的世界，我们在阔别两年之后再次巧遇。

帆乃夏当时为了寻找失踪的姊姊，正在前往神奈川的路上。

如果我当时让帆乃夏独自前往神奈川，我想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这样的想法让我决定与帆乃夏一同踏上旅程。

可是我们所看到的，却是绝对无法穿越的尸人海。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尽可能做了我们办得到的事，然后在四天前返回了我作为住处的这栋屋子。

老实说，我其实希望能把步调再缓一缓，可是……

「好，那就开始吧！」

早上八点。手里拿着掸子的帆乃夏用充满干劲的语气这么喊道。

她脚边摆着装了水的水桶，准备了复数的抹布。为了不用怕弄脏衣服，我身上穿着中学时的体育服。

虽然我有两套体育服，但帆乃夏的个头要比我高，所以穿起来并不合身。

「嗯。可是……你这样不会冷吗？」

我指向帆乃夏那因为衣摆太短而露出的肚脐，提出疑问。

「不要紧啦。那就立刻开始吧！我们先大概清扫一下，然后再针对比较有机会的地方仔细调查吧。」

「也好。可是──真的不要太过期待喔。因为跟我父亲行踪有关的线索，我已经找过很多次了。」

我在附和的同时，也不忘先画出一条避免帆乃夏失望的预防线。

「哈哈，我其实也是抱着把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可是如果不尽可能去尝试所有机会，我实在没法死心……抱歉，把你也拖下水了。」

「现在道歉也太晚了。从我决定跟你一起去找姊姊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奉陪到底了。」

我轻吐一口气，摇着头给出如此回应。

没错──帆乃夏不会停下脚步。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助她找到姊姊的机会，她不会选择「忽视」，她也无法那么做。

可是要说帆乃夏为何要寻找跟我父亲行踪有关的线索，则是因为──

「谢谢你，由贵。关于姊姊传给我的那段『兽头尸人是真祖的从者。去找南户数多』的讯息……为什么姊姊会知道那种事，又为什么要我去找由贵的父亲……我虽然毫无头绪，但目前我实在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帆乃夏带着苦笑向我道谢。

昨天我们在启动仓库内的自家发电机之后，便先试着给帆乃夏的手机充电。当时我们在手机中发现了那段讯息。

为什么在讯息中会提到父亲的名字，那同样是我想知道的事。

「我自己也想知道父亲的行踪，所以我也会试着再认真找看看的。仔细想想，我刚开始找的时候，还对『魔术』半信半疑，现在说不定会有什么不同的发现吧。」

我这样调整心态之后，也重新打起干劲。

「哔！」

就在这个时候，我脚边的企鹅宝宝──看起来是那种模样的「从魔」也发出像是附和的叫声。

「佩拉，如果你有发现什么，要记得跟我说喔。」

我蹲低身子，伸手摸了摸佩拉毛茸茸的脑袋。

现在我是拥有从魔的魔女。我手里还有能够施展魔术的手杖。

我原本以为世界上根本不可能真有魔术，但我就是靠着父亲留给我的魔术才活下来的。

顺带一提，在家里的时候，佩拉基本上都是处于休眠模式。现在我会把佩拉叫醒，也是因为期待佩拉能发现什么。

「这样说起来，你说过一开始就是这孩子在保护你吧？」

帆乃夏看着佩拉这么说。

「是啊。我在学校被尸人攻击的时候，父亲给我的企鹅吊饰突然变大，把我救了出去。之后也是这孩子让我知道家里的壁钟里头藏有手杖跟信。」

「这么说，这孩子搞不好真的能有帮助呢！我会期待你大显身手的！」

帆乃夏边说边轻拍着佩拉的脑袋。

「哔哔！」

佩拉发出活力充沛的叫声，彷佛在说：「包在我身上！」

南户家是一栋位在高台上的西式建筑。

以高耸栅栏围绕的用地有相当面积，在建筑后方还有仓库与菜园等设施。就连在房子后头大片的树林，也都是南户家的土地。

只是房屋本身虽然是气派的石造建筑，但外墙爬满了藤蔓，没有使用的房间窗户外头也钉上了木板──就印象来说，实在不算好。以外观而言，简直就是不折不扣的「魔女住处」。我小时候就是因为这栋屋子的关系，被人当成魔女嘲笑，不管经过多久都没法摆脱那样的嘲弄。

所以我其实十分讨厌这栋屋子。

可是现在这里却是世界上唯一可以称为安全圈的地方。这是父亲留给我，为我所准备的避难所。

从窗户俯瞰屋外，就能看到已经死亡的城镇。

已经不再有人类活动的世界。

尽管现在原本该是通勤通学的时段，但到处都看不到上班族与学生的踪影，路上也不见车辆往来。

取而代之的，是在阴影中蠢动，厌恶阳光的「活死人」──尸人。

尸人对声音十分敏感。可是就算不发出声音，一旦察觉到人类的气息，尸人也会靠近。但这栋屋子似乎可以把那样的气息完全遮蔽。而且偶然靠近的尸人也会被结界驱离。

这栋屋子简直就像是专门为这种状况而设计的。

然而这栋屋子究竟是基于何种背景建造起来的，我没有丝毫头绪。

如果父亲是真正的「魔术师」，那么这栋屋子与这片土地就有可能还藏有许多秘密。

──可是，我真的该把那些秘密找出来吗？

如果没有任何新的线索，我就能让现在的生活再维持一段时间。

父亲留给我的储备食品还有很多，我到处去便利商店收集的食物也累积了不少库存。

就算没有那些东西，我也可以试着去附近的人家里去找食物。直到大半食品都超过保存期限为止──我想应该还可以让现在这种生活再维持一、两年。只要趁这段时间在后院的田地里栽培作物，日后的生活也有着落。

跟帆乃夏一起度过这种日常的想法十分强烈。

可是我知道帆乃夏一定不会停下脚步。

就算找不到任何线索，她肯定迟早都会再次踏上旅程。只是早晚的差别。

──尽管能否尽早行动，其实是最重要的部分。

我实在很想再多沉浸在现在这样短暂的日常当中。

只是，就算这确实是我的真心话，我也并不打算扯帆乃夏的后腿。

因为如果我那么做，会让我的内心留下阴影。

我不希望把当时决定帮助帆乃夏，决定跟她一起踏上旅途的自己当作不存在。

所以我会让自己尽可能表现积极。

我避免自己深陷在希望什么都不要找到的想法当中，将期待能找到什么东西的自己表现出来。

虽然有点逞强，但并不虚伪。

我这样让自己打起精神，开始跟帆乃夏一起打扫屋子。

「──仔细想想，我好像是第一次到三楼来呢。」

走完陡峭阶梯的帆乃夏，看着昏暗的走廊这么说。

「因为平常也没理由到这里来嘛。三楼是父亲的书房跟寝室，再来就只有充当仓库的房间。」

我们的生活空间主要是在一楼的客厅，还有我位在二楼的房间。所以我们没有特地上三楼的必要。

「那么，这里算是最有机会的地方啰。感觉这边也积了许多灰尘，清扫起来应该会很有成就感。」

帆乃夏这么说完，便先打开走廊上的窗户。

屋内一下就亮了起来，清爽的五月微风从走廊往楼梯的方向吹去。

我们接着开始分头打扫，并动手整理以前我乱找线索而被我弄乱的东西。同时，我们也不忘寻找可能成为线索的东西。

在寝室跟仓库中并未找到像是线索的东西，所以我们最后来到书房。

「哇，这里有好多厚重的书，而且全都是外文书呢。」

帆乃夏转头看着靠在墙边的书架，这么说道。

「是啊，所以这里的书我大多连书名都看不懂──这里可以交给你来处理吗？」

「没问题。在那边像是记事本的东西，你已经看过了吗？」

帆乃夏点头回应我之后，指向父亲放在书桌上的记事簿，这么问道。

那是我从抽屉中找到的东西。桌上的记事本不只有今年用的，还包含去年与前年的。

「我之前找的时候，大多都看过了。上头写的联络方式，在电话还能打通的时候我也全都试着打过，可是……都没有人接听。我也看过父亲出门那天的行程，但那天什么都没写。」

我翻了翻桌上的记事本，翻到今年的四月七日──开学典礼那天的栏位。

那是世界末日的前一天。父亲就是在这天离开家的。可是那天的栏位并没有写任何像是工作计画的东西。

「那样说不定也是一种线索。因为那代表你父亲并不是出门去处理事前决定好的工作，而是基于临时的急事而出门的。」

「确实也能这样想呢！我把其他行事历和记事再重看一遍。」

我对帆乃夏这样的思考方式感到佩服，同时也重新调查其他旧记事本。

有好一段时间，书房内都只有我们翻动书页的声响。

──咦？这不是……

我把所有记事本大略重看一遍，突然发现某种蹊跷。

吸引我注意的，是备注栏上的简短记述。

东京，三点四十分。京都，十一点十分。香港，十点三十分。伦敦，十二点。洛杉矶，七点二十分。

那是写着地点跟时间的记事。如果光是这样，看起来只像是关于约定时间的纪录，可是这些记述并没有具体的日期跟地点，而且三本记事本全都有相同的记述。

──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无论我怎样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任何答案。

「──嗳，由贵。」

「有发现什么吗？」

听到帆乃夏唤我的名字，正看着记事本上的记述，努力寻找线索的我做出回应。

「你说过你父亲向他人自称自己是『魔术师』吧？」

「……父亲对到家里来的客人都是这么说的。感觉会到家里来的人，都是遇到一些用正常手段无法解决的问题，经由某种管道介绍之后才过来的。」

虽然我们家没有特别宣传，但相关的传闻也在不知不觉之间传遍这个城镇，让父亲成为许多人口中私下议论的骗子。

「是喔，就那样的人来说，这里的书却很普通呢。」

「很普通？」

一下无法理解这个说法的我停下自己的工作，抬起头发出疑问。

「对。由贵的魔术跟这栋屋子的结界都是货真价实的，因此你父亲应该是真正的魔术师吧？所以我才想说这里应该会有一些跟魔术有关的书，可是……这里的书，大多都是关于心理学跟哲学的书。」

帆乃夏用手指抚过书架上的外文书书背，这么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都是些灵异方面的书籍呢。」

由于我看不懂书名，在我眼中看起来全都是些可疑的书。

「就是这样才奇怪啊。刚才我们看过的仓库里也都没找到可疑的东西，跟魔术有关的玩意，我想大概会收在某个地方才对。好比说……像秘密房间之类的！」

「……秘密房间。我是认为就算有那种东西也不奇怪，但是……」

考虑到这栋屋子的规模，确实是有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只是──

「如果我父亲真的想藏，我们应该没法找到吧？因为他可能真的会用魔术来藏东西。」

「唔……没错。可是要说魔术，由贵也会吧？你能想到什么办法吗？」

看见帆乃夏对我露出充满期待的眼神，让我慌了手脚。

「就算你那样说，我也没办法……我根本不会什么能找到秘密房间的魔术──」

我这么说到一半，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室内。感受着柔和的微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但有一个东西……或许可以试试看。」

「真不愧是由贵！那就立刻来试吧！」

帆乃夏高兴得像是问题已经解决了一样。

「──好吧。那就看我的吧。」

虽然我搞到自己没有退路，可是被人期待的感觉实在不坏。得到帆乃夏肯定的感觉，让我变得有些得意忘形。

「我这就去拿手杖。」

为了去拿让我成为「魔女」的道具，我动身前往自己的房间。

「那么，为什么我们要到一楼来？」

帆乃夏对拿着手杖的我这么问道。

我跟帆乃夏正穿着体育服站在一楼的走廊。这里不同于三楼，平常有在使用，所以虽然还没打扫到这里，但也没有太多灰尘。

「我有试着想过这栋屋子的格局，老实说我实在不认为有能藏秘密房间的空间。屋顶底下也太窄了，所以如果说真有秘密房间，大概就是在『下面』了。」

我在给出答覆的同时，用手杖敲了敲脚下的地面。

「我懂了，就是地下室吧？」

帆乃夏也用脚轻轻在地上踏了两下，点头这么说道。

「所以──这就是魔术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我举起那根父亲留给我，在顶端嵌有红宝石的木制手杖。

靠着这根手杖，我就能施展出真正的魔术。

我不懂其中的原理。我也没有学过任何关于魔术的理论。我知道的只有父亲信上写的使用法。

我拿着手杖，靠着心中的思绪，就能对地水火风──固体、液体、热量、气体加以操作。

这次我要用的是操控风──也就是控制气体的魔术。

「聚集。」

我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热」透过手杖流逝。

那是源自我自身的某种能量。说不定那就是某种会被称为「魔力」的东西。

我借由将自己的热混入周围的空气，让空气按照我的意思动作。

虽然气体是难有明确感受，难以掌握的东西，但只要集中精神，还是能勉强传达我的想法。

飕。

「啊，起风了。」

帆乃夏喃喃说道。

「我把周围的空气凝聚在杖头上了。现在我们身边的空气会稍微比其他地方稀薄一点。我想是因为产生了气压差，所以空气才会流动……你能感觉有风从奇怪的方向吹过来吗？」

由于这个魔术难以透过视觉瞭解效果，所以我用言语解释之后，对帆乃夏这么问道。

「我懂了！你是要利用空气流动来找出秘密房间吧！由贵，你好聪明喔！我这就来确认看看！」

帆乃夏说完这些话，在手指上沾了些口水来确认风向。

而我则是感受着因为得到称赞而有些发烫的脸颊，看着确认风向的帆乃夏。

「嗯……从楼梯那里吹来的风应该是从三楼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其他还有从玄关吹过来的……另外一些来自窗缝的风声也不算奇怪……嗯……由贵，你可以维持这种状态移动吗？」

「嗯，可以。」

我点头回应之后，便维持凝聚周围空气的状态，迈开步伐。

帆乃夏则跟在我身后。

我往洗手间跟浴室方向移动，在来到要转弯的地方时，帆乃夏出声将我叫住。

「等等！这里怪怪的！」

我立刻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帆乃夏。

「是这附近吗？」

我们正位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底下的狭小收纳区前面。

「嗯，我感觉从这里头有一点点风吹过来。」

帆乃夏毫不犹豫地打开收纳区的门。里头重重堆叠着许多纸箱。

「──这些纸箱都是空的。越来越可疑了。」

帆乃夏轻松抬起纸箱，把纸箱清出收纳区，接着弯腰趴到地上，让耳朵贴近地面。

「就是这里！虽然很小声，但从这里可以听到风声。」

「真、真的吗？」

我维持着手中的魔术，跟着弯下身子。

「…………真的有风耶。」

「我就说吧？可是，接着该怎么办？就算有暗门，看起来也不像有门把或钥匙孔的样子。」

听到帆乃夏提出这个疑问，我立刻想到一个办法。

「我想这部分也是要靠魔术来解决才对。」

我先让凝聚的空气散掉，接着将手杖杖头抵在收纳区的地板上。

我能施展的魔术，父亲应该也都能施展。

在上次旅行时，我学会了一些魔术的应用技术。其中之一就是解开门锁的技术。

「──打开。」

我开口说出这个在心中默念的词句。

这次我使用的是掌握地元素──也就是掌握固体的魔术。

我像之前一样将我体内的「热」透过手杖传出，将地板视为自己的一部分。

这样我就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这块地板。我解开位在地板底下的锁，接着让地板升起。

地板应声敞开出一块缺口──底下是通往地下的阶梯。

「哇……真的有秘密房间耶。」

帆乃夏用感叹的语气这么说道。

「对啊。底下看起来很暗，我们先去拿手电筒再下去吧。」

「好。」

在这么决定之后，我便先快步回到自己房间。

由于电池相当珍贵，我平常很少使用，但要去地下室，如果没有准备照明，应该会一片漆黑吧。

我迅速回到收纳区外头，这才发现帆乃夏已经下了阶梯。

「由贵，这里有一扇门呢。」

帆乃夏这么对我喊道。

「你怎么……小心点！下头可能会有什么奇怪的机关喔！」

我连忙跟着走下阶梯，赶到帆乃夏身边。

那里确实能看到一扇外观感觉颇为坚固的门。

「放心啦，在这种由贵可能会接触到的地方，没理由会准备什么危险的陷阱吧？你看──就算我乱转门把也没有什么异状，这扇门似乎还没上锁呢。」

相较于我的担心，帆乃夏倒是笑得颇为豪迈。

「这样说是没错，但是……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我先是叹了一口气，这才战战兢兢地将门打开。

这扇门确实没有上锁。由于阶梯入口已经从里头上了锁，所以这扇门才没有特地上锁吧。

不出所料，门后是一片漆黑的地下室。

闻到带有些许霉味的空气，让我不禁皱起眉头。

「里头空间似乎挺大的……由贵，用手电筒往里头照看看。」

「嗯。」

我在点头之后打开手电筒的开关。

「咦……这里该不会……就只是仓库吧？」

帆乃夏语带困惑地这么说。

里头是个约四坪大的空间，其中摆有许多罩着白布的家具。这间地下室的设计似乎也有把换气问题考虑进去，在天花板附近可以看到通风孔。

在这间地下室内格外显眼的东西，应该就是那面放在深处的大镜子。

那尺寸足以将我跟帆乃夏全身都映照出来的镜子，由于手电筒光线的反射，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睛。

镜子旁边有一座壁钟，样式跟一楼玄关正面的壁钟一模一样。不过那座壁钟似乎已经损坏，上头的指针没在移动。壁钟的指针停在六点整的位置。

「哔！」

就在这个时候，之前一直都没有做出特别反应，只是摆着身子跟在我后头的佩拉突然发出叫声。

「──帆乃夏，这里似乎真有什么东西。」

看了佩拉的反应，我这么说。

「我想也是……可是，它究竟是对什么东西产生反应呢？这里头或许是有什么魔术道具，但是……看起来都是普通的家具啊。」

帆乃夏虽然认同我的看法，但在掀起白布确认底下的东西后，也不禁露出困惑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佩拉从我双腿间穿过，笔直往那面大镜子走去。

「哔哔！」

只见佩拉用它那短小的翅膀拍着镜面。

「是那面镜子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靠过去仔细打量那面镜子。

或许是因为闲置许久的关系，镜面有些模糊。我试着用手指触摸镜面，发现上头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镜子确实很有魔术道具的感觉。像是镜子里会照出某种东西，也是怪谈会用的老戏码；穿过镜子就能到其他世界的故事，也多到数不清呢。」

帆乃夏观察镜子边缘这么说道。

「嗯……可是我看不出这面镜子有什么──」

我话才说到一半，便察觉到这面镜子不寻常的地方。在镜子的台座部分有条像是电线的东西，电线一路连向旁边的壁钟。

「这面镜子当然不会需要用电，而这座壁钟如果跟一楼的壁钟一样，那应该是发条式的，也不会用到电。那么，这条电线是用来做什么的？」

「啊，真的有电线呢。可是搞不清是用来干嘛的。如果只是把镜子跟钟连在一起，那是代表这两个东西是一起运作的吗？」

帆乃夏把想到的事就这么直接地说了出口。

「一起运作……」

钟……时间……

当我思考到这里，猛然想起之前在父亲记事本上看到的记述。

「对了，在记事本上有写到──」

对此感到怀疑的我，立刻拿出放在体育服口袋里的记事本，重新确认上头的内容。

东京，三点四十分。京都，十一点十分。香港，十点三十分。伦敦，十二点。洛杉矶，七点二十分……

「地点跟时间……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跟这面镜子有关，但是……」

我打开壁钟的盖子，拨动停止的指针。我将停在六点的时间往前推进。

「你知道什么了吗？」

「没有，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当我这样答覆帆乃夏时，指针来到记事本上的一个时间──七点二十分的位置。

尽管我提防着会有什么状况，然而并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跟这个无关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但还是继续试着转动指针。

转到十点三十分也没有变化。我想，就算转到下一个时间，十一点十分的位置，应该也是──

就在我已经不抱希望，只是随手转到下一个时刻的时候，眼前突然被强光笼罩。

「咦！？」

我用手护着眼睛，往后退了几步。

「咦？这、这是什么状况！？」

帆乃夏也慌张地抓住我的肩膀。

有光线从镜面射入地下室。

彷佛就像是镜面突然变成一扇窗户，在镜子另一头可以看到外头的景色。

那应该是某户人家的庭院。

在明亮的阳光底下，能看到老旧的木造房屋，还有经过修剪的树木。

「说不定……是真的连起来了。」

我说完这句话，战战兢兢地靠近镜面──我试着伸出手。

我将手贴上镜面。

镜面确实还在。可是我只要稍微多用点力──我的手指便沉入了镜中的景色内。

「哇！？」

我连忙收回手臂。

「由、由贵，你刚刚说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刚才你不也说了吗？有很多穿过镜子到其他地方的故事。就跟那些故事一样，我想这面镜子可能也是一扇门。」

虽然正常来说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说法，但对已经知道世界上真有魔术的我来说，这也是一个「有可能」的推测。

「你说门……是通往哪里的？」

帆乃夏也同样接受了这个现实，并基于这种认知向我询问。

我再次拿出父亲的记事本，确认上头的讯息。

跟十一点十分写在一起的「地点」是……

「──京都。」

3

在大扫除的隔天。

我跟帆乃夏换上制服，再次站到那面大镜子前。

「真的要……试着『进去』吗？」

我肩上挂着装有携带食物、水壶，以及从魔佩拉的学校肩包，犹豫不决地确认帆乃夏的意见。

「这还用说？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管不管用呢？进去搞不好可以找到跟你父亲有关的线索，再怎样都没有不去尝试的选项吧？」

背着大背包的帆乃夏以已经下定决心的表情，点头对我这么说道。

帆乃夏将八九式步枪挂在肩上，充分做足了迎接战斗的准备。

──好吧，我其实也早想到会是这样了。

在找到线索的那一刻，帆乃夏就会立刻采取行动。我没想到的，就只是目的地会是京都而已。

我住的地方是位在中部地区的乡村。

跟之前去过的神奈川相比，位在关西地区的京都又要远上许多。

「……也对。我们也是抱着这种想法，充分准备过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进去会是什么状况，所以还是要谨慎一点比较好。」

「我知道。我还有一件事想尝试，等我一下。」

帆乃夏点头同意我的看法之后，接着从口袋里取出手机。

「这支手机之前才充过电，虽然现在打电话不管用，但我想GPS应该还有作用。」

「GPS？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东西……」

没有智慧型手机，对机械也一窍不通的我，只能做出这种不着边际的回应。

「那是Global Positioning System──全球定位系统的缩写，简单地说，就是能知道自己位置的玩意。」

只见帆乃夏在手机萤幕上叫出地图，接着将拿着手机的手往镜子伸去。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这让我不禁暗自佩服她竟然一点都不怕。

「嗯……我看看──哇，你看，现在地变了！GPS卫星真的还能用。这是离线地图，所以不怎么能缩放，但还是会显示路名跟著名景点的名字──」

帆乃夏看着镜子另一头的手机画面，语气显得相当惊讶。

在帆乃夏后头窥看手机的我，开口念出了地图上显示的一些文字。

「在现在地标志附近的路名是姊小路街……在那附近的是本能寺？啊，上面那里能看到京都市公所耶！」

「镜子对面真的是京都……真不敢相信。」

帆乃夏用走调的声音这么说。

「咦？你现在还会为这种事惊讶吗？」

「……我是有想到会是这样，如果不是反而麻烦，可是──看到『不可能发生的事』还是会让人惊讶。原来魔术可以这么神奇……」

帆乃夏吐了一口气，对我这么解释。

「就是说啊。真的很厉害呢……」

不知背后原理的我，再次看了看眼前的镜子与壁钟。

「你这个真正的魔女别这么佩服啦。」

我的反应让帆乃夏用傻眼的语气这么说。

「因为我自己也完全不懂是怎么办到的啊。魔术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我也不知道。真希望有人可以来为我们解释这方面的事。如果能找到你父亲，就试着跟他请教一下吧。」

听到帆乃夏这句话，让我不禁苦笑。

在父亲留给我的信里，写着他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是关于魔术的问题，我还有很多事情想知道。

「……也对。那我们这就动身吧。」

我将内心渺小的希望转化为动力，让自己决心向前迈进。

「嗯。啊，先等一下──」

帆乃夏点头回应我之后，将手机切成相机模式，在镜子另一头到处看了一遍。

她应该是在利用萤幕确认我们从镜面这里看不到的死角。

「好，附近看起来没有尸人的样子。虽然前面那栋屋子里头还很难说，但现在毕竟是白天，应该没有尸人会在外头才对。」

「好，那我们就尽可能安静点。」

「没问题，我先进去看看。进去之后，先确认能否回得来再说。」

帆乃夏点了个头，握着步枪，慎重望向镜子另一头，迈出脚步。

我紧张到忘了呼吸。

我能听到帆乃夏的脚在镜面那头落地的声响。

帆乃夏缓缓将重心移到踏出去的脚上，接着将另一条腿也往前移动。

站在镜面另一头的帆乃夏先迅速确认周围的状况，接着转头回望这里。

不知她从那里往这边看，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只见帆乃夏竖起拇指示意没问题后，便又穿过镜面回来。

「呼──太好了，看来可以正常回来的样子。」

帆乃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报自己的结论。

「往这里的入口是什么样子？那边也是镜子吗？」

「不是，在那边是──你还是自己看比较快。那边没有尸人，这次我们就一起过去吧。」

「──好。那、那就走吧。」

这次帆乃夏拉着我的手，我们两人一起走向镜子另一头。

在穿过镜面的瞬间，我有一股彷佛身体泡进水中的感觉。

当我的脸部穿过镜面的那一刻，立刻感觉空气的气味产生转变。

一阵微风吹来，带有花香的空气抚过鼻腔。

我的脚隔着鞋子感受到石头的触感。

前方是在镜子那头也能看到的木造建筑。

这是一种彷佛闯入影片当中的感觉。

「由贵，你看看后面。」

我顺着帆乃夏的话语转头回望。

「哇！」

我不禁发出惊呼。

我身后是一座勉强能让一个人通过的小尺寸鸟居。

一般来说，在那样的鸟居后头应该会有祭祀某个神只的社殿，然而鸟区内侧却是有别于周围的景色──那是我家昏暗的地下室景色。

「原来这里是这个样子……」

我绕到鸟居旁边确认后头的模样，看到鸟居后面是个只比灯笼要大上一点的小巧神社。

如果从鸟居另一边看过去，就不会看到地下室的景色。而是会看到木造房屋跟站在那里的帆乃夏。

「只有从前面看过去的时候才会连到地下室……所以说，这座鸟居也是魔术道具吗？」

「有可能。如果是这样，那相当于壁钟的东西，大概就是这座神社吧……不过我想最好还是别乱碰比较好。一个弄不好，我们说不定就回不去了。」

跟着我来到鸟居后头确认状况的帆乃夏，用严肃的语气这么说。

「我知道。这里就先维持现状。如果有什么状况，就立刻逃回去吧。」

帆乃夏见我点头同意她的意见后，便重新握紧步枪，小心翼翼观察四周。

「就这么办。可是──目前附近看来没有尸人的样子。会不会这里也跟由贵的家一样，是在结界当中的安全地带？」

帆乃夏在慎重确认周围状况的同时，脱口说出这样的疑问。

「有可能……会有这种东西，这里搞不好还是跟父亲有往来的魔术师住处……」

听到我说出的推测，让帆乃夏的表情亮了起来。

「那么说，只要先搜索这栋屋子，就有可能找到线索啰？」

帆乃夏边说边蹲下身子，远远确认木屋地板下方的状况后，便抓着枪缓缓往木屋走去。

「看佩拉没有任何反应，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不过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跟在帆乃夏身后的我看了一眼整个身子都收在肩包内的佩拉。

会对尸人产生反应的从魔现在正安静地闭着眼睛。

「我知道啦。那么──这里能打开吗？」

帆乃夏点头回应我的提醒，接着指向面朝我们所在庭院的缘廊，这么问道。

缘廊后头的木板门是关上的，我们无法从外头看到屋内。

「不确定……如果打不开，我还可以试着用魔术看看能不能解锁。」

「啊，打开了。」

结果根本轮不到我用魔术，帆乃夏就先把木板门往旁边拉开。

阳光照进了昏暗的室内。

在木门拉开的同时，屋内也涌出我们在这个世界已经十分熟悉的恶臭。

「唔！？」

我们一起用手捂住鼻子，连连往后退开数步。

映入眼帘的是到处沾染红黑污痕的和室。

无论是纸门还是榻榻米都有遭受破坏的痕迹，在倒塌的家具上也能看到明显被破坏的缺口。

这让我脑中闪过以前在旅行途中经过的那栋屋子。想起当时在充满尸臭的屋内有尸人被关在其中的状况，让我立刻紧张地握紧手杖。

帆乃夏也将枪口对准室内，不过──经过好一段时间，都不见有尸人从里头现身。

「好像没有的样子？」

「好像没有。」

我点头回应帆乃夏的疑问。佩拉也依旧安静。

「……可是，不管怎么看都是已经被攻击过的样子。所以这里是安全地带的猜测，应该算落空了。」

帆乃夏遗憾地叹了口气。

「如果是这样，不知什么时候还会有尸人从外头进来。在搜索屋内之前，先确认外头的状况可能比较好……」

「是啊。如果能把门关好，在有尸人跑来时也能多少争取一点时间──玄关应该是这里吧？」

帆乃夏点头同意我的意见后，便开始沿着屋子外头移动。

我也尽可能用避免发出脚步声的方式跟在后头。

在这栋屋子周围有顶部用瓦片装饰的白色石灰围墙，在围墙角落种有杜鹃。杜鹃正开着艳红色花朵，在经过时能闻到些微的香气。

在刚来到这里时闻到的气味，似乎就是这些杜鹃花的气味。

在屋子前院铺有偏大的圆石，从玄关到屋门之间能看到等间隔设置的踏脚石。

「咦？门是关上的。玄关也是。」

帆乃夏感到意外地这么说。

正如帆乃夏所说，通往墙外的木门与木屋玄关都是紧闭的。

「门关着有什么不对吗？」

不懂帆乃夏为何感到意外的我提出疑问。

「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是这样很奇怪吧？难道说攻击这里的尸人，在离开时还会关门吗？」

「啊。」

听到帆乃夏这么说，我也察觉到了异状。

如果屋里没有尸人，那确实该想成尸人已经离开。可是这里的大门跟玄关，还有庭院阳台的木门都是关上的。

「正常去推想，大概是尸人离开之后，另外有人把门关上……应该是这样吧。算了，我们先到外头四处看看吧。」

帆乃夏从内侧打开围墙大门后，先探出半个身子确认状况。

「……外头是窄巷。对面是一道高墙，看不太到什么东西──在门旁边有门牌。住在这里的人是姓九条的样子。啊──不妙。」

帆乃夏连忙将身子缩回门内，接着迅速把门关上。

「帆乃夏？」

「我看到了。在电线杆阴影里头有一只。」

帆乃夏压低音量回报外头的状况。

我没有多问帆乃夏究竟看到什么。在这个时间会在阴影中躲避日光的东西，自然是那些就算丧命后仍持续活动的人。那是在父亲信中称呼为「尸人」，类似僵尸的怪物。

「……有朝这里过来吗？」

「不确定。感觉应该是正常会被发现的距离。可是我想那玩意应该没法越过围墙，所以暂时应该还没问题。」

「那我们先搜索屋内好了。如果看到有可能是线索的东西，我想先早早带回我家去比较好。」

听到我的提议，帆乃夏也点头同意。

「也好。呃……正门是关上的，我们就从刚才庭院那里进去好了。」

帆乃夏拉了拉玄关门，确认没法将门打开之后，便沿原路折回庭院。

我也同样跟在帆乃夏身后，可是──在来到有杜鹃树的转角时，帆乃夏突然停下脚步。

「咦？」

帆乃夏发出了讶异的声音。

「怎么了？」

我接着来到帆乃夏身旁。

从这里可以一眼望尽这栋屋子的庭院。也能看到让我们来到这里的鸟居。

「怎么会……？」

可是，在鸟居那里只能看到小尺寸的神社。

原本那边应该是会连到我家的门，可以看到昏暗的地下室才对……

──等等，这是说我们回不去了？

「不准动。」

就在我们差点陷入恐慌的时候，一个彷佛利刃般的声音从后方刺进我们的听觉。

这出乎意料的他人说话的声音让我的心脏猛然一跳，身子也打了一个冷颤。

帆乃夏也满脸惊讶地浑身僵硬。

──是女性的声音？

首先令我惊讶的部分，就是那是「人的声音」。

在世界变成现在这样之后，我就没有见过帆乃夏以外的人了。在我们动身前往神奈川的路上，也没有看过其他活人。

虽然我们有找到有人搭自卫队船只去海上避难的情报，但我们并不清楚那些人是否成功脱险，也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是否平安。

「呃……请问──」

我紧张地想转头回望，却被那强硬且冰冷的声音制止。

「我警告过你们不准动了。我会开枪喔。」

对方在开口的同时，我也感觉到对方用某种冰冷坚硬的物体轻撞我的背部。

这让我顿时感到一股恶寒。

「唔──你的意思是……你手上有枪吗？」

我克制住差点反射性发出的尖叫，用走调的声音这么问道。

「……要是你在这里开枪，尸人会聚集过来的。」

不同于整个人吓傻的我，帆乃夏用强硬的态度做出回应。

「没错。不过如果是在这一区还不成问题，这点数量我还应付得来。」

然而面对帆乃夏的警告，在我们身后的人只是冷静地给出如此答覆。

「总之我先让你们瞭解状况。我现在正用枪指着你们。如果想活命，就站在那里别动。要是你们有人回头，或是做出什么可疑的举动，我就会不客气地扣下扳机。」

那强硬冰冷的声调让人联想到冰冷的钢铁。

──扣下扳机……？

我的脑袋一下无法理解那名女子话语的意思。

「还有，你们用以前来的『回廊』我已经关上了。能从这里打开『回廊』的人就只有我而已。所以假设你们不惜挨枪尝试反抗，就算最后你们能解决我，也没有路可以回去。」

「咦……回、回廊──是、是说跟我们家相连的那个鸟居吗？」

尽管我能察觉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但我还是努力提出疑问。

「对，所以你们想回去的唯一办法，就是乖乖听我的话。」

──回不了家。

面对这样的事实，让我产生彷佛脚下地面突然消失的错觉。

我好害怕。我现在才知道那个安全地带在我心中是多么重要的支柱。

「听你刚才的说法，代表你有让我们回去的意思吗？」

在我内心正陷入动摇的时候，帆乃夏这么问道。

「我得先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再做决定。如果你们坚守沉默或反抗，那我就会将你们视为敌人。」

在我们身后的女性简洁地这么说道。

──我不能把事情全推给帆乃夏。

即便我实在害怕到不行，但如果不说话，就会害我们送命。

「我、我叫南户由贵。」

「榊帆乃夏。我是由贵的朋友。」

在我自报姓名之后，帆乃夏也跟着报上名字。

「南户──我就知道。你跟南户数多是什么关系？」

「我、我们是父女……你认识我父亲吗？」

我忍着转头回望的冲动，这么反问。

「我当然认识。索斯盖特的后裔，隐遁的贤者──那个人虽然有许多绰号，但对习练魔术的人来说，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魔术──那你也是……？」

我虽然想过这栋屋子的主人可能是魔术师，没想到会这么快就遇到……

尽管她提到索斯盖特跟贤者之类让我毫无头绪的词句，不过感觉父亲似乎颇为出名。

「没错，我跟你一样──也是继承因果血统的『魔女』之一。那么，南户数多人在哪里？我有事要找他。」

在我们身后的女子再次提出疑问。

「…………我不知道。我也一样是为了找我父亲，所以……才跑来这里的。」

「跟我解释你的状况。」

在对方催促下，我忍受喉咙干渴的感觉，开始说明状况。

「家父在世界变成这样之前就离开家──之后就跟我没有联络……我在自己家里寻找线索……结果昨天我们在地下室找到一面能通往这里的镜子。所以我们准备了一下，就到这里来找线索……」

我的声调因为紧张而拉高许多。

「南户数多真的──不在『那里』吗？」

我能从女子的语气中感受到失望。

她所说的那里，应该是指鸟居的另一头──也就是我家里。

「如、如果你怀疑我，可以亲自确认看看。」

我抱着她会再次开启回廊的期待，试着做出这样的提议。

帆乃夏也顺着我的话语帮腔。

「对啊，你要一直用枪指着我们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帮你带路。」

「…………我心领了。」

女子用沉重的语气拒绝了我们的提议。

「为什么？你担心是陷阱吗？你胆子未免太小了吧？。」

帆乃夏有些着急地向对方挑衅。我想帆乃夏应该是想设法让对方把门打开。

「我担心是陷阱当然也是一个原因，不过我自己也有片刻都不能离开这座城镇的苦衷。我其实昨天就有注意到回廊被人打开，但我之所以没有立刻闯进去──而是选择等在这里，也基于相同理由。」

女子用苦涩的语气这么说道。确实从昨天起，那面镜子就跟这里相连了。所以那个时候，其他人也可以从京都这边过来。只是这名女子似乎有什么无法那么做的苦衷……

「那、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说的全是真话。」

我激动地说。

「我想想……继续追问下去，感觉也不会有更多收获。为了让你们能理解状况，我也向你们报上名字吧。我叫九条夜未。这里是九条家的本宅。而你们是突然闯入这栋屋子所属范围的入侵者。所以我会尽可能抱持戒心跟你们接触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样你们能理解吗？」

──这样一说，我记得帆乃夏提过，围墙外挂有写着九条的门牌……原来她是住在这里的人。

看到屋内的惨状，我原本还以为这里没有幸存者。

虽然在这样的世界，法律已经失去作用，但在她──在九条夜未眼中，我们肯定就像是违法入侵她住处的人。

「嗯，我明白……如果是你跑到我家里来……我想我们也一样会充满戒心。」

我僵硬地点头回应。

「也是啦，只是我没想到在日本会被人二话不说用枪威胁就是了。」

帆乃夏也语带讽刺地附和我。

「要说手上的东西有多危险，你们跟我也差不了多少。不过──这样就代表你们可以理解我的正当性了。我现在会把枪放下，但劝你们还是慢慢把身子转过来，别轻举妄动。」

在对方说完话的同时，我能听见硬物互相轻碰的声响。虽然我看不到身后的状况，但她应该已经把枪口从我们身上移开。

我先是紧张地吞咽口水，这才缓缓转身。

──眼前的这个人跟我一样……是魔女。

她有着一头醒目的灰金色长发。大约是二、三十岁的年纪。在一身衬衫搭配牛仔裤的轻便装扮外头，还穿着一件黑色大衣。

在她手里有一把黑色的长枪。虽然整体尺寸跟帆乃夏手里的步枪差不多，但粗上许多的枪身带有强烈的压迫感。

「那玩意……是霰弹枪吧？你刚才是想用那种东西在近距离对我们开枪吗？」

看到那把枪的帆乃夏露骨地皱起眉头。

「因为我平常行动都是带着这个。要对付尸人，霰弹比较快。」

她带着苦笑这么说。

看她的表情感觉要比想像中来得随和，这让我鼓起勇气开口。

「请、请问……九条……小姐──」

「叫我夜未就好了。」

（插图009）

「那……夜未、小姐……您刚才有提到尸人吧？那个称呼……在我父亲的信上也有提到。关于世界变成现在这样的理由，还有跟我父亲有关的事情……您知道些什么吗？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帆乃夏再会的时候，帆乃夏是把那些「会动的尸体」称为僵尸。那是正常的联想。没有任何头绪的人，理应不会使用尸人这种说法。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南户的后继者吗？」

「后、后继者？那个……如果那是继承魔术师技术的意思，那根本轮不到我，应该说……我之前甚至不知道家父是魔术师这件事。我虽然可以靠着这根手杖施展魔术，但也就只是这样──」

说到这里，我稍稍举起那根我一直握在手里的木杖。

「南户数多什么都没有教给女儿吗……这下实在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所、所以，有什么情报都好，我都想知道！」

我激动地对透露出失望之情的夜未小姐这么说道。

「也对──我想我应该是有你不知道的情报。可是我知道的东西也不算多，而且如果你真有那样的需求，我也不打算轻易告诉你。」

看到夜未小姐锐利的眼神，我倒抽一口凉气。

就在这个时候，帆乃夏代我发出疑问。

「为什么？就告诉我们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想跟你们做个交易。如果有机会跟南户数多见面，我有事想找他帮忙，可是──考虑到现在的状况，我就干脆找你们吧。」

听到夜未小姐耸肩说出这些话，帆乃夏皱起眉头。

「交易？」

「如果你们愿意帮忙，包含跟南户数多有关的情报在内，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告诉你们。事成之后，我也会帮你们把回家的回廊打开。」

听到这里，帆乃夏摆出一张臭脸。

「前半的部分就算了，后半根本是威胁嘛。」

「──你要这么解读也没关系。因为要是我现在就让你们回去，那我就找不到人帮忙了。」

夜未小姐干脆地如此断言。

「由贵……你怎么看？」

帆乃夏将脸凑到我耳边，询问我的意见。

我可以从她的表情感受到不耐与焦躁。那是在死命思考对策，好让我们能摆脱困境的侧脸。

不巧的是，因为我们手里也有能称之为「武器」的东西，所以有所犹豫。帆乃夏手里有枪，而我有魔术。

如果我们能设法从夜未小姐手里把枪夺走，说不定就不需要接受这种近乎胁迫的交易。可是──

「──就答应她吧。」

我决定在帆乃夏采取行动之前，明确地这么说。

因为对方手中也有枪。只要让她开出一枪，一切就完蛋了。在医院失去作用的现在，根本无法治疗枪伤。

如果帆乃夏不慎受伤……光是想像那种情况，我就感觉自己几乎没法呼吸。

「既然由贵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帆乃夏就像是把自己的顾虑全吞下去般，点头同意我的意见，同时也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谢谢，我很感谢你们愿意合作。」

夜未小姐的表情也转趋和缓。

──眼前的这个人，说不定真的正处于困境。

看到她脸上那总算看到希望的表情，让我不禁产生这股想法。

「那么，你希望我们帮忙做什么？」

我心中抱着希望不要太过强人所难的期待，这么提出疑问。

「我想想──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可能的话，这原本是我想找南户数多处理的『大麻烦』。老实说，对现在的你们来说，这个担子可能重了点。」

「咦？如、如果是我们应付不来的要求，我们会很伤脑筋的。」

见我慌张地拉起预防线，夜未小姐笑了起来。

「我知道。所以虽然麻烦了一点，但我会先让你们帮忙我的工作，让你们能顺便培养最基本的实力。」

「培养实力是什么意思……？」

帆乃夏带着戒心确认。

只见夜未小姐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们，对我们这么说。

「就是我要你们──从现在开始当我徒弟的意思。」

4

砰！

伴随沉重的枪响，围墙外的尸人脑袋应声碎裂。

四散的血液跟脑浆大片洒在尸人后方的墙壁上。

「好，已经搞定了。」

夜未小姐放下霰弹枪的枪口，转头对我们说。

我跟帆乃夏一起从门缝中探头确认状况后，互相点了个头，这才战战兢兢地来到围墙外。

「好厉害喔……可是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不会有问题吗？」

初次目睹霰弹枪威力的我在感到惊讶之余，也担心枪响可能会引来更多尸人。

「放心，就算尸人聚集过来，最多也就几只而已。我反而还希望尸人自己跑来呢。因为那样比较不容易发生意外。」

听到夜未小姐这么说，帆乃夏皱起眉头。

「听你的说法，好像确定这附近并没有多少尸人的样子？」

「是啊，是没多少。虽然在世界各处同时爆发尸人现身的状况，但在这里──在京都这边，发生得特别早。由于这里率先遭到摧毁的关系，绝大多数的尸人都跑到大阪跟兵库那里去了。」

夜未小姐这么说完，便迈开步伐。

我跟了上去，提出疑问。

「请问──你现在离开这座屋子，是要去哪里？」

「去我现在的据点。刚才那栋屋子虽然是我的老家，但我并不是住在那里。我自己在十年前就搬到外头住，况且就现在那栋屋子里的状态，也没法住人。」

在队伍最后面对后方状况、保持警戒的帆乃夏这时跟着开口。

「那里的气味实在很难闻……那样确实是没法住人。那你打算带我们这两个『徒弟』去那个据点做什么？」

帆乃夏用略显讽刺的语气这么问道。

从同意交易的那一刻，我们就只能接受成为夜未小姐徒弟的这个条件。可是我们具体该做什么，我跟帆乃夏现在都还不清楚。

「那得先到据点再说。虽然这里尸人不多，还是不能大意。就算手里有枪，会用魔术，如果让尸人近身，那基本上就没救了。」

夜未小姐表情严肃地这么说道。

「──我知道。我们也很清楚尸人有多么可怕。」

帆乃夏点头回应之后，持续保持警戒，继续前进。

这条宽度大约能让一辆汽车通行的窄巷，路边停有许多自行车。而在路边……在排水沟的位置，能看到几具交叠的尸体。从那些尸体都没有头部来看，应该都是被夜未小姐给解决的尸人。

我们穿过窄巷，来到大街。

这条大街的步道上方设有屋檐，沿路林立着各种商店与商业设施。只是那些店家几乎都拉下了铁门，没有铁门的店面玻璃也都被打破，能看到里头凌乱不堪的景象。公车与轿车以壅塞的状态被弃置在车道上，在许多地方还能看见曾发生过火灾的痕迹。

在有屋檐的步道上，原本应该是尸人躲避日光时会聚集的地方。可是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尸人的影子。而且……

「──原来京都是这种感觉啊。跟我想像中有点不大一样呢。」

我脱口这么说道。

由于我擅自对京都抱着有许多古老建筑与神社佛阁林立的印象，所以如果光是看到眼前的街景，我应该没法看出这里是京都。

「咦？由贵是第一次来京都吗？你没有在校外教学时来过吗？」

持续留意周围状况的帆乃夏这么问道。

「因为那类活动我基本上都不会参加。虽然我坚持要去学校上课，但其他时候，我不想让自己继续勉强忍受。」

对我这种从小学就是「边缘人」的人来说，远足跟校外教学岂止会让人难受，甚至可能是让我难以坚持「自我」的危险活动。

光是平常上课请假，就有可能让我跟不上课业，让我的未来失去选择。所以我才会坚守一定要跟上课业的底线，然而如果是不会影响到课业的活动，我并不打算让自己白受折腾。

「啊……这样说也对。我在转学到你学校的时候，你就已经过着类似走钢索般的学校生活了。不过仔细想想，这样说不定也能解释一些事情呢。」

明白我状况的帆乃夏带着苦笑这么说道。

「解释什么事？」

「就是由贵能够在这样的世界活下去。当然主要是有魔术帮忙，不过──我想更重要的是，你之前就一直在攸关生死的教室里，经历着求生生活的关系。」

「求生生活……这样说起来，好像也没错。」

听到帆乃夏这有些滑稽的说法，让我低声笑了出来。

「话说回来，帆乃夏自己呢？你有在校外教学到过京都吗？」

「没有。因为我一直在搬家，所以很不巧地都没参加过校外教学。可是我小学的时候，有跟家人来过一次。」

帆乃夏说到这里，拿出手机确认地图。

「我想这里以前应该是京都最热闹的闹区。只是现在是这种模样就是了。」

帆乃夏像是在寻找过去的景色般，转头看了看四周。

「我看看，这里是河原町通……那边是三条通……以前我好像有搭公车到过这里。好想在京都变成这样以前跟由贵一起来逛逛。要是我在由贵学校的时候有校外教学就好了。」

帆乃夏用手机地图确认我们现在的位置，满怀感慨地这么说。

「真的──如果跟帆乃夏在一起，我说不定也会愿意参加我第一次的校外教学呢。」

我们在这样交谈的时候，也一路跟在夜未小姐后头。

她翻过步道的栏杆，穿过静止的车阵，横越车道。

我跟帆乃夏一边小心翼翼留意是否有尸人还在车里，一边快步穿过大街。

「走这里。」

夜未小姐熟悉地转进路旁的一条小巷。

当我们跟着进入巷子，眼前的景色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

这里明明是一条小巷，但巷子里却有好几栋气派的老式木造建筑连绵建在一起。乍看之下，那些建筑让人一下难以分辨究竟是旅店还是商店。

这里跟大街相比虽然受损较不严重，房屋壁面上还是留有飞溅的黑色血迹。

巷子过去是条死路，在这里能隐约听到流水声。

就在我猜想附近可能有河的时候，夜未在巷子最里头的屋子门口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我现在的据点。」

看了夜未小姐所指的屋子，帆乃夏露出不安的表情。

「虽然这栋屋子看起来有点旧，但挺漂亮的。可是跟刚才的宅院相比，规模小上许多，外头也没有围墙……」

之前我跟帆乃夏旅行的时候，会刻意挑选周围有高耸围栏，尸人没法侵入的屋子。所以看到这种构造的房子，我也同样会感到担心。

「这栋屋子周围有简易的结界，用不着担心。只要待在这栋屋子里头，尸人就不会发现我们。」

夜未小姐简短解释之后，便打开玄关大门。

「──结界。我父亲似乎也有在我们家准备那个……可是，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老实说，光是用看的，我实在看不出差别。

「就这栋屋子来说，是对整栋建筑赋予能遮蔽人类气息的性质。这样区分内外的魔术，就统称为结界。我想在你住处那个由南户数多准备的结界，应该又是另外一种魔术。」

夜未小姐边说边走进屋内。

「打、打扰了……」

我带着些许紧张，跟着跨进屋内。

进到屋里一看，眼前是木头吧台与几张圆椅子。吧台右侧有几张复数人用的桌子，在更里头面向河川的空间，则能看到榻榻米上铺有座垫。

「咦──这里……是店家吗？」

我困惑地这么问道。

「没错，这里原本是间老餐厅。由于地段不错，里头的状态也不坏，所以我就拿来充当据点了。」

夜未小姐把枪放到吧台上，坐到椅子上休息。

「外面的河……那是鸭川吗？我好像有看过这个景色呢。」

帆乃夏仔细端详店内深处和式座位窗外的景色。

「对，只要拿条绳子从栏杆那里垂下去，遇到紧急状况时就可以沿绳索下到河原上。为防万一，你们大概知道一下。」

正当夜未小姐说到这里，从吧台左侧后头的阶梯那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有人正从二楼跑下来。

「你总算回来了！夜未，你到底跑去哪里了！？啊──」

对夜未小姐喊叫的人，是一个年纪约小学低学年的女孩。

那个女孩有欠缺色素且带有些许红色的发色，用双手抱着大型的熊猫布偶。

（插图010）

女孩一察觉到我跟帆乃夏的存在，便立刻闭上了嘴，显得有些畏缩。

「我不是说要叫我师父吗？」

夜未小姐对呆站在原地的女孩这么说道。

「啊……对、对不起。可是……她们是什么人？」

女孩虽然老实道歉，但脸上仍带着警戒与困惑的表情，将半个身子藏在柱子后面。

「我想想──感觉你们好像需要先自我介绍一下。」

夜未小姐这么说完，便用眼神催促我们。

「啊──好的。我叫南户由贵……请多指教。」

「我叫榊帆乃夏。你呢？」

被帆乃夏这么一问，女孩略显犹豫地给出答覆。

「九条……羽衣。」

女孩跟夜未小姐都姓九条。那么或许该用名字来称呼比较好。

「所以你是羽衣小妹妹吗？」

可是一听到我这么说，女孩便皱起眉头。

「不要加小妹妹。」

「对、对不起……」

虽然对方年纪小我很多，但锐利的语气让我吓了一跳。

在一旁的夜未小姐看在眼里，便对女孩──对羽衣开口。

「羽衣，我要请她们在工作上帮忙我一阵子。换句话说，她们算是你的师妹。如果你看她们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要多照顾人家一下。」

夜未小姐边说边用手比向我们这里。

──咦！？我们是她的师妹？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跟帆乃夏困惑地对望一眼。羽衣也吃惊地连连眨眼。

「我、我之前没听过有这种事！」

「因为我也没说过。可是，这都已经安排好了。」

「唔……夜未……师父总是这样──」

羽衣一脸不甘愿地瞪着夜未。

「比起那些，今天份的物资已经送到『央域』去了吗？」

「还没有……」

「那就先把那件事给完成。明天开始，你就是有师妹要带的人了。要学会对工作抱有责任感。」

「──人家一直在为师父担心的说。算了！我去就是了！！」

女孩大声嚷嚷了几句，随即便抱着熊猫布偶出门去了。

「呃……让她一个人出去没问题吗？」

直到听见女孩大力关门的声音，我这才慌忙对夜未小姐这么问道。

「放心，别看她那个样子，她可是九条家的正统继承人──她是从懂事开始就在与『魔』接触的孩子。我刚才提到你们是她的师妹，那不是随口说说，她确实是你们的前辈。」

「羽衣小……羽衣也是魔女吗……？」

面对这令人意外的事实，我惊讶得屏住呼吸。

虽然我应该要在知道两人同姓的时候就有所预料，但我实在没想到会一下子遇到除了我自己之外的两名魔女。

「没错。老实说，就你的状况，从羽衣身上应该要比从我身上能学到的要多。不过──今天就由我先来教你们一点东西吧。」

夜未小姐点头说完，便拿起吧台上的一张传单。

那看起来像是常在车站等地方会看到的观光地图，传单上有简易的地图与景点的简介。

「这里是京都市的市中心。我们目前在这里。」

夜未小姐抓起附近的一枝笔，在地图上粗略地圈起一个范围。圆圈画在位于地图右侧的河道旁。

「然后──北边是到今出川通，往南是到九条通……沿东边的线分别有平安神宫、八坂神社、清水寺……西边是天神川……大概就是这样。」

夜未小姐边说，边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把圆圈也一并围进去巨大的方块。

「那个方块是什么意思？」

帆乃夏指着地图提出疑问。

「我打算先让你们知道这座城市的现状。这个方块是会保护我们，名为『边域』的结界。另外在这里还有一个保护御所，名为『央域』的结界。」

夜未小姐在方块内侧──偏右上的部分又画出一个较小的方块。

「咦……？这是结界？」

我反射性地脱口发出有些滑稽的声音。

好大──实在太大了。虽然我家也有父亲的结界在保护，但原来结界可以展开到这种规模？

「等、等一下！这整座城市真的有那么厉害的东西？这是魔术师可以凭个人力量造出来的吗？」

帆乃夏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这么问道。

「当然不行。所以这是国家事业。这是从一千年以前起就开始打造的东西。」

夜未小姐带着苦笑给出如此答覆。

「这是国家事业吗？」

我重复了她的说法。

「据说似乎是平安京时期打造的。原本是为了阻挡企图进入洛中的鬼所打造的『驱魔』结界。之后在南北朝时代跟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经过改修，才变成现在这样。九条家是俗称阴阳师的家系。」

「阴阳师……我是有听过那种称呼，那跟魔术师不一样吗？还有，刚才提到的鬼又是什么东西？」

帆乃夏在听了夜未小姐的说明之后提出更多疑问。

「只是叫法不同，本质上阴阳师跟魔术师是一样的东西。九条家在战后被纳入西洋魔术师麾下，也混有那些人的血统，所以可以说现在的正式称呼都是魔术师。至于鬼是跟尸人差不多的东西。」

「差不多……所以尸人是从一千年前就有了吗？」

帆乃夏显得相当困惑。我自己也是听得满头问号。

「该怎么说──你们应该也听过不少故事里头有『类似尸人的东西』吧？死尸复生跟人类变成怪物的传说，无论是日本还是世界各地都有，全村人都突然死光的故事也不算罕见。」

夜未小姐虽然举了一些例子，但我总觉得那些不算答案。

「那些东西不都是创作或寓言之类的东西吗？我记得那种全村人都突然死光的传说，基本上都是传染病之类的……」

我记得教世界史的老师是这么说的。

「嗯，那种状况也是不少。可是我想其中也是有『真的』。毕竟『现在这里』就有尸人嘛。」

「…………」

这充满说服力的一句话，让我只能闭嘴。

「过去仅限于某个村子或城镇规模的尸人泛滥──现在以世界规模在发生。我认为这次的状况就是这样的灾害。」

夜未小姐边说边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一包香菸，不过她随即说了一句「有人要我别在屋里抽……」之后，便又把菸收回口袋。

「世界规模……所以尸人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像僵尸片那样借由病毒之类的东西到处传播吗？」

帆乃夏激动地问道。

「虽然僵尸是从巫毒教为起源，大众最为熟悉的『活死人』，不过原本的僵尸并没有传染性。会有人被僵尸咬到也会变成僵尸的说法，是跟吸血鬼手下的食尸鬼概念混淆的结果。」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嘴。

「那、那么尸人是食尸鬼吗？」

「可以那么说。魔术师将『有传染性的尸体驱动现象』统称为尸人或食尸鬼。只是现代的吸血鬼样貌主要是由创作物所塑造。世界上并没有你们想像中的那种吸血鬼。虽然食尸鬼原本也是另一种魔物的名称，不过……这算是时代变迁的结果吧。」

「原、原来如此……」

感觉还有些令人难以释怀的部分，但没法明白说出是什么部分的我这么开口附和。然而帆乃夏又再次提出疑问。

「等一下，你刚才说世界上没有我们想像中的吸血鬼，那么说……是另外有我们所不知道，『类似吸血鬼的东西』吗？」

夜未小姐点了点头。

「既然尸人化是一种会持续传染的东西，那么一定在某个地方有身为源头的感染源。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这次的『源头』是什么东西，但魔术师会将那样的感染源称为──」

夜未小姐解释到这里的时候，帆乃夏间不容发地打断。

「真祖──是这个名称吗？」

这让我猛然想了起来。

那是帆乃夏的姊姊──榊春香在讯息中提到的称呼。

我并不知道真祖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可是，兽头尸人是真祖的从者……从这样的叙述来看，感觉真祖是比尸人更为高阶的存在。我之前只是感觉难以释怀，却想不明白的东西，大概就是帆乃夏听到关于尸人感染源的说法，所联想到的真祖吧。

「原来你们已经知道啦？是南户数多有写在信上吗？」

「嗯，算是吧。」

帆乃夏没有提起她姊姊传来的讯息，只是点头肯定夜未小姐的猜测。

这时帆乃夏望向我这里，快速对我使了个眼色。

──那应该是要我配合她的意思。

考虑到夜未小姐打算跟我们交易，所以帆乃夏应该是想要保留我们拥有的情报。我在理解帆乃夏的意图之后微微点头。

「要阻止尸人扩大，一定得要找出真祖加以排除。话虽这么说……闹到这种地步，怎么做都已经晚了。现在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尽可能让自己多活一天而已。」

夜未小姐面露有些自嘲的笑容，用手指敲了敲放在吧台上的地图。

「先回归正题吧。这就是让我们得以保命的结界。因为有这个结界，在尸人离开后变成空城的京都中心地带成为相对安全的地方。有时就算整天在外面活动都不会遇到任何尸人。毕竟不会有新的尸人从结界外头进来。」

夜未小姐边说边让手指在方块边缘游移。

帆乃夏在这个时候再次提出疑问。

「我说啊，如果有那种结界，为什么京都还会变成现在这种惨状？」

「因为负责管理结界的九条家一开始就被毁掉了。我正巧是个离家在外，四处流浪的人。当我发现有状况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全部都结束之后的事了。」

夜未小姐用僵硬的语气给出这个答覆。

「被毁掉……？听起来怎么好像是有人『刻意』那么做的？」

帆乃夏在提出疑问的同时也观察夜未小姐的反应。这是我也十分在意的部分，所以专心地等待她给出答案。

「抱歉，刚才我的说法容易让人误会。我并没有任何证据。我只是觉得，如果不是那样，没理由会『失败』到这种地步。」

夜未小姐带着隐约显露疲惫的笑容继续说道。

「在结界启动之后，我试着透过收音机告知这里是安全地带，但聚集到这里来的人仅有不到二十个。我想这可能是除了我们之外，关西地区的全部人口了。」

我想这应该算是相当悲剧的数字。但是──

「咦……还有二十个人活下来吗！？」

对我来说，那已经是非常大的数字。

「对，刚才我让羽衣去的『央域』──也就是御所里头，就是他们避难的地方。『边域』算是类似高墙般的结界，而『央域』的结界则是将那个空间完全包覆，更为稳固的东西。由于要出入并不容易，因此需要有人负责送物资进去。」

夜未小姐指着大方块里头的小方块，这么说道。

「我要你们做的工作，基本上跟羽衣做的一样。就是把在街上找到的物资送到『央域』去。这样关于现状的说明大概就结束了。其他部分你们就自己去亲眼确认吧。」

夜未小姐说完这些话，从吧台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

被我这么一问，夜未小姐点了个头，给出答覆。

「我要带你们──去看看这个小世界的『尽头』。」

5

轰────！

伴随剧烈的引擎声响，夜未小姐的车子沿着鸭川旁的道路高速行驶。

虽然我对车种不是很清楚，但从方向盘在左侧来看，应该是外国车。

在闹区街上虽然塞满许多主人已经往生的车子，不过这里的道路却畅行无阻。

「开、开慢一点！安全驾驶啦！」

跟我一起坐在后座的帆乃夏这样大声喊道。

我们从据点离开后，渡过鸭川的某座桥，坐上停在路旁的红色汽车。

夜未小姐似乎打算开车载我们去某个地方，可是──速度实在吓人。

「所谓的安全，就是速度越快越好。虽然说这里尸人很少，但引擎声还是会把尸人引来。在尸人聚集之前离开才是聪明的作法。」

夜未小姐说完，又更用力踩下油门。

「唔……」

我紧紧抓着安全带，忍受那吓人的加速。

如此这般，我们花不到五分钟就抵达了目的地。

「就是这里。」

在看到夜未小姐下车之后，我跟帆乃夏也跟着逃到车外。

「呼……我还以为要没命了。咦……这里是……」

帆乃夏在喘了一口气之后，转头看了看四周。

周围林立着要比闹区更加高耸的建筑，在不远处还有一座形状类似蜡烛的高塔。

而夜未小姐带我前往的地方，是一座设计颇为现代的大楼。一个位置显眼的招牌让我们立刻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京都车站？」

我念出招牌上的文字。

「嗯，从这里看是最清楚的。里头可能会有尸人，所以别大意。」

夜未小姐这么说完便快步进入车站。

我们爬上停止的电扶梯，走过二楼的宽敞通道，接着从员工专用的阶梯继续往上爬。

一段时间过后，我们来到杀风景的户外走廊。我们顶着风，沿着逃生梯往上又爬了一阵子，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我们下方是车站月台与铁道。从车站往远方望去，是没有高耸建筑，由大片低矮房屋组成的街景。

「这是相当于京都车站大楼后方的位置。你们看──在那里应该可以看到东寺的五重塔。那边是九条通……是『边域』的南端。」

夜未指着能在右侧看到的五重塔这么说道。

──我感觉自己彷佛终于看到了像是京都的地方。

我抱着这番想法，顺着夜未小姐手指的方向看着九条通。

她说有类似高墙的结界，但我完全看不到类似的东西。

「虽然我家的结界也是一样，结界是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呢。」

「没错，但仔细看应该可以看出分界。这也是因为有聚集在下头的那群东西的关系。」

夜未小姐用厌恶的语气这么说。

「下头……？」

我仔细观察，这才察觉到异状。

在夜未小姐说是结界南端的九条通──在那里有一团奇妙的「黑影」。而且那团黑影似乎正在蠢动……

就在这个时候，我身旁的帆乃夏突然倒抽一口凉气。

「唔──那些是……大量的尸人？」

「没错。京都的尸人大半都是往南方──往大阪那里移动。所以会『回来』的，也几乎都是从南方过来。那样的尸人持续累积，就变成了现在那样。」

我脑中闪过在神奈川厚木那里看到的光景。

群聚的尸人就像海啸般将城镇吞没。

「墙、墙壁的高度没问题吗？」

我忍不住这么问道。

「目前还撑得过去。因为南侧的墙壁高度有调整过。可是……如果有人刻意要毁掉九条家，那个『犯人』对现在这种明确有人幸存的状况，应该不会坐视不理。所以这座城市会在什么时候迎接末日都不奇怪。」

夜未小姐语气平淡地说完这些话，转身面对我们。

「所以──就五天。」

「五天？」

我不解地发出疑问。

「你们在这里和我跟羽衣工作过五天之后……我会请你们帮忙处理一件『麻烦事』，代价就是我会帮你们打开『回廊』。因为到时候你们应该也会拥有能够承接我委托的实力。」

夜未小姐所告知的期限，是一个说不上长，但也谈不上短的时间。

可是总是比看不到尽头要好得多。

「好吧。那时候还请你务必告诉我关于我父亲的事。」

我在点头同意的同时，也不忘这样提醒对方。

如此这般，我跟帆乃夏开始了这段在京都的生活。

＊

──我真是个任性的女人。

九条夜未站在作为据点的老铺料理店门外，吐出带有香菸烟雾的叹息。

从狭窄道路仰望的天空已经染成暮色。

从这里能隐约听到屋内两名少女的话语声。她们应该正在享用刚才做好的炒饭。

虽然只是用加热过的微波白饭搭鲔鱼罐头炒的东西，却获得两人的好评。尽管用店里的设备应该可以做出更好的东西，然而现在除了自来水之外的生活供给都已经停止，所以也只能用欠缺火力的卡式瓦斯炉。

──明天在准备食材的时候多下点功夫好了。毕竟要利用人家，至少也该让她们吃点好吃的东西。

听到两个少女纵使置身在这种状况下，却依然能够找到话题谈笑的声音，让夜未将自己并不怎么喜欢的菸深深吸到肺里。

在特定期间成为自己徒弟的两名少女，南户由贵与榊帆乃夏。她们是在这无论如何挣扎也只会逐渐转坏的状况下，突然出现的渺小希望。

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就算得用断绝退路去要胁她们，也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

──话虽这么说，今天太阳已经下山了。要教育大概也是明天的事了。

夜未低头看着脚边伸长的影子，缓缓吐烟。

在去过京都车站后，为了让她们掌握地理环境，还到处去汽车能到的范围逛了一下。

所以在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在这个文明灯光已经熄灭的世界，入夜之后真的什么都看不见。无论是在屋里还是屋外，能做的事情都不多。

随日落就寝，随日出起床，是现在这个世界的生活风格。

就在这个时候，从巷子入口传来脚步声。

夜未将嘴里的香菸丢到地上，用鞋跟将火踩熄。

「欢迎回来，羽衣。」

在夜未这样出声之后，抱着熊猫布偶的羽衣便小跑步靠了过来。

「我回来了，夜未──不对，师父！怎样？人家有把工作完成喔。这样就没话说了吧？」

羽衣得意地挺起胸膛。

「嗯，辛苦你了。我有准备羽衣的晚餐，趁天黑之前去吃吧。」

夜未以师父的身份称赞徒弟，并催促徒弟进屋。

「真的吗！？太好了！」

羽衣露出天真的笑容。

从那个笑容中看到「那孩子」的身影，让夜未再次自觉到一个事实。

我真是个任性的女人。

第二卷 京都末日旅行 第二章 九条羽衣

1

在京都的第一个晚上，我很难入睡。

这里是夜未小姐作为据点的老铺料理店二楼。我跟帆乃夏将棉被排在一块，睡在一间像是客房的房间内。

我可以听到帆乃夏正在一旁发出规律的鼾声。可是就算我转头望去，这里也暗到让我无法看见她的脸。

虽然从窗帘外面射入蓝色的夜光，可是映照在我眼中的轮廓仍满是黑暗。

──五天。

接下来的五天，都要在这种地方度过。想到这里，感觉实在不可思议。

以前旅行的时候，我们是在佩拉脚边露宿，所以这说不定是我第一次仰望着不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睡觉。

好可怕。

没错，我想自己很可能是在害怕。

我想早点回家。回到我那安静又安全的家里。

这是我此刻最诚实的感受。

我想知道关于我父亲的事。我也希望能帮在找姊姊的帆乃夏找到某些线索。第一次见到自己之外的魔女，让我也想跟夜未小姐及羽衣请教许多跟魔术有关的事。

这些当然也都是我会有的想法。我也知道这栋屋子同样有结界，是安全的地方。

可是我却无法克制内心的不安。我无法控制心头那股想要尽早逃走的冲动。

是因为我看到结界外头有大量尸人的关系吗？

那肯定也占了不少比例。可是……我感觉似乎还有其他恐惧。

如果一切都顺利进展下去，我就能知道关于我父亲的事。帆乃夏说不定也能得到关于她姊姊的线索。

虽然这都是好事，可是我没法想像「之后」又会是怎样。

胆小的我──就连前进都会害怕。

其实我很想再多停留一会。

因为对我来说，「现在」就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幸福的时候。

我唯一的朋友在我身边。光是这一点，这个「现在」就比我过去活过的任何时间都要耀眼。

「帆乃夏……」

我试着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尽管我知道她已经睡了。

她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可是──

「啊。」

在棉被底下，我感受到她的手。

我们手指互相交错，她紧紧握住我的手。

她醒着吗？还是我把她吵醒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我追求的东西。

我没有开口道谢，而是同样回握住帆乃夏的手。

这样的话，感觉似乎就能入睡了。

2

停留在京都的第二天。

伴随日出睁开眼睛的我，看着窗外被晨光染成橙色的鸭川，整理衣着，然后把还在熟睡的帆乃夏给叫醒。

当我们下楼来到一楼的店铺部分，已经看到夜未小姐正用卡式瓦斯炉烧开水，等到羽衣起床，便是早餐时间。

我们用早餐时并不是坐在吧台座位，而是坐在里头和室的四人座，围着餐桌用餐。我跟帆乃夏并肩坐在一块，夜未小姐跟羽衣则在我们对面。

「啊，是早餐耶……」

「真的是早餐……」

帆乃夏跟我看着放在桌上的早餐，语带赞叹地这么说。

装着白饭的碗。飘着香气的味噌汤。稍微煎过的培根。虽然白饭跟味噌汤是微波食品，但依旧是我们有一个月没见过的正式早餐。

为了节约粮食，我们早上经常会吃饼干了事，从来没有费心去准备这样的餐点。

「对了，你们也要喝这个。正是在这种时候，营养均衡格外重要。」

夜未小姐这么说完，便将罐装的蔬果汁放到桌上。

「呜……我不喜欢这个……」

羽衣看到蔬果汁，立刻皱起眉头。

「不准抱怨。要全部喝光。这是为师的命令。」

「是……」

被夜未小姐特别叮嘱的羽衣，只能不甘愿地拿起蔬果汁。

──她们感觉就像「家人」一样。

我能从她们平凡的对话中感受到我所不知道的温暖，让我有些羡慕。

不过两人虽然同姓，但看起来并不像母女。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当我抱着这个疑问将早餐送进口中的时候，夜未小姐开口说道。

「帆乃夏，今天──我要你跟我一起行动。」

「咦……不是找由贵，是找我吗？」

帆乃夏停下筷子这么问道。

「没错，因为不是『魔女』的你，是目前最容易碍手碍脚的人。我懂一点用枪的技术，所以我可以教你用枪。」

「呜……碍手碍脚……说得也太白了。」

帆乃夏的表情虽然难堪，不过并没有多做抗辩。

「才没有那种事！有好几次都是帆乃夏帮我──」

我忍不住插嘴，然而却被身为当事者的帆乃夏制止。

「由贵，没关系。这也是事实。我虽然手上有枪，但毕竟是外行人，而且开枪的枪声也会引来尸人……所以大多时候都还是得靠由贵的魔术……如果我有机会多学点东西，那我也打算不客气地请人家锻炼我。」

帆乃夏先是摇头制止我，最后则不甘示弱地朝夜未小姐瞪了回去。

「呵──我并不讨厌有干劲的徒弟。所以说，由贵就交给羽衣照顾了。没问题吧？」

被夜未小姐看着的羽衣长叹一口气。

「……反正我也不能拒绝吧？我答应就是了。」

羽衣虽然显得不悦，还是点了头。

──原来我得跟帆乃夏分开行动……

正当我感到担心的时候，羽衣瞪了我一眼。

「我可是『师姊』喔。就算我年纪比较小，但如果你像昨天那样说什么『小妹妹』把我当小孩看待，我可是会生气的。我在称呼你的时候，也会直接叫由贵。懂了吗？」

「是、是……」

在羽衣强硬的语气压迫下，我不由自主地点头。

「那就好。那么──由贵，吃完早餐之后，就跟我一起把剩饭做成饭团。因为中午我们会在外头吃饭。」

「好的……」

面对师姊的指示，我老实地点头回应。

可是实际上，羽衣还是相当年幼的女孩──我的脑袋实在很难每次都将她视为前辈看待。而且……

──我其实不太会应付小孩。

因为，小时候会嘲笑我是「魔女」的人，就是住在附近的小孩。所以我对小孩的印象，一直都是任性又愚笨，残酷又可怕的生物。

要我跟这样的对象独处，我能应付得来吗……我实在没有丝毫自信。

3

「看来你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在屋外等我的羽衣一看到我出门，便动身迈开步伐。

「好、好。啊──不用锁门吗？」

帆乃夏跟夜未小姐已经先我们一步出发。所以我才会想是否需要锁门，不过羽衣没有停下脚步，仍旧继续前进。

「没什么好锁的。反正除了我们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人在外头活动。」

「……说的也是。」

我点头同意羽衣的看法，追了上去，跟她并肩走在一块。

羽衣跟之前一样，手里抱着大型的熊猫布偶，背上背着偏小的背包。我携带的东西则是手杖与学校肩包。在肩包里装有我们刚才做好，用来充当午餐的饭团，还有从魔佩拉。

──话说回来，从我们来到这里之后，佩拉就一直很安静。

虽然可能是这里尸人较少的关系，佩拉一直没有擅自发出叫声，就像是布偶一样没有动静。

「夜未她们是搭车去巡视城镇外圈，所以我们要负责搜索车道被堵住的闹区。」

羽衣边走边这么说。

「你不叫她师父没关系吗？」

想到昨天夜未小姐教训羽衣的景象，我试着这么问道。

「……你很会挑毛病耶。没关系，师父只要在夜未面前叫就好了。」

看起来羽衣是「故意」这么做的。

「比起那种事，离开据点之后就不再安全了。即使现在还没看到尸人，但你要随时有应战的准备。」

羽衣摆出师姊的模样做出告诫。

「我会小心的──呃……」

我用手杖杖头触碰路边一块较大的石块，接着开始想像。

「动起来。」

我透过手杖将热传出，只见石块便按照我的意念飘了起来。

这是无视物理法则的现象。即使到了如今，就算是我自己看起来，感觉也仍是非现实的光景。

「喔，那就是由贵的武器吗？」

可是羽衣丝毫不感到惊讶，只是冷静地仰望石块。

──这个女孩真的是魔术师。

这是我第一次体认到这件事。

「是的。我是让这样浮起来的东西加速去撞尸人。」

「固体操作──跟九条一样是地魔术呢。可是我听夜未说过，你应该还会用其他属性的魔术吧？」

面对羽衣的质问，我点头表示肯定。

「我姑且算是也能操作液体、热量，还有气体。可是我很少用那些东西当武器……我有试过一次将爆炎压缩后射出去──可是那太乱来了。」

我跟帆乃夏在前往神奈川的时候，遇到了「兽头尸人」。为了击败那动作敏捷又耐打的尸人，我们将对方引诱到高架道路上，让兽头尸人进入汽油爆炸的范围──我还进一步利用爆炎作为攻击手段。

听到我这么说，羽衣的表情有些抽搐。

「你、你看起来一脸文静的模样，作风还挺大胆的……不过我要先说清楚，我对那种魔术没有研究。我能教你的，就只有地魔术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

「啊！你刚才有些失望对吧？」

看到羽衣鼓起脸颊，我连忙否认。

「怎、怎么会呢？」

「我说啊，几乎不会有人跟由贵一样，有能继承复数属性的血统。相对的，九条家会彻底钻研地魔术。现在我就以师姊的身份，让你见识一下水准的差距。」

羽衣用不甘示弱的语气这么说完，接着便走向位在小巷路口一座不自然堆积的瓦砾石堆。

「这是我昨天才『用过』，充当我护卫的东西。起来吧。」

羽衣用穿着布鞋的脚轻轻踢向那堆瓦砾。

下一瞬间，只见复数的瓦砾违背重力飘浮起来，组成人的形状。

「哇……」

由于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之外的人施展魔术，因此忍不住发出惊呼。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我们面前便出现一个身高约两公尺的石头人偶。

那个人偶挟着沉重的脚步声，就像保镖一样站到羽衣身旁。

「哼哼，你看起来很惊讶呢。这个魔像算是由贵刚才那个魔术的应用技巧。不只是操作物体，还能让物体进行某种程度的自律行动。」

「这叫魔像吗……」

我仰望着那具有压迫感的瓦砾身躯，这么呢喃。

「虽然用九条的说法，其实应该是式神，不过──那种称呼感觉有些古板，所以我用带有西式风格的说法，改称为魔像。只要有这孩子在身边，尸人根本不堪一击，而且还能搬运大量物资喔。」

羽衣得意洋洋地这么说。

如果有这样的护卫，羽衣确实可以独自在街上活动。

「好厉害。原来魔术还可以做到这种事……我真的什么都不懂……」

见我老实展现佩服，羽衣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由贵真的是新手呢。到目的地还得走一段路，我就趁这段时间教你一些基础的东西吧！」

羽衣这么说完，便带着魔像往前走去。

我也带着飘浮的石块走在羽衣旁边。

「谢谢。我真的连魔术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很希望你能教我。」

看到魔像之后，让我自然对羽衣产生敬意。现在我能够自然地将羽衣视为师姊看待了。

「要从这么基本开始教吗？那我这样问好了，由贵觉得魔术是什么样的东西？」

被羽衣这样一问，我试着想了一下。

「透过诡异的仪式，对人施加诅咒……或是呼唤恶魔来实现愿望之类，我原本以为是那样的东西。」

「那……应该是黑魔术吧？虽然那几乎都是迷信，不过──也算是有接触到本质啦。」

羽衣面有难色地叹了口气。

「那是什么意思？」

「嗯……这该怎么解释才好？由贵有玩过网路游戏吗？用智慧型手机就能玩的简单游戏也没关系。」

「不，没有。我没有智慧型手机。」

听到我这么说，羽衣显得相当傻眼。

「不会吧──由贵应该是国中生或高中生了吧？」

「我刚上高中。」

由于羽衣明显摆出瞧不起人的态度，让我回以「那又怎么样？」的表情。

「好、好吧……也是有这种人。那这样讲可能反而比较难懂，不过魔术就像是电玩里的走后门那样。」

「走后门？」

「就是作弊的意思。」

羽衣这样换个说法，我这才总算听懂。

「魔术是作弊……」

「不是吗？因为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这么做嘛。」

这种说法让我感觉心头一阵刺痛。

我在作弊──我确实曾有那样的感觉。其他人被尸人袭击只能等死，但我却有从魔佩拉帮助，还能在有结界的安全地带生活。这样如果不叫作弊，又该叫什么？

「那么……魔术是不好的东西吗？」

听到我这么问，羽衣露出苦笑。

「如果一定要说好坏，我想应该算坏吧。可是做交易的人并不是我们，所以我们也没必要自责。」

「交易？跟谁？」

「刚才由贵自己不是说了吗──就是恶魔啊。就九条家的状况，据说对象是鬼神，不过我想是一样的东西。」

羽衣用有点说笑的语气这么解释。正因为这样，让我不知该如何反应。

「恶魔……鬼神？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我是没有看过，但好像真的有。以电玩来说，也有创造出游戏的人，还有负责经营跟管理的人。据说这个世界也有『某种高阶存在』。而我们的祖先就是跟他们交易后获得魔术的。」

虽然羽衣的说法不太肯定，不过她的表情却带有确信。

「某种高阶存在……可是那种说法，不也可能是神明之类的……？」

老实说，我并不是会把神话当真的人。

可是羽衣所说的那种存在──如果真有某种创造这个世界，并负责管理的存在，那不是该称为神吗？

「要那样称呼也可以啦。可是，你仔细想想看。」

羽衣露出淘气笑容，竖起食指。

「不管当初我们的祖先是怎样恳求的，如果有什么存在会给人类作弊的能力──那不该是神会做的事吧？」

「说、说的也是。」

对于羽衣这格外有说服力的看法，我也颇有同感。

「对吧？其他人我是不清楚，但据说九条家的祖先在交易时被要求了相当过份的代价。那个会给人类魔术的『存在』肯定是个坏心眼的东西。」

说到这里，羽衣停下脚步。

魔像也在完全同样的时机停在原地。

「羽衣？」

往前多走了半步的我转头回望羽衣。

「我们到第一个探索地点了。关于魔术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你现在应该大概有个概念了吧？」

羽衣停在一间被两侧的餐饮店夹在中间的便利商店前。店门口的玻璃门已经破裂，里头的货架也倒在地上。

「嗯……多少明白了一点。只是还有一件事令我在意，只要跟恶魔交易，就算不是魔术师的人，也能施展魔术吗？」

我想到帆乃夏说过希望自己也能会魔术的事，所以试着提出这个疑问。

「嗯，如果能交易的话。可是现在没办法。理由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用过去的方法，现在别说跟恶魔交易了，就连传递讯息都办不到。至少近百年来，似乎都没有再出现新的魔术师始祖。啊，但是──」

「……？」

听到羽衣突然改口，我的眼神中浮出疑问。

「算了，当我没说。我刚刚想到夜未交待过我，还不能说这件事。」

「你这样讲，我反而会特别在意的……」

「忘掉。这是师姊的命令。」

「……好吧。」

我不太甘愿地让步之后，便转头望向接着应该要探索的便利商店。

「那我们接着要到里头确认状况吗？目前看起来似乎没有尸人的样子。」

在我肩包里的佩拉也没有反应。

「是没错，不过难得有这个机会，就来练习一下魔术吧。你试着对浮在身旁的石块下达简单的命令看看。」

「突、突然要我下命令，我也不知该怎么……」

看到我慌张的模样，羽衣露出像是感到有趣的笑容。

「你在移动那个石块时有注入力量吧？你只要在那个时候带有『跟着我』和『避开障碍物』的想法就行了。要同时赋予多项命令虽然得经过训练才能办到，不过如果只是一两个命令，其实很快就能学会的。」

「好吧……我试试看。」

在羽衣教导我方法之后，我便用手杖去触碰飘浮的石块。

注入自己「热量」的物质，感觉就像是在肢体延长线上的东西。虽然我可以像驱使手脚一样操控，但并不会自己行动。可是如果用现在这种方法赋予命令，似乎就可以像羽衣的魔像一样，自律采取行动。

──请跟着我。

我在心中抱着如此想法，然后试着与飘浮的石块拉开几步。

只见我明明没有刻意操控，在空中飘浮的石块就自己跟了过来。

「哇……真的跟过来了。」

「一次就成功了，你还挺厉害的嘛！哼哼！一定是我教得好！」

看到我成功赋予命令，让羽衣得意地挺起胸膛。

「是啊，都是羽衣的功劳。如果可以让石块这样自己行动，那么应该也能让石块自动攻击尸人吧？」

飘在空中跟着我的石块，感觉就像是某种生物一样，感觉莫名讨喜。

「是那样没错，可是──你必须知道，那个石块本身并没有眼睛跟耳朵。所以石块只是根据你自己看到、听到的东西产生反应，所以不能帮你预防偷袭，也没法在你的知觉之外采取行动。」

羽衣在点头肯定我说法的同时，也这么做出提醒。

「所以限制比想像中要多呢……」

「是啊，不过还是有人可以准备更完整的『躯体』来消除那种缺点，制造出像AI那样拥有复杂思考回路的『从魔』。只是那种技术非常困难，也很费工，所以我也只是制造能速成的魔像而已。」

羽衣边说边紧紧抱住她手中的熊猫布偶。

──从魔。羽衣指的应该就是像佩拉这种例子吧。

那个在我肩包里，有着企鹅宝宝样貌的贴身保镖。父亲留给我的避难所。

可是说到这里，我心中也产生一个疑问。

「呃……羽衣一直抱在手里的那个熊猫布偶……」

「怎样？」

只见羽衣背过身去，一副不让其他人碰她手中布偶的反应。

「那是从魔吗？」

因为佩拉是从魔，所以就算那个熊猫布偶会是从魔，我也不感到惊讶。毕竟那是身为魔术师的女孩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

「……真亏你看得出来。这个熊猫明明一点都没有从魔的样子。」

羽衣一脸吃惊地点头回应。

看来我猜中了。如果不是因为佩拉，我想自己确实不会想到这个可能。

「可是这并不是我做出来的，我也不打算拿来战斗。这是类似平安符的东西。」

羽衣边说边很宝贝地调整她抱玩偶的姿势。

「……那孩子挺可爱的呢。」

听羽衣刚才的说法，那应该是某人送给她的东西。我认为过多追问未免失礼，所以只是这样说出感想。

「会吗？我觉得这张脸看起来挺笨的。」

羽衣用冰冷的态度这么说。看到羽衣明明那么宝贝那个布偶，反应却这么冷淡，让我有些困惑。

「呃，我还挺喜欢那个样子的。」

「是喔，你还真怪。但我不会让你摸的。」

羽衣这么说完，跟我多站开一步，接着伸手指向便利商店。

「比起那种事，我们也差不多该开始进去探索了，你先对那个石块追加『看到尸人就最优先砸过去』的命令。」

「好、好的。」

我像刚才那样，用手杖接触石块，努力灌注命令。

「……我试着做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毕竟附近没有尸人，所以也无从确认。

「放心。如果命令失败，魔术就会产生破绽，解除支配。重要的是优先顺序跟明确的条件。要注意别让命令产生矛盾。例如『砸尸人』是离开自己身边的行动，所以那会和『跟着我』产生矛盾。所以才要加入最优先的叙述。」

羽衣竖起食指这么讲解。

「啊──真的。你真厉害，我真是长知识了。」

原本并没有想到这些问题的我，对羽衣净是佩服。

「哼哼！对吧？好啦──这样就算突然有尸人跑出来，只要由贵有发现，石块就会反射性进行攻击。我们这就进去吧！」

羽衣身边跟着魔像，我身边则是跟着飘浮的石块，我们就这么进入昏暗的便利商店内。

虽然在肉眼可及的范围内没有尸人，但店内也没剩什么商品了。

「这里我之前来过，可是一个人行动比较危险，所以我没有进到里面。说不定在仓库里还有一些商品。」

羽衣一进店里，便直接站到收银台后头的员工专用门前面。

「羽衣的魔像不会大到过不了门吗……？」

我说出这个心中浮现的疑问。

「对啊，因为魔像在狭窄的地方行动不太方便，所以我之前才只看店面有的东西。所以说……再来就靠你了，师妹。」

只见羽衣往旁边站开一步，示意要我先进门。

「咦！？是我要进去吗？」

「这还用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教你最基本的防身魔术嘛。如果你没法分担这种程度的工作，会一直都是包袱喔。」

被羽衣这么说，我也只能把抱怨的话语吞下去。

没错，我必须要有能确实发挥作用的能力。如果五天之后我都没有进步，夜未小姐有可能会放弃跟我们交易。到时我们可能会没法得到我父亲与帆乃夏姊姊的情报，让这段时间的努力失去意义。

──虽然会怕，但我还是得努力才行。

我想起昨晚睡前帆乃夏手掌的感触，用力握紧手杖。

「……我明白了。我这就进去。」

我下定决心之后，便打开仓库门。

虽然门内迎面传来一股霉味，但并没有我所熟悉的尸臭。佩拉也没有反应。

「我想……应该没问题。」

我对身后的羽衣这么说，便跨步进到门内。

便利商店的仓库意外狭小，里头的空间净是堆叠的塑胶货架与纸箱。

「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吗？」

羽衣从仓库门口探头这么问道。

「有，里面有装有饮料的纸箱，还有……零食。啊，还有速食食品！」

我在确认标签的内容后这么说道。

这里头似乎没有不易保存的东西，所以并没有看到便当跟冷冻食品之类的玩意。如果有那种东西，应该也会坏到发出恶臭，所以这样反而值得庆幸。

「真的吗！？简直中大奖了！这样今天的目标应该就能达到了。把需要的量拿出来，我们要送到御所去。」

「收到。」

我在点头回应的同时，也对没有遇到任何意外松一口气。

我抬起头，看到那跟在我身边的石块正在我头上缓缓打转。

4

「这里就是有『央域』结界的御所吗……」

我带着从便利商店取得的物资来到这里，看着在广大围墙缺口中建起的壮观大门这么说道。

深色的门扉木材可以感受到岁月痕迹，大幅突出的门檐显得颇为气派。

大门正深深紧闭，周围也充斥着难以想像有人在里头的寂静。

「嗯，虽然光用肉眼看不会知道，不过这里的结界是连天上都整个罩起来。可以造出出入口的，就只有九条家的我跟夜未而已。」

羽衣说到这里，便带着捧着大量物资的魔像来到御所边界。羽衣会使用仿人形的魔像，感觉就是为了让魔像帮忙搬东西。

此刻我也将手杖夹在腋下，手里只捧着装有零食，没什么重量的纸箱。虽然我也可以用魔术让纸箱飘浮，不过这样的重量我直接用手拿，反而比较省力。

就算双手都被纸箱占据，我头上还飘着会自动跟着我的石块，所以遇到意外状况也能应对。

「好厉害喔……虽然我家也有强效的结界，不过这究竟是什么原理啊？」

我试着提出这个疑问，只见羽衣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啊……这不太好回答。虽然都说是结界，不过还是有很多种类。『央域』的结界是用风魔术形成的空气墙，边域的驱魔结界则是用『空』这种特殊属性所打造的概念性结界。」

「咦？你之前不是说九条家只会用地──用操纵固体的魔术吗……」

我不解地微倾脑袋。

「在京都除了九条家之外，还有其他魔术师──阴阳师的家系。据说九条家以前是守护都城南端──守护九条大路的家族。可是在漫长的历史中发生过许多状况，其他家族都灭亡了，所以像这个结界之类的魔术装置才会全部都由九条家负责管理。」

「感觉似乎有什么复杂的过去呢……全部都说是结界，感觉反而容易让人混淆。」

我记得夜未小姐说过……用来区隔内外的魔术，都会被统称为结界。

「顺带一提，夜未在据点设下的结界，是对外遮蔽建筑内声音与热量的地魔术。那不是用来设置屏障，而是用来遮蔽人类气息的东西。那有点像是应用刚才教过的『命令』，由贵经过训练，说不定也能做到。」

「…………啊，所以说是对支配的东西下达『遮蔽声音』的命令啰？」

我稍微想了一下，这才理解羽衣话语的意思。

「没错。在有魔力通过的时候，物体就会以那种方式变质。只是维持的方法颇为困难，所以你如果有兴趣，可以试着去请教夜未看看。」

羽衣在肯定我的推测后，便站到御所门前，将手臂往前伸。只见羽衣的手掌就像碰到墙壁似地停在空中。

虽然羽衣的动作看起来像在表演默剧，不过我想那里应该真有某种墙壁。

我将手中的东西放到脚边，试着跟羽衣一样伸出手。

结果我的手确实有碰到某种「东西」。那是一种不硬也不软的奇妙感触。比起肉眼无法看见，那感受不到温度的感觉其实更加诡异。

「打开。」

只见羽衣简短发出这个命令，她的手便像是不受任何阻碍地没入那面墙中。

「这样在我前面的这块地方就开出入口了。这个入口大约一分钟左右就会自己关上，所以快把东西搬进去。」

在羽衣这么说的同时，魔像也已经开始搬运。

「好、好的。」

我也连忙从羽衣身边踏进御所的范围内。

──真的可以从这里进去呢。

我将物资放在紧闭的御所大门前，接着便打算早早离开。

「对了，别忘记拿午餐要喝的饮料。你可以随便挑自己喜欢的。」

然而羽衣在这个时候从后面把我叫住。

「真的可以吗？那么……我就拿茶好了。」

我从纸箱里抽出一罐瓶装茶后便走出结界。

羽衣则是拿走一罐瓶装的乳酸菌饮料，便跟魔像一起离开御所的范围。

「那个……今天的午餐是饭团喔。」

我看着羽衣手里的饮料，这么问道。

「我知道啊。有什么问题吗？」

「……那样味道搭吗？」

我指着她手中的乳酸菌饮料提出疑问。那种饮料不只甜味很重，而且由于没有冷藏的关系，是处于常温状态。

「我就是喜欢喝这个。而且跟饭团其实还挺对味的。」

「真的吗？」

「真的啊。你可以试试看。」

「算了──请容我拒绝。」

既然羽衣本人觉得可以，那我也没什么好多说，所以我决定不再对这个话题多做讨论。

「唉～真的很对味的说！」

尽管羽衣不悦地这样强调，但我假装没有听见，只是打开自己手中罐装茶的瓶盖，喝了一口茶。

「呼……今天的天气真不错。感觉吃完东西会很好睡。」

羽衣说完这句话，便从她的小背包里取出包在保鲜膜里的饭团。

「对啊。如果不用担心会被尸人攻击，确实会让人想躺下来睡一觉呢。」

我在这时也从肩包中取出饭团，附和羽衣的意见。

我们现在正并肩坐在离我们据点不远处的鸭川河畔。

在我们眼前流过的宽浅河面上，正因为阳光的反射而粼粼发亮。

由于这里视野很好，不用担心会遭到尸人偷袭。

虽然怎样都没有比回到据点里要安全，不过今天舒服的阳光甚至会让人想容许这一点风险。

羽衣的魔像待在我们后方，而我那成功自动化的石块也正在我头上飘动。

「开动～」

「开动。」

我跟羽衣一起合掌之后，便拆开保鲜膜。

我们准备的饭团是用微波白饭包着罐头鲔鱼，外头再另外包上一层海苔的样式。

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环境没有多少尸人，能够轻松收集到物资的关系，所以不用太顾虑节约的问题。

「海苔软得恰到好处，吃起来很好吃呢。」

我吃了一口饭团后说出这番感想。

「嗯，咸味也刚刚好。我想夜未她们肯定也会喜欢吃的。」

同样用小嘴吃着饭团的羽衣这么说。

今天一早我跟羽衣两人帮我们每个人都准备了饭团。

（插图011）

「……帆乃夏跟夜未小姐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由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分开，一想到帆乃夏不在身边，我立刻担心起来。

「她们有车，所以应该比我们更早做完工作，已经开始训练了吧？由贵的朋友──是叫帆乃夏吗？她可能会被弄哭喔。」

「夜、夜未小姐的训练那么严厉吗？」

虽然我没法想像帆乃夏被严厉对待到哭的模样，但羽衣这令我更加不安的推测，让我不禁这样问道。

「很严厉。因为她是专家嘛。」

「专家？」

「是战斗的专家。夜未是负责取缔魔术师的魔术师。据说她为了解决魔术师制造的问题，经常往来于世界各地。夜未甚至还有『钢之魔女』的绰号，有些人很怕她呢。」

「『钢之魔女』……好像挺可怕的。」

我吞了一口口水，这么说道。

「不是好像，她真的很可怕。我也是在成为她徒弟之后才真正瞭解这件事……在世界变成这样之前，她明明还只是偶尔会来家里玩的好心阿姨说……」

羽衣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

「啊……原来夜未小姐是羽衣的阿姨啊？」

由于我是这时才第一次知道两人的关系，所以我不禁这样确认。

夜未小姐在介绍羽衣的时候，也只有说她们是师徒，而我也一直都没有机会确认。

「是啊。她是我母亲的姊姊。虽然我不清楚夜未为什么离开家，可是夜未跟妈妈感情非常好，每次到家里来的时候，也都会带很多礼物给我。」

羽衣点头肯定后，用颇为怀念的口吻这么说。

「…………」

看到羽衣那样的表情，让我将原本要说出口的疑问吞了回去。

那你的母亲呢？

原本这是聊到这里时，会自然发出的疑问。可是光看现在羽衣身边没有母亲，就多少能够推测出答案。

只是羽衣似乎也看穿了我的顾虑，她仰望着天空，用平淡的语气说。

「我不希望你有什么奇怪的顾虑，所以我先说清楚，除了我跟夜未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九条家的人了。那天──在我还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我就被放进了『盒子』里……等到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未把大家都埋葬之后的事了。」

「你刚才说……盒子吗？」

面对那无可挽回的现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我只对自己听不懂的部分提出疑问。

「那是能够干涉物体的『尺寸』，不管多少东西都装得进去的魔术盒。那算是九条家的独门秘术。只是如果被关进去，里头的人没法自行出来，所以那其实并不是能作为紧急避难用的东西。如果夜未没有发现我，我想我应该会饿死在里面。不过……我想当时肯定是遇到了别无选择的状况吧。」

羽衣平静地说到这里时，像是在忍受某种情绪似地紧咬嘴唇。

尽管羽衣能平静说出这些话，但我想她的心情应该还没整理好。

毕竟她是年纪要比我小上许多的女孩。我想她肯定是碍于自己师姊的身份，所以才强装镇定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那么，你愿意接着听我说自己的事吗？」

我想我接着应该也要表明自己的状况。

这并非是顾虑，而是基于必须回应羽衣的想法，我才会如此提议。

「没问题，你就说吧。」

羽衣点头同意之后，便打开乳酸菌饮料的盖子，喝了一口饮料。

我想她应该是说完刚才那些话，觉得有些口渴的关系，可是……

「……那跟饭团真的对味吗？」

「对味啦。你很烦耶。少管我，你快点说自己的事啦。」

羽衣板起面孔催促我。

「我、我说就是了。」

我决定不再追究饮料的问题，开始说自己的事。

「我跟父亲两个人住在一起……我是在不知道自己家是真正魔术师家系的情况下长大。我母亲在我小时候就因病去世，我跟父亲也几乎没有话聊──」

我解释了因为屋子跟父亲工作的关系，我被人说成是「魔女」，遭人排挤的事。还有在尸人大举出现的那天，因为父亲给我的从魔让我活下来，这才得知有魔术存在的事。以及我跟中学时唯一交到的朋友帆乃夏再会，为了帮帆乃夏找姊姊，骑着机车到神奈川，跟尸人战斗的事──我依序用简单扼要的方式述说这些经历。

听完我说的话，羽衣发出感叹的声音。

「哇……真不得了。简直就是大冒险呢。」

「──是啊，这样回想起来，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带着苦笑附和羽衣的感想。

虽然只是短短几天的旅程，但我们却碰到不少危险的场面。

「在被脑袋是狼的巨大尸人袭击时，是真的很惊险。」

我回想着那简直就像走钢索般的惊险战斗，说出这个感想，发现羽衣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原来你们也有遇到兽头的尸人吗？」

「咦？」

听羽衣这样一说，这次轮到我大吃一惊。

「……羽衣也见过那种东西吗？」

「嗯，不止一次。那些家伙跟普通的尸人不一样，聪明很多，所以会跳过边域的墙壁进来。可是夜未能够感知到那些家伙侵入，因此立刻就会去把那样侵入的尸人解决掉。」

羽衣说得就像是日常的一部分。

──虽然仔细想想，那些尸人没有过来，反而才奇怪。

我想那种「特别的尸人」很可能是专挑顽强抵抗的人类下手。如果是这样，就算会在这个长久将尸人阻挡在外的京都现身，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是──

「那样的话，在这里已经有好几只那种尸人被解决了吗……我们光是解决一只都很吃不消呢。」

我是经过事前准备，引诱对方落入陷阱，还加上帆乃夏的帮助才总算能将对方击退。看来夜未小姐是战斗专家的说法一点都不假。

「可是，你们光是能击败一只就很了不起了。在知道有那种尸人出现的时候，夜未都会强迫我去避难，所以我根本没有直接跟那种尸人交手过。就夜未的说法，要击败那种尸人需要相当强的火力。」

「真的……就算我用之前提到过，将爆炎压缩的攻击，也没能完全击败那种尸人。」

听到我这么附和，羽衣突然停下吃饭团的动作。

「等一下。我确认一下，你那时候用的应该是风魔术吧？」

「嗯，是那样没错……」

「可是你应该也能用火魔术，所以就算不用特地利用爆炎，不是应该也能做到同样的事吗？」

被羽衣这样一问，让我有些尴尬。

「咦？魔术又不能同时用两个……应该不行吧？」

没什么自信的我，在话说到最后时变成了疑问句。

听羽衣的说法，应该是说我可以用火魔术将风魔术聚集的空气温度提高吧……可是光是要维持一个魔术就不容易，真的有办法那么做吗？

「当然可以。知道方法就行。好比说，由贵就有让之前浮起来的石块自动行动吧？那样就不需要另外花精神在那个石块上，那不就可以另外施展一个魔术了吗？」

「这样说起来──确实没错。这样感觉似乎可以办到呢。」

听到羽衣的提议，让我感觉自己似乎有办法成功。

「重点是要把专注力用在哪里。也就是利用『命令』让魔术自动化，然后将各种魔术组合起来。只是要能实现，一定得透过反覆练习才能办到，所以你可要努力练习喔。」

羽衣摆出师姊的模样这么说道。

「我明白了。我会试着练习看看。啊……可是，我其实并不知道这根手杖是否有能同时施展魔术的功能……」

我边说边看着放在身旁的手杖。

「功能……？」

「我没有这根手杖就没法施展魔术。这根手杖是叫『四大之杖』，好像是很厉害的道具。」

「四大之杖啊……」

听到我这么说，羽衣若有所思地重复我的话语，接着朝我伸出手。

「可以让我看看吗？」

「好。」

我把手杖交到羽衣手中，只见羽衣在观察手杖的同时，还不时用手指抚弄。

「就我摸到的感觉，就只是『让魔力容易通过』的手杖而已。当然这一样是很贵重的工具，不过我想这根手杖本身并没有让魔术发动的功能。」

「是、是那样吗？」

「嗯，我想你就算没有手杖，应该也能施展魔术。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听羽衣这么说，我便捡起河畔的小石块，试着灌注意念。

「──动起来。」

我想像将自己体内的热送进石块。可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我手心上的石块一动也不动。

「咦？真奇怪……哪会有不用手杖就不能用魔术那种事……该不会──」

「你知道原因吗？」

看羽衣话说到一半，我这么问道。

「…………没什么，这件事光凭我没法判断。我会找夜未问问看。毕竟没有手杖也能用魔术比较方便嘛。」

「是啊，不然我把手杖弄丢就完蛋了。麻烦你了。」

我决定将这件事交给羽衣处理，接着继续用午餐。

而羽衣也再次喝了一口乳酸菌饮料。

──我还是觉得那味道跟饭团不搭，而且常温的乳酸菌饮料也不好喝。

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心中这么想。

「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需要让我把那个弄冰一点再喝吗？」

虽然我知道这样是多管闲事，不过在旁边看羽衣这样吃饭，我实在看不下去，所以我试着这样提议。

「咦？弄冰──对喔，你会用火魔术嘛。」

羽衣起初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理解我想做什么。

「是的，『火』是操作热量的魔术，所以不只可以加热，也能降温。」

我点头肯定羽衣的说法，拿起手杖，让杖头抵着保特瓶。

「──冰一点。」

我调节到不至于太过头的地步，用魔术干涉在我支配下的保特瓶热量。

「哦哦！」

将保特瓶拿在手里的羽衣似乎立刻感受到温度变化，小声发出惊呼。

「谢谢……我不客气了。」

在道谢之后立刻试着喝了一口饮料的羽衣，表情瞬间亮了起来。

「好冰喔！好好喝！」

「──我就说吧。」

原本就想这样要比常温好喝的我，心中也涌现些许莫名的满足感。

「这样看起来，火魔术还挺方便的……」

羽衣有点羡慕地看着我，这么说道。

「是啊，真的很方便。对了──就算是答谢你今天教我这么多东西，我今天来帮你热洗澡水吧。」

由于羽衣的反应让我也很开心，所以我试着做出会让她高兴的提议。

「洗澡水！？真的吗！？」

羽衣声音走调地这么追问。

「是真的。那个据点好像还有自来水能用，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

其实昨天在睡前我就有借用淋浴间。不过当然只会有冷水。

我家里也是相同状况，所以我偶尔就会用魔术热洗澡水。只是那样会有点累，我并没有每天都那么做。

「太好了！由贵，你真是最聪明的师妹了！为了道谢，我会在洗澡的时候帮你刷背的！」

可以洗热水澡似乎让羽衣相当开心，羽衣兴奋地连连拍打我的背。

──帮我刷背……意思是我们要一起洗澡吗？

虽然帆乃夏偶尔也会找我一起洗，但我因为害臊，所以每次都拒绝了。可是羽衣是年纪小我很多的女孩，我想应该没有必要顾虑。

「…………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我点头接受了师姊的好意。

锵────────！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类似耳鸣的尖锐声响笼罩四周。

「咦？这个声音……这是什么？」

我一下搞不清楚状况，转头东张西望。

声音似乎是从鸭川下游的方向，也就是从南方传过来的，但我没法看到任何像是音源的东西。

「这是──啊！白黑！」

羽衣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而那个她就连用餐时都会抱着的熊猫布偶突然动了起来。

「等、等一下！」

熊猫不管羽衣慌张的反应，从她怀中一跃而出，用后腿稳稳落在河原上。

「真可爱……」

虽然羽衣有告诉我那是从魔，不过实际看到那个布偶动起来的模样，感觉相当讨喜。我脑中悠哉地想着白黑大概是这个布偶的名字。

然而在下一瞬间，熊猫便砰地一声──转眼变大许多。

「哇……这孩子也会变大呢。」

跟佩拉一样。

尽管我吓了一跳，但因为有佩拉的经验，所以我并没有被吓到尖叫。

那变得比羽衣身后魔像还要大上一圈的熊猫，用前脚轻松将羽衣娇小的身躯抱了起来。

「就说等一下了！如果要把我带走，就把由贵也──真是的！有够不知变通！」

羽衣边喊边在熊猫的臂弯中胡乱挣扎。

「现、现在是……」

由于不知羽衣为何这么着急，我打算开口询问状况，而羽衣也急忙对我解释。

「有兽头的尸人来了！刚才的声音是边域结界发出的警报！只要警报一响，我就会被白黑──这个夜未给我的从魔，就会强行把我带去避难！那个尸人就交给夜未处理，你也赶快──」

羽衣话还没能说完，熊猫就猛力跳到空中。

高高跃上半空的巨大熊猫就这样一跃落向位在鸭川沿岸的据点。

「羽、羽衣！」

我虽然大声呼喊，但很快就看不到羽衣跟熊猫的身影。或许是因为羽衣离开的关系，原本在旁边待命的魔像也崩塌了，变回普通的瓦砾。

被留在河畔的我四处张望，不知该如何是好。

纵使位在鸭川旁的据点没有多远，然而我也没法从河原这边直接过去。虽然有条垂在阳台栏杆外头的绳索，可就算我能从阳台沿着绳索下来，也没有能爬绳索上去的力气。所以我只能从附近的三条大桥回到街上，绕一大圈才能回去。

「如果夜未小姐会负责解决兽头尸人，那我应该也要回据点避难才对……」

我开口说出自己该采取的行动，让自己冷静下来，接着便快步往桥的方向跑去。在我头上飘浮的石块也按照之前的命令跟了上来。

就在这个时候，很久没有反应的佩拉从学校肩包中探出脑袋。

「哔哔！」

我的从魔大声发出警告。

「──所以真的有危险在逼近吗？我得快点才行……！」

我瞥了一眼叫个不停的佩拉，跑上位在桥旁的阶梯。

可是就在我上桥的瞬间，一团巨大的黑影从我视界一角闪过。

我感觉有一股恶寒从我背部窜过。

砰──我身后传来沉重声响。

「唔……动起来！」

我连忙用手杖触碰脚边的石块，争取多一项武器。

惨了、惨了惨了惨了──如果真的碰到像那个狼头尸人一样的敌人，那我──

我感受到自己的思绪逐渐变得一片空白，但仍转头确认身后。

「那个东西」就站在桥的正中央。

那是一个身高近三公尺的巨大人型身影。可是只有头部的轮廓不是人类的样貌。

那是一颗有着弯角的山羊头。

模样跟之前交手过的狼头尸人不同，那简直就是恶魔的样貌。

但我可以确定两者是同类……是兽头尸人。

我好像……无计可施了。

这里没有陷阱，没有同伴，也没有可以让我逃命的交通工具。

沉重的绝望感迅速占据我的思绪。

飕──伴随着破空声响，跟着我行动的石块朝巨大的人型目标飞去。

石块遵从了我一看到尸人就砸过去的命令。

可是我很清楚。那特别的尸人脑袋坚硬到就连子弹都打不穿。

砰──我的石块命中尸人的头部，发出一声闷响。

然而尸人却纹风不动。石块的尺寸跟加速都不够，就算脑袋是弱点，也没法发挥击碎对方脑袋的力量。

那个尸人无力地垂着两条长臂，用横长的山羊瞳孔瞪着我。

「唔……」

为了发挥充分的破坏力，我让在我支配下的瓦砾在空中高速盘旋。

可是如果没有像之前那样设法限制对手行动，就算射出石块感觉也很难命中。

「哔哔！哔哔！」

佩拉正发出我从未听过的激动叫声。

佩拉是遇到非常状况的避难所。当我真的面临危险时，佩拉就会变大把我整个吞下去，并藏住我所散发的人类气息。

可是现在就算佩拉把我吞下肚，眼前这个似乎有一定智慧的兽头尸人，真的就会放过我吗？

由于佩拉本身没有战斗能力，有可能会单方面遭到攻击。

──我该怎么做才对……我究竟该──

不知为何，虽然山羊头尸人目前没有动作，但我感觉在我做出某些行动的瞬间，对方就会攻击我。

──如果能至少拖延到夜未小姐赶到……

就在我开始觉得可能还是只能靠佩拉拖延时间的时候，发生了出乎我意料的状况。

『真可恨……原来「他」这么爱你。』

从山羊嘴里发出了女性的声音。而且是有意义的话语。

「怎──」

完全没想过这个尸人会说话的我，惊讶到说不出话。

我听帆乃夏说过，她的姊姊春香小姐说不定有在跟兽头尸人交谈。

我们走吧──据说春香小姐在对尸人说出这句话之后，便就此不见踪影。

所以我在跟狼头尸人交手的时候，也有试着跟对方说话，但是……当时别说对话了，就连对方能不能理解人语都不知道。

『不过，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又」见到你。既然你在这里，那么……「他」也在这个地方吗？』

那悦耳的嗓音实在难以想像是从这个有恶魔外观的尸人口中发出来的。

──她刚才说「又」见到我，但我应该没有看过这个尸人才对……

『回答我。你找到南户数多了吗？如果你不老实回答，我现在就杀了你。』

山羊头尸人说完这些话，便稍微压低身子。

那是随时都要朝我扑过来的姿势。

尽管眼前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我相当混乱，但危机感压过了我内心的动摇。

「唔……我没有……找到我爸爸。可是，为什么你要问我父亲──」

我在没有说谎余力的情况下老实给出答覆，并试着反问对方的意图，可是尸人用强硬的语气打断我的话语。

『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你真没用。不过你应该有线索吧？』

那是不由分说，态度高压的询问。

「……这里有人知道我父亲的事。我现在……正设法从那个人身上得到线索。」

如果对话结束，战斗就会在那一瞬间开始。

这近乎确信的预感驱使我用沙哑的声音给出答覆。

『原来如此──你指的一定是那个碍眼的魔术师吧。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尸人用异常冰冷的语气说完这些话，便用那裂到耳边的山羊嘴发出诡异笑声。

我从那个声音与表情中感受到明确的杀气，不禁用力紧握手杖。

「你打算……杀我吗？」

『没错，因为你已经没用处了。你在那个城市的时候我没法下手，所以我设法把你诱出来，试着让你陷入危机，不过他始终没有现身。所以──我就让帆乃夏继续帮我找线索吧。』

她指的会是我跟狼头尸人交手时的事吗？不对，比起那个……

「为什么你连帆乃夏的名字都──」

而且她在提起帆乃夏时的语气显得十分温柔。简直就像是在称呼十分亲近的人。

山羊头尸人微眯起那横长的双眼，用平静的语气说。

『永别了，他所爱的可恨对象。谢谢你跟我妹妹作朋友。』

这番话语答覆了我的疑问。

同时也是对方要剥夺我性命的宣告。

──怎么可能！？不应该会……！

不可能。这是不该发生的事。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无法承受负荷，完全没法思考。

我看着山羊头尸人朝呆站在原地的我扑了过来。

「唔！？」

我反射性让上空加速的石块射出。

但尸人却在空中翻转身躯，以毫厘之差避开如炮弹般射出的瓦砾。

──被躲开了……！

我内心瞬间充满绝望。

「哔哔！」

就在这个时候，佩拉跳出肩包，冲到我前方。

轰！！

下一瞬间，一股沉重的巨响，响彻这已经死亡的城市。

砰──朝我逼近的尸人，头部应声破裂。

「咦？」

我没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失去山羊脑袋的巨大尸人就像是断了线的玩偶般失去平衡──巨大的身躯重摔在路面上猛烈翻滚，狠狠撞向桥的栏杆。

「哔？」

原本应该是想要变大保护我的佩拉也一脸困惑地呆站在我前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头部遭到破坏的尸人一动也不动。

感觉已经彻底变成一具普通的尸体。

从飞散的血雾与尸人摔倒的方向来看，似乎是遭到来自河川下游──来自南方的攻击。

可是就算我往那个方向望去，也看不到任何特别的东西。

「这个尸人……应该已经死了吧。」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只能望着倒在地上的尸人躯体这么说。

──刚才那些话……简直像是……

「你不可能……会是帆乃夏的姊姊吧？」

我忍不住脱口发出这个疑问。

我实在无法相信刚才的状况。

山羊头尸人的话语，简直就像是在说她就是帆乃夏的姊姊。可是如果那是事实，那么帆乃夏的姊姊现在已经死了。

「这种事……我怎么有办法告诉帆乃夏呢？」

现在帆乃夏内心的唯一支柱，就是找到她的姊姊。

但我又怎么可能告诉她「我遇到一个自认是帆乃夏姊姊的尸人，已经在我面前死掉了」。

一段时间之后，我听到来自远方的引擎声，我之前搭过的红色跑车在桥的另一边停了下来。

我看到夜未小姐跟帆乃夏下了车。

帆乃夏一看到我就跑了过来，顺势将我抱住。

「太好了！由贵，你还活着！」

「帆乃夏……」

被帆乃夏的体温包覆，让我感觉紧张逐渐退去，然而在此同时，我刚才遭遇的状况也让我的心情更加沉重。

确认我平安之后，帆乃夏放开我的身体，望向那失去头部的尸人。

「这是夜未小姐从很远的地方狙击的。我听她说由贵被尸人攻击，真的好担心……还好你没事。」

帆乃夏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想她肯定想像不到那个倒在地上的尸人，是个之前自认是她姊姊的东西。

夜未小姐这时来到我面前。

「抱歉，我的反应慢了。我没想到这个尸人会直直朝你这里过来──」

「别这么说……谢谢你救了我。」

我在摇头之后向夜未小姐道谢。

这件事如果有能让我商量的对象，我想应该就只有夜未小姐了。

心中抱有一个连对帆乃夏都不能说的秘密，让我相当难受──这让我一心只想找人求助。

第二卷 京都末日旅行 第三章 扭曲的世界

1

来到京都的第二天傍晚。

「咦！为什么！你平常都不肯答应我的说！」

「别、别这样，因为羽衣是师姊……而且我已经答应她了。」

我没有和大声抗议的帆乃夏多做周旋，跟先回到据点的羽衣一起前往浴室。

「没有这样的啦！」

尽管帆乃夏仍在大声抱怨，但我没有理她，推着羽衣的背，只想赶快离开。

「这样不理她没问题吗？」

面对羽衣这样的疑问，我点了点头。

「没关系，要是这时候心软，搞不好我们得三个人一起洗澡。」

「啊，那样确实很伤脑筋呢。毕竟三个人实在太挤了。」

虽然羽衣像是理解状况般点头接受，但她的理解有微妙的偏差。

我们进到脱衣间，一起脱掉衣服。

虽然说羽衣是小孩，但被人看到裸体，我还是会感到害臊。不过感觉身为长辈表现出害臊似乎不太得体，所以我只好装成不在意的样子，早早把衣服脱光。

脱光衣服之后，让我知道羽衣要比之前看起来更加娇小。虽然我的肤色已经算偏白，不过羽衣的肌肤有另一种质的差异──那是一种带有透明感的白皙。之前听到九条家带有西洋魔术师的血统，所以那带有红色的发色与白皙肌肤，大概也是由此而来。

「盯着我看做什么？我们快点进去吧。」

「好、好的。」

被羽衣察觉视线，让我有些慌张地跟羽衣进了浴室。

装满浴池的热水，是我刚才用魔术加热过的。现在浴室内满是蒸汽，感觉相当温暖。

「哇！真的有热水可以洗澡耶！好棒喔！」

羽衣开心地在浴室内蹦蹦跳跳。

「虽然我很想直接跳进去，不过──在那么做之前，我得先履行承诺。来，我来帮你洗背，你快坐过来。」

被羽衣这么兴奋地催促，我也老实坐到浴室用的椅子上。

羽衣在我后头用水盆舀起浴池里的热水，将水冲到我背上。

「啊，洗身体的时候，我用冷水也──」

我原本是想说这样用掉特地准备的热水有些可惜，然而羽衣并不在意，继续用水盆去舀热水。

「用热水要比用冷水舒服吧？接着要抹肥皂啰。」

羽衣用沾了热水的手搓出肥皂泡沫，接着用手在我背上摩擦。

「啊──这、这样很痒耶。」

由于我没有给人洗背的经验，这出乎我意料的刺激，让我后弯起身子。

「会吗？我轻轻来反而让你会痒吗……那我用力一点好了。」

羽衣这么说完，便开始用力用手摩擦我的背部。

「啊……这样好像真的比较舒服呢。」

「哼哼，真是的──你真是个会要人花功夫的妹妹呢。人家一直很想有一个妹妹，所以这样我还感觉挺开心的。」

羽衣露出开心的笑容。

「咦？我年纪比较大，如果要用亲人来比喻，我应该是姊姊才对吧？」

我脱口说出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这是什么话？由贵是师妹吧？所以跟年龄无关，是我的妹妹啦！你有意见吗？」

羽衣从我后面探头瞪着我，对我施加她作为师姊的压力。

「……没有意见。」

我猜这种时候大概也是上下关系会摆在前面，所以我也认命地点头。

况且我现在也是把羽衣视为魔术师前辈抱持敬意，所以就算被她当成妹妹看待，我也不会有什么反感。

「没错、没错，你知道就好。交给姊姊就对了。」

羽衣虽然摆出姊姊的架子，不过是真的很细心地在帮我洗背。

这让我感觉羽衣不只是想假装是姊姊，而是认真地在为我着想──我深深觉得羽衣真的是个「好孩子」。

如果我小时候能有这样的姊姊……不，就算不是姊姊，如果我身边有同样身为魔术师女儿的朋友，我想肯定就不会感觉孤单了。

──姊姊。

这个词句让我很难不去想起白天发生的事。

那个彷佛自认是帆乃夏的姊姊──榊春香的山羊头尸人……关于那件事，我还没能找到时机跟夜未小姐商量。

「所谓的姊妹，实际上是什么感觉呢？大家感情都很好吗？」

当我脱口说出这个疑问，羽衣从我身后给出答覆。

「天晓得。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妈妈跟夜未感情非常好喔。只是……仔细想想，好像比较像是夜未在滥宠我妈妈呢。我想姊姊疼妹妹，应该就是维持融洽关系的秘诀吧。」

「是那样吗……」

我实在很难想像滥宠某人的夜未小姐是什么模样，所以只能给出暧昧的回应。

──春香小姐是否也会疼帆乃夏呢？

我脑中突然闪过这样的疑问。

虽然我常听帆乃夏提到姊姊的事，但她只是说自己姊姊有多厉害，我似乎没有听过关于她们感情融洽的内容。

「所以我会用心照顾由贵，好好保护你的。老实说，我一开始其实不太情愿，可是……原来有个师妹，感觉还真不错。会帮人家冰饮料，还会弄热水！」

「哈哈……你过奖了。」

听到这么现实的理由，让我不禁苦笑。

可是羽衣愿意老实对我说她心里想到的事，也让我感到高兴。无论是基于什么理由，能被人喜欢，都不会是让人不快的事。

毕竟我以前过的是总被人排挤的生活。

（插图012）

「我也很喜欢羽衣这样的单纯喔。」

所以我也不说谎，老实说出我现在的想法。

「唔，那算称赞吗？」

「当然是称赞啊～」

我笑着给出肯定的回应。

这样没有虚饰的对话让我相当开心。感觉就像是以前跟帆乃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可是在这之后，我想自己应该会对帆乃夏说谎。

一想到自己就要犯下某种无可挽回的错误，便让我的思绪更是逃避到现在这愉快的片刻当中。

这天晚上，在我钻进被窝里睡觉的前一刻──我所害怕的时候到来了。

「由贵……你今天很不好过吧？」

我听到在我身旁的帆乃夏，用带有睡意的声音这么说。

「是啊──今天有很多事情，让我都很不好过。」

即使我知道帆乃夏应该是在说兽头尸人的事，但现在不想触及那个话题的我，用了这暧昧的答覆。

「帆乃夏，你今天去做了哪些事？」

我在她问我更多问题之前，先这样问道。

「呃──啊，对了！你听我说喔，夜未小姐啊……她一出门就直接开车把我载到边域的结界那里，要我试着用枪打墙壁外头的那堆尸人呢。」

我能感觉隔壁的被窝稍微动了一下。虽然暗到看不清楚，但我想应该是帆乃夏把身体转向我这里。

「那、那还真不得了……啊，可是有结界在那里，枪能打到吗？」

我在附和的同时，也想到这个问题。

「关于这件事，可以打到喔。虽然我不是很瞭解当中的原理，不过就夜未小姐的说法，边域的结界似乎只会阻挡像尸人那样的『坏东西』。」

「这样一说……羽衣好像也说过，边域结界是概念性的东西。」

我回想起羽衣说过，央域跟边域的结界，两者分别是不同的东西。

「是喔，所以由贵也有学到不少东西吗？看你好像只花一天就跟羽衣感情变得很好的样子。我都有听到你们在浴室里很开心的声音呢。」

帆乃夏用闹别扭的语气这么说。

她似乎还对我只跟羽衣一起洗澡的事情耿耿于怀。

「该怎么说……我帮她热洗澡水这件事，好像让她非常开心的样子──我自己也没想到可以这么快就跟她拉近距离。是因为我们同样是『魔女』的关系吗？」

「是喔……原来如此……如果我也是魔女，那就能跟由贵一起洗澡了吗？」

虽然我试着转移话题，但帆乃夏还是继续闹脾气。

「不、不是啦，我的意思是──」

就在我连忙想解释的时候，听到帆乃夏发出笑声。

「啊哈哈！我闹你的啦！可是在三个魔女当中只有我一个普通人，实在是会让我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下去呢。夜未小姐虽然也是用枪当武器，不过──看她实际战斗的模样，也是不折不扣的魔女呢。」

「这是什么意思？」

「她会先从手掌大的小盒子里取出好几把枪。我都差点忍不住要吐槽她是来自未来的猫型机器人了。」

帆乃夏用交杂无奈的语气这么解释之后，便叹了一口气。

──我想那应该就是羽衣所说的「盒子」吧。

由于我事前已经听羽衣说过，所以我并没有特别惊讶，可是对于突然目睹那种景象的帆乃夏来说，似乎让她相当震惊。

「而且夜未小姐还可以单手操作应该很重的大枪。她好像是可以操作物体的重量，但那样我根本没法模仿嘛。」

「……所以说，夜未小姐那里，没什么你可以参考的地方吗？」

我担心地提出疑问之后，便感觉到帆乃夏调整了一下姿势。

「倒不会──她还是有教我基本的用枪方法……而且她还给了我一把不用顾虑枪声，装了灭音器的手枪，还有特别的子弹。」

帆乃夏用稍稍重拾精神的语气报告她的收获。

「如果能够抑制住枪声，感觉确实会方便许多。可是，特别的子弹是什么东西？」

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的我提出疑问。这是羽衣也没跟我提过的部分。

「那是夜未小姐也有在用的，『施加魔术的子弹』。那种子弹似乎也施加了操作重量的魔术，会在命中瞬间，质量增加好几倍的样子。我试着用过，威力相当惊人。就算是手枪也可以把尸人的脑袋打爆呢。」

「啊，所以那种魔术效果，就算开枪的人是帆乃夏也有作用啰？」

关于这点让我相当惊讶。

「好像是因为魔术是在子弹里头就完成了，所以不管是谁开枪都不会影响。相对的，夜未小姐使用的四次元盒子，在使用时需要用到魔力，所以她说我没办法用的样子。」

帆乃夏告诉我这件听起来像是夜未小姐告诉她的事。

「魔术有很多种类呢……」

我所知的部分真的太少了。我不禁感到佩服。

「你怎么说得好像跟自己无关的样子？今天人家也有教你魔术吧？跟我说你今天做了什么嘛。」

「……嗯。」

我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做出回应，接着便大概叙述了今天发生的事。

不过──

「我们把物资送去央域后，我就跟羽衣在河原吃午餐。结果警报响了……羽衣被从魔强行带去避难，我被留在那里，正也打算回据点去的时候──」

我说到这里，把话打住。我不知道接下来的状况该如何解释。

「结果兽头尸人就出现了？那时候真的好危险喔。」

帆乃夏代我这么说。

「……是啊。」

「因为那个尸人的脑袋被打飞了，我看不出来，这次一样是狼头吗？」

「不是──是山羊。」

（插图013）

「是喔，原来那种大型尸人也有不同种类啊。」

帆乃夏颇感兴趣地这么说。

可是我其实还有更应该要说的事。

例如那个尸人会说人话。还有对方是用女性的声音──态度彷佛在说自己就是帆乃夏的姊姊。

但我说不出口。至少现在还没办法。

「……我困了。差不多该睡了。」

为了结束话题，我这么说道。

我的声音僵硬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啊……对不起，拉着你说了这么久。那么……晚安。」

帆乃夏似乎误以为我不高兴，声音显得有些慌张。

「……晚安。」

我抱着强烈的罪恶感这么回应。

可能的话，我希望自己能巧妙地转移话题，但最后我还是说了谎。

我其实一点都不困。我根本没有睡意。

胸口好痛。感觉自己亲手弄伤了非常重要的东西。可是就算后悔也没法重来。就算能够重来，我也没有其他选择。

在变得寂静的房间内，我睁着眼睛，看着那被黑暗盘据的天花板。

没过多久，帆乃夏从旁传来的呼吸声变得长且规律。

──我想她应该是睡着了。

我安静地坐起身子。虽然已经是五月中旬，但夜晚的空气仍带有寒意。

现在我身上穿着借来的睡衣。这是全新的衣服，所以我想应该是夜未小姐不知从哪里筹措到的物资。

──看来我没吵到她。

我在确认帆乃夏没有被我弄醒之后，安静地走出房间。

拉开纸门的声响意外清晰，让我有些紧张，不过帆乃夏的鼾声并没有变化。

我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来到二楼的走廊。因为有从走廊窗户射入的星光，让这里感觉比房间内要亮。

──夜未小姐跟羽衣的房间应该是这里吧……

我来到邻近阶梯的房间，在纸门外停下脚步。

我偷偷溜出房间，就是为了找夜未小姐说话。要能在不被帆乃夏知道的情况下跟夜未小姐说话，就只有在这种时候。

我拉开纸门，窥看房内的状况。房间内虽然一片昏暗，但我还是能看到两床并排的棉被。

但是我仔细一看，有一床棉被是空的。只有羽衣睡在被窝里。

想到夜未小姐有可能是去厕所，让我决定下到一楼看看。

可是我试着轻敲厕所的门，并没有任何回应。

──夜未小姐在这种时间会跑哪里去呢……

正当我想今晚可能只得放弃，打算回楼梯那里的时候──我从玄关门上的毛玻璃看到外头有东西在动。

在如今这个没有电力的世界，只要没有乌云，晚上屋外要远比屋内明亮。

仔细一看，门外有个人型的轮廓。

「呃……夜未小姐？」

我走近玄关，试着出声确认。

我感觉到那个身影将头转了过来。

「嗯？怎么了？──这个时候还醒着。」

听到夜未小姐回应的声音，我这才放心开门。

我看到将大衣穿在睡衣外头的夜未小姐站在屋外。

「我有件事情想找你商量……夜未小姐是出来抽菸吗？」

我想起她常在这里抽菸，所以这么问道。

「不是──我睡前不会抽。因为羽衣讨厌菸味。我只是出来吹吹风而已。多亏有你帮忙，今天难得又能洗到热水澡，所以我身体有点热。」

夜未小姐用带着苦笑的声音这么说。

这样说起来，她是最后一个去洗澡的。因为水有些冷了，所以我在夜未小姐洗澡前又重新加热了一次。

「是不是我把水弄太烫了？」

「我觉得那种温度刚刚好。泡澡就是要稍微有点烫才好。比起那个，你有什么事想找我商量？」

看到夜未小姐用眼神示意我尽管说，我便先把玄关门小心关好，这才开口。

「是关于白天攻击我的那个尸人。虽然我那个时候没说，可是──那个山羊头尸人有跟我说话。」

「什么？」

夜未小姐立刻板起面孔，整个人转身面对我。

「你仔细描述当时的状况。」

「好。」

我在点头之后，便详细说明我跟山羊头尸人的对话。

那个尸人先是打算强行问出跟我父亲──南户数多有关的情报，接着便说我已经没有用处，打算取我性命……就在那个时候──

「她说之后要让帆乃夏去找线索。然后对我说，谢谢你跟我妹妹做朋友……」

「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那个尸人原本是帆乃夏的姊姊吗？」

夜未小姐用带有困惑的语气这么问道。

「……我不知道。就只是那个尸人是那么说的。我没有任何证据。虽然那是女性的声音，不过我也没听过帆乃夏的姊姊──春香小姐的声音……」

我抱着希望自己是哪里误会了的想法这么说。

「我是今天在训练时听帆乃夏说的……听说榊春香是跟兽头尸人一起离开。而且还留下情报指出兽头尸人是真祖的从者，并指示她去找南户数多──」

「是的，确实是那样。」

看到我点头，夜未小姐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表情。

「然后你遇到的山羊头尸人，说她正利用帆乃夏寻找南户数多的行踪……如果这是事实，那你跟帆乃夏会再次见面，就不是偶然。」

「啊──」

这样说起来确实没错。当然，前提也得是那个尸人没有说谎……

「以『善意』的方式推测，就是榊春香遭到绑架后跟真祖接触，得知尸人跟魔术师·南户数多的情报，然后试图让妹妹帆乃夏知道──可是如果春香最后被变成尸人，作为真祖的从者采取行动……如果这样去想，姑且解释得通。」

听到夜未小姐的推测，我感觉全身窜过一股恶寒。

「什……被变成尸人是……」

「如果这次的真祖拥有『智慧』，就算会用一些狡猾伎俩也不奇怪。但如果是那样，身为可悲牺牲者的榊春香，可以说是被我杀死的。可是──如果真是那样，或许还算比较好的。」

夜未小姐用自嘲的口吻这么说。

「为什么说是比较好……」

我难以置信地说。

刚才的推测对我来说──不，对帆乃夏来说，是糟糕透顶的状况。我实在不认为还有更糟的情况了。

「因为还可以有更加『恶意』的推测。不过……在我这边没有任何确切证据的状况下，我不该跟你说。」

知道夜未小姐不打算说明，我连忙开口。

「请、请等一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不然我不知道接下来我到底该……我要怎么跟帆乃夏解释……」

「──明天我会去九条家本宅找个资料。之后我会再跟你解释。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别让帆乃夏知道这件事。因为如果我在现在这个阶段被她视为『仇人』，会让我有些困扰。」

夜未小姐用沉重的语气这么说。

「这个意思是……春香小姐有可能还活着吗？」

「是有可能。」

夜未小姐给出这简短的答覆。

这明明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是夜未小姐表情实在太过昏暗，让我内心充满不吉的预感。

「总而言之，你今天就先去睡吧。你这样会影响到明天的。」

夜未小姐这么说完便打开玄关大门，催促我回到屋内。

「好的……」

就在我点头打算离开时，眼角余光似乎看到某个发亮的东西。

「咦？」

我惊讶地转头望向我看到光的方向──我仰望着从巷子内看到的狭窄天空。

那是一道划破深蓝色夜空的光迹。

（插图014）

那带有红色色彩的亮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往南方消失。

「流星……」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流星。

而且那似乎还是相当大的流星。

「那应该是会被称为火球的陨石。这还真罕见──搞不好会落在附近。不过说是附近，应该也是在边域外头就是了。」

看到那样的流星，就连夜未小姐都显得有些惊讶。

「原来……也会发生这种事。」

「是啊──这个世界会发生很多教人难以置信的事。好比说，如果那颗陨石落到我们头上，那我们就完蛋了。没人知道我们何时会死。所以别把太多时间浪费在烦恼上。」

夜未小姐说完这些话，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嗯……」

我点了头，悄悄回到有帆乃夏在的客房。

我原本以为自己因为流星的关系，让心情得到舒缓，不过我其实没法那么灵巧地控制自己的心。

就算我躺到被窝里，刚才的对话仍有好一段时间在我脑袋中不停打转。

2

隔天──夜未小姐早早用完早餐便先收拾餐具，往玄关走去。

「我有个地方要去。羽衣，今天帆乃夏一并给你照顾了。」

「咦！？是可以啦，但是……她不是魔术师吧？我可没有什么东西能教她喔。」

羽衣虽然答应了下来，但也一脸困惑地看着还在吃早餐的帆乃夏。

由于她们两人之前一直没机会一起行动，所以实在谈不上熟识。虽然在吃饭时多少会有交谈，但也都是透过我进行对话。

「基础的指导昨天已经完成了。接着你就用你的魔像当对手，让她搭配由贵进行实战训练吧。跟魔像战斗的经验，也能作为下次遇到兽头尸人时的预先演练。」

「……如果是这样，那我是可以啦。」

羽衣回应得有些无奈。

「昨天送回的物资比平常多不少，所以今天以训练为主也没关系。你可以找清水寺那一带作为训练地点。那里是仅次于央域之外，安全度最高的地方之一。就算再有兽头尸人侵入，也没法立刻碰到那里。」

夜未小姐给出这些指示后，便拿起立在墙边的霰弹枪走向玄关。

「我知道。那么……路上小心。」

脸色透露出些许不安的羽衣向夜未小姐道别。

「我会的。」

夜未小姐轻轻挥了挥手便出门去了。

「呃──今天就麻烦你照顾了，羽衣。」

帆乃夏有些尴尬地对羽衣出声，而羽衣也对着帆乃夏微微点头。

「嗯，我会照顾你的。用走的到清水寺那里会有点远，所以我们骑单车去吧。在附近有放几辆可以骑的单车。」

羽衣很快抛开略显寂寞的情绪，摆出她身为师姊的架势。

「收到。由贵，我们今天可以一起行动了。」

帆乃夏回应羽衣之后，开心地对我这么说。

「是、是啊，真的。」

然而因为我有事瞒着她的关系，让我紧张到声音有些走调。

「到时我会让你看看夜未小姐给我的子弹有多大威力，你一定会吃惊的。」

可是帆乃夏并没有对我的反应多做追究，仍维持原本的笑容这么说。

──我得别让自己再去想春香小姐的事。

我在心中努力要自己别多想。

因为如果不那么做，我感觉自己就再也没办法和帆乃夏像以前一样说话。

我们在鸭川的河原上骑着单车。

在闹区对岸的道路虽然相对狭窄，不过仍有经过细心整顿，让我们得以顺畅地骑单车行动。

由于一路上没有岔路，所以也不用担心在道路转角突然遇到尸人。只有在经过桥下阴暗处的时候有比较留意周围的动静，并稍微加快速度。

或许是因为接近梅雨时期的关系，今天的天空乌云密布。偏高的湿度也让我们有些冒汗。不过，当我们越是加快速度，迎面吹来的风也正好帮我们吹散身上的热气。

只是天上虽有乌云，但由于有好一阵子没有下雨的关系，河道的水位看起来相当低。可以看到有好几群鸽子在露出的沙洲上歇息，还能看到白鹭用长脚踩在水里找鱼吃。

「就快到了。我们等等把单车停在五条大桥那里。」

骑着小孩用的小型单车为我们领路的羽衣，转头对我们这么说。

「嗯，我明白了。」

我应声之后稍稍放慢速度。

在前方偏右的地方，可以看到状似蜡烛的京都塔。就距离来说，这里大约是据点跟京都车站的中间点。

「由贵你那魔术还真有意思。会好好配合你的速度跟着呢。」

在我后面的帆乃夏这么说。

她指的应该是那个我给出「跟着我」的命令，并用魔术浮到空中的石块。

我往后一瞄，能同时看到飘在我后头的石块与骑着单车的帆乃夏。

「这是我昨天的成果。帆乃夏应该也没有忘记带着你的『特殊子弹』吧？」

我努力让自己用一如往常的态度这么问道。

「当然没忘。就算遇到兽头尸人，我也会让你知道我不会成为包袱的。」

帆乃夏这么点头答覆。

「……感觉真可靠。」

我为了藏起尴尬的表情，立刻将脸转回前方。感觉提到兽头尸人的事，我就会难掩自己的心虚。

我们又骑了一段时间，便看到羽衣停下单车。

「从这边走。我们要走上面那条路。」

我们在这里留下单车，沿着阶梯来到河畔道路。

「五条大桥就是牛若丸跟弁庆交战的地方吗？」

看着那在中间有车道的宽敞大桥，帆乃夏这么嘀咕。

这样一说，我好像也有在哪里听过那个故事。

「是啊。可是平安时代的五条大桥似乎不在这里。好像是前面另外一条比较小的桥才是。」

羽衣边说边指向我们过来的方向。那里确实可以看到另一座桥。

「是喔……你还挺清楚的嘛。」

就在我正佩服羽衣不愧是当地人的时候，只见她叹了口气。

「只是喜欢聊那个故事的大人很多而已。要奉陪那些一说就说个没完的人，其实还挺烦的。」

羽衣耸了耸肩，接着指向东方。

「然后──从这里直走过去，就是清水寺。我先在这里造出魔像吧。」

羽衣这么说完，轻轻往地上跺脚。

只见羽衣脚边的柏油路面出现裂痕──一个巨大的人型物体从隆起的地面中爬出。

「哇！？这、这就是你们说的魔像吗？」

帆乃夏吃惊地连连倒退。

「是的，可是颜色跟体型都跟我昨天看到的不一样呢……」

我昨天看到的魔像是用瓦砾组成，颜色偏白，而且是矮胖体型。可是这次的魔像全身覆盖着一层黑色柏油，体型也偏纤细。

「毕竟我们要做的是设想跟兽头尸人战斗的实战训练，所以这个魔像也是根据训练需求打造的。」

羽衣这么说完，魔像便迈开步伐，跟在她身后。

我们也立刻跟了上去，并提出疑问。

「这么说，我们等等要跟这个魔像对打吗……」

看到魔像充满压迫感的背影，让我有些胆怯。

「我已经命令这个魔像要跟尸人一样，只要脑袋被破坏就停止行动。不过这个魔像的动作颇为灵活，身躯也相当坚硬，所以你们得想想该怎样用有威力的攻击打中它。」

羽衣摆出师姊的模样给出建议。

「好吧……」

虽然我觉得应该得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想些对策，不过帆乃夏似乎更在意其他事，正到处东张西望。

「话说回来──这一带真的比较安全吗？我记得夜未小姐说过，结界的东侧边缘就是在这一带吧？」

──结界边缘。

听到这个词句，让我立刻联想到聚集在隐形高墙外的大群尸人。

可是在我们前往的地方并没有看到那类光景。

在上坡道的彼端，只能看到绿意盎然的山景跟部分的寺院屋顶。

「这里确实是边域结界的边缘，可是原本平安京就是东、北、西侧被群山围绕，山岳本身就会成为天然的外墙。而且基于地脉等理由，属于『特别场所』的寺院跟神社，都有类似驱魔的效果。所以不会有尸人特地往这里来的。」

尽管羽衣这么解释，然而帆乃夏却把手放在额头上，摆出像是头痛的模样。

「……抱歉，我一点都听不懂。由贵听得懂吗？」

「没有──我也完全听不懂。你刚才提到的驱魔，那也是一种魔术吗？」

听到我提出这个疑问，羽衣露出傻眼的表情。

「那才不是魔术。那是对土地赋予特定属性，一种被称为风水的技术。就像是许多人觉得某处是『圣洁场所』的认知，借由土地的魔力转为现实。说起来算是一群并非魔术师的人，根据经验法则加以体系化的『技术』。如果以电玩来比喻，魔术师是作弊玩家，而风水比较像是……一般玩家去利用设计范围内的BUG！」

羽衣虽然一脸自己做出精妙解释的表情，但我反而听得更加迷糊。

「我之前好像说过自己并没有玩过电玩……」

虽然我这样抱怨，不过帆乃夏似乎能理解羽衣的解释。

「原来是这样啊。我一直想说魔术是我没法理解的东西，原来也是有灵异方面的理论呢。」

「看来帆乃夏要懂得比由贵更快呢。你该不会很常玩电玩吧？」

羽衣颇感好奇地这么问帆乃夏。

「没有，我没很常玩。可是我有一段时间挺迷FPS系的游戏。」

「原来是这样。我也不排斥FPS游戏喔。」

两人开始用我无法理解的词句对话。

「什么是FPS？」

「我记得……应该是First Person Shooter的缩写吧。」

帆乃夏对脸上带着问号的我这么解释，但对我丝毫没有帮助。

「唔……」

看到我露出强调自己被冷落的表情，帆乃夏笑着继续解释。

「简单说，就是用第一人称视点开枪的游戏。那类游戏大多都是透过网路连线的对人战──……对了，虽然是废话，不过现在那种游戏已经没法玩了。就算游戏机有电就能动，但网路已经救不回来了。」

帆乃夏跟我解释用语的意思之后，仰望天空，满怀感叹地说道。

过去理所当然能和世界相连的电信网路，几乎都在很早已前就瘫痪了。

「拜托，别那样说话啦！我好不容易才习惯这种生活，别让我去意识那些『没有』的东西啦。」

羽衣发出抱怨。

「是你自己先拿电玩做比喻的吧？」

「唔……是没错啦──总而言之，这个话题就到这里打住！我想说的是，尸人基本上只会从南侧过来，东侧是特别安全的地方！看，已经可以看到仁王门了。」

硬是把话题拉回去的羽衣，指着坡道上方这么说。

──原来那里是叫仁王门啊。

那与其说是门，更像是接近厅堂的高耸红色建筑。我想我们应该是要穿过那里，进到清水寺的寺地。尸人大举出现时，这里似乎是参观时间，门还是敞开的。

「就算有驱魔效果，但这里应该也不是像央域那样彻底的安全地带吧……？」

虽然我尽可能不去注意，但看到这里到处都留有惨剧的痕迹，所以开口向羽衣确认。

「是没错。毕竟这里并没有像魔术那样明确的屏障。这里的效果大概就是跟尸人会讨厌阳光差不多。」

羽衣这样答覆我的疑问后，在通往仁王门的石阶前停了下来，然后转身面对我们。跟在她身后的魔像也像是复制羽衣的动作般，转身面向我们这里。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进行训练吧。毕竟如果在寺地内动手，搞不好会对结界产生不良影响。」

「咦──我们不进去吗……？都来到这里了，我原本还想说看一下清水舞台的耶……」

原本抱有一点期待的我，不小心把心里想的事给说了出口。

「如果想观光的话，等休息时再自己跑去看就好了。好了，我们这就开始，你们两个都准备一下。」

「好、好的。」

我连忙把装有午餐跟佩拉的肩包放在石阶上。

「收到。」

帆乃夏也从系在腰上的枪套上抽出手枪。

在仁王门上的鸟群似乎对久未来访的人类感到惊讶，在这时一举飞散。

就这样，我跟帆乃夏的训练开始了。

而我们没有任何人察觉到，那个很可能在这时就已经发生的「异变」──

3

轰────咚咚咚咚咚──！！

魔像快速在我们周围奔窜、跳跃，发出沉重声响。

老实说，这是感觉有些滑稽的光景。

由于魔像是在模仿兽头尸人，它所展现的敏捷动作，让人实在难以相信那个魔像的躯体是用石头组成的。

由于是训练，魔像并不会攻击我们，但如果遭到攻击，我想我们肯定无法承受。

「别光站在那里，快做出攻击啊！」

羽衣坐在仁王门前面的石头阶梯上，大声催促我们采取行动。

「唔……我也知道，可是──」

我已经让攻击用的瓦砾浮在半空。可是魔像的动作实在太快，让我抓不到位置。尽管我试着想过各种攻击法，不过陷入这种状况，根本没法尝试。

「那我就先出手好了。」

一直在观察魔像动作的帆乃夏缓缓举起枪。

帆乃夏手里拿的是不同于之前的手枪，用来发射子弹的前端部分显得特别长。我想那应该就是帆乃夏说她从夜未小姐那里拿到，装有灭音器的枪。

紧绷的气氛让我明白帆乃夏正全神贯注。

啪──我听到这有点像是喷气声的声响。

当我察觉到那是枪声时，魔像左腿已经从连接身体的部分被打碎。

失去平衡的魔像摔倒在地，发出巨响。

帆乃夏接着对准倒地无法动弹的魔像，冷静扣下扳机。

这次伴随着硬物破碎声，魔像的脑袋应声四散。

「好厉害……」

虽然在命中瞬间质量会增加的子弹威力是很惊人，不过帆乃夏俐落的枪法更是令人惊叹。

「很好，感觉不错。我想说要直接打头不容易，所以这样先阻止对手的动作感觉比较好。」

帆乃夏满意地这么说。

「你打得真准……」

听到我语带佩服地这么说，帆乃夏搔了搔自己的脸颊。

「这是夜未小姐昨天指导我的成果。除了技术之外，我也学到跟思考方式有关的东西。像是别试图去做自己办不到的事，专心累积能做到的事──我被这样念了好几次呢。」

──专心累积能做到的事。

这句话让我感觉宛如当头棒喝。

无论我怎样瞄准，魔像都不会让我命中。

我应该要先接受这个事实，去想自己能办到的事。

「帆乃夏，你还挺厉害的呢。我会把魔像再叫起来，接着轮到由贵表现了。」

羽衣这么说完，只见魔像周遭的瓦砾重新聚集，魔像失去的腿部与脑袋恢复原状，又重新站了起来。

羽衣会说她特地命令魔像如果被打坏脑袋就要停止，感觉就是刚才的攻击其实还没法让魔像瘫痪。

昨天羽衣虽然被强行带去避难，但我感觉羽衣的魔像应该有能力跟兽头尸人对抗。

「好，我试试看。」

我点头回应羽衣的话语之后，便用手杖抵在石块上。

──朝魔像的脑袋飞。

我追加了这道命令。

如果自己操作没法命中，那么就让石头自己来。就像昨天我的石块自动砸向兽头尸人那样。

当命令伴随我的「热」流入石块，石块便立刻朝魔像飞去。

魔像虽然立刻往侧面跳开，但石块也转向继续紧追猎物。

「哇！是追踪弹耶！」

帆乃夏发出赞叹。不过──

伴随着一声闷响，石块命中了魔像头部……却往旁边弹开。

「不行──这样威力不够。」

如果不是在有更多加速的情况下发射，没法发挥作用。我得想办法追加能有那种效果的命令。

我用杖头去碰触我在脚边准备好的其他石块，专注精神。

「动起来。」

石块接受到我传出的热，轻巧地浮上半空。

──如果直接对着魔像飞去，不会有加速的时间，所以应该由我来决定发射时机比较好……

我抱着这个想法，接连给出命令。

跟随、盘旋、待命──听我说「去」才发射，目标是魔像的头部。

给出命令后，脱离我控制的石块便开始持续在我上方高速盘旋。

我试着稍微移动脚步，高速盘旋的石块也跟了过来。

──再来我只要给出发射的信号……

我努力用眼睛跟着持续移动的魔像。

就算石块会自己飞向目标，但如果我不能掌握目标的位置，也没法命中。

──就是现在！

「去！」

我举起手杖，发出号令。

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声响，在我上方盘旋的石块朝魔像飞去。

这次的速度跟刚才大不相同。

然而魔像还是扭转身躯，试着以毫厘之差闪避攻击，不过──

砰！！

持续调整路径的石块准确命中了魔像头部。

坚硬的魔像脑袋简直就像是被炮弹击中般应声粉碎。

「好强……能追踪又有那种威力，这样感觉我就派不上用场了。」

帆乃夏在赞叹的同时，脸上也透露出尴尬。

「才没有那种事呢。我想你也看到了，这种方法要花很多时间准备……而且因为累积很多个命令的关系，要比平常施展魔术时更累。」

我用力吐了一口气，原地瘫坐下去。

每次命令我都要花费自己的「热」──如果用羽衣的说法，就是要消耗魔力。尽管训练才开始没多久，我的身体就快不能动了。

羽衣这时从阶梯上下来，对我开口。

「是由贵太不会拿捏力量了。如果只是要传达命令，只需要用一点点魔力就好。你想想看，就像棉线电话也只要有一根线，就能传递声音吧？」

「说的也是……我下次会留意看看。」

虽然羽衣用了很像小孩会用的比喻，不过确实很好理解。

「嗯，另外你也得想想要射出什么东西。你也能运用火属性，所以让石块加热到变成熔岩弹，应该也没问题吧？」

「啊──那个我也有想过，可是……」

昨天听羽衣说我可以试着把不同魔术互相结合，所以我当然也有想过。

「熔岩不是固体，是液体吧？以魔术来说，是水属性。我想那样的话，控制固体的地魔术可能会解除，搞不好会变成大灾难……」

如果石块以那种状态在空中盘旋，熔岩就会被甩得到处都是，肯定会很糟。

「唔……我想如果是由贵来用，应该不会有事才对。根据魔术师家系而有所不同的属性──也就是恶魔给予的权限不同，所以才有区别，不过魔术这种力量本身是没有种类的。就只是权限所及的范围不同而已。以由贵的血统来说，水──也就是液体，也能作为魔术对象，所以就算石块变成熔岩，我想应该也不会失控才对。」

羽衣试着按道理为我解释，不过依旧对魔术不太瞭解的我，感觉不太能吸收羽衣的意思。

「呃……意思是就算物体的状态改变，也不需要另外施展魔术吗……？」

「就是那样。不过由贵也是有必须要用手杖才能施展魔术这类不合常理的状况……所以我没法断言。总之大概也只能试试看才知道。」

羽衣不太有把握地这么说。

就在这个时候，在一旁听我们说话的帆乃夏接着开口。

「听你们刚才的说法，应该可以吧？之前跟狼头尸人交手的时候，由贵不也把爆炎聚集起来，做出很厉害的攻击吗？」

「是没错……可是，那有关系吗？」

我虽然点头答覆，但不太清楚帆乃夏想表达的意思，忍不住微倾脑袋。

「那时候射出去的东西，与其说是气体，已经有点像是电浆了。如果能控制那种东西，我想就算从固体变成液体，应该也没问题吧？」

「电浆……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虽然听过这个词句，不过我中学的理科学得并不好。

「把气体持续加热，就会变成叫做电浆的状态。就是所谓物质的第四型态。我其实还挺喜欢科幻类的迷信，所以翻过不少东西。你应该也有听过UFO或神秘圆圈，其实也是电浆造成的说法吧？」

「呃……」

我不知该如何答覆。

因为我曾认为父亲是自称魔术师的骗子，对迷信颇有反感。正因为这样，我从来都不去看那一类的电视节目。

看到我的反应，帆乃夏不禁苦笑。

「啊，如果没听过也没关系啦！总而言之，就是我猜当时由贵聚集的爆炎，搞不好已经电浆化了。」

「我记得当时亮得像太阳一样，所以……搞不好是有变成像电浆？之类的东西。」

我虽然暧昧地附和，不过这又让我产生新的疑问。

「可是，所以说那个电浆不是气体啰？那么就算是风魔术，应该也没法控制才对吧……」

「啊。」

帆乃夏看起来这才察觉到这个疑问，整个人楞在原地。

而羽衣这时用不耐烦的语气开口。

「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人家说索斯盖特的后裔，是能够运用最多种属性的魔术师。」

「有、有那种事？」

由于我初次听到这个说法，所以显得有些惊讶，而羽衣看到我的反应，也显得有些慌张。

「糟糕──这该不会是夜未要拿来当筹码的情报吧？不过……算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羽衣这么说完，便干脆地继续解释。

「我想由贵能运用的属性不只有四个。我虽然也不太懂电浆这种东西，但如果亮得像太阳一样，搞不好是『光』属性的魔术。」

「光属性……」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手杖，这么说道。

父亲的信里并没有提到这件事。

「由贵要试着往那方面摸索看看吗？感觉会比射出石块更有威力。」

「我会试试看的。可是，那招当时其实也没能解决狼头尸人就是了。」

我虽然赞同羽衣的建议，可也不确定那是否比石块管用。

这时帆乃夏插嘴说道。

「听说电浆在大气中能量会迅速分散的样子。之前就只是单纯射出去，所以我想温度已经下降了。可是如果能维持电浆状态打中目标，我想尸人应该会被瞬间蒸发吧？」

「电、电浆有那么烫吗？」

没有相关知识的我，对帆乃夏的说法感到相当惊讶。

「那不是烫而已。我记得如果是水的电浆，好像会有一万度左右。」

「一万度……」

那是我连想像都没办法的温度。即便可能很有威力，但想到要驱使那么危险的东西，就让我觉得害怕。

「如果能够熟练，感觉可以变成由贵的必杀技呢。都难得想到了，你要取个帅气一点的名字吗？」

帆乃夏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

「不、不用了。那样太丢脸了，不用取名字啦！」

我连忙拒绝。

接着只有帆乃夏继续进行实战形式的训练，而我则是一个人试着尝试各种魔术。

我们这样练到太阳升到头顶，接着就一起坐在石头阶梯上吃午餐。

因为施展许多魔术让我变得很饿，所以每个人两份的大饭团，我是最快吃完的人，因此我也决定利用这段多出来的时间。

「我到里面去参观一下喔。」

我把佩拉从肩包里给抱出来，便往阶梯上的仁王门走去。

「啊！我也要去！」

帆乃夏把手中还剩半颗的饭团用两口塞进嘴里，也跟着起身。

可是那样会让羽衣一个人留在这里。

「羽衣要一起来吗？」

听到我这么说，羽衣停下用餐的动作，摇了摇头。

「我就算了。况且我都住在这里这么久了，那里不会还有什么让我想看的东西。不过，你们可要在我吃完东西前回来喔。」

我看了一下，发现羽衣还在吃第一颗饭团。照这个速度，感觉她还要吃上十分钟左右。

「好，那我们去看看就回来。」

在跟羽衣道别后，我们穿过仁王门，进到寺院内。帆乃夏理所当然地跟我走在一块。

进去后，右边还有另一扇巨大的门，门后偏左侧的地方可以看到钟楼。在远处可以看到高耸的三重塔。

远远可以看到的巨大屋顶，应该就是在一些图片上可以看到的本堂。

「由贵，我们过去看看。我跟家人以前有来过清水寺，可是那个时候看到的是晚上打了灯光的景象，跟在跟我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呢。」

帆乃夏拉着我的手臂，想带我往有大屋顶的地方去。

──家人。我想里头一定也包含春香小姐吧。

一想到这里，我便感觉心情又变得沉重，不过我努力藏起那种感情，回应帆乃夏的话语。

「夜晚打灯吗……一定很漂亮吧。」

「嗯，感觉还挺梦幻的。只是那个灯光超亮的。就算从很远的地方，都可以看到夜空中的光柱。那时候也有好多人挤在路上，感觉简直就像是在逛主题公园一样。」

帆乃夏带着苦笑转头看了看四周。

「现在这样比较自然，我比较喜欢。我搞不好其实是偏好朴素风的。」

「朴素……我还挺想看看晚上打光是什么样子呢。」

我觉得打上灯光的景色肯定会很漂亮。

「唉，由贵还太年轻了啦。」

「我们根本就同学年好吗？」

我这样吐槽的同时，也加快脚步利用所剩不多的时间。

「可能的话，我是很想找你去看看从舞台上看到的景色，不过──就算说这里要比其他地方安全，还是不要进建筑里比较好。你可以接受只在外面看吗？」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我点头回应之后，跟帆乃夏进到有茂密树林的小道。就这样往前走了一段路，突然在左侧看到用粗大格状支柱撑起的建筑。

「哇……那上面就是清水舞台吧？」

「对啊，听说从上面跳下来，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死，可是──这种高度，正常来说应该会死吧？」

「……应该会死吧。」

我附和了帆乃夏的意见，满怀感慨地仰望本堂。

「靠这么近看也挺怪的，我们绕到侧面去吧。那样搞不好可以看到图片上常有的景象喔。」

帆乃夏虽然这样提议，但我摇了摇头。

「没关系，这样看就够了。我们别让羽衣等，早点回去吧。」

听到我这么说，帆乃夏感到意外地眨了眨眼。

「咦？看你这么干脆，是觉得这里不怎么样吗？」

「不是啦，我并没有那么讲──大概是我光是到这里来就满足了吧。」

对我这种从来没离开过自己居住城市的人而言，能够亲眼看到许多人会来访的观光地，这个事实似乎更加重要。

「是喔，好吧，如果你可以接受，那也没差啦。」

虽然帆乃夏似乎不太能接受我的反应，但也只是轻松带过。

由于我跑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所以我们的对话自然拉回到训练上。

「那么，由贵你魔术练得顺利吗？感觉能做得出电浆吗？」

「还没有任何头绪。我是可以操作火魔术的热量，可是要加大变化，消耗的体力也会更多──我是觉得要让石头热到变成熔岩或是让水热到变成电浆，用普通方法应该不行。」

我这样说明我在上午的成果。毕竟我光是把洗澡水弄热都会有点累，要达到电浆的一万度，怎么想都不可能。

「是喔……可是你会说用普通方法不行，是代表你有在找其他方法吗？」

被帆乃夏这么问，我点头肯定。

「是啊，例如利用原本就有的热度，或是把物体压缩让温度上升之类的──我目前是想，利用其他手段确保热度应该会比较好。」

「对喔，就像是上次凝聚爆炎来攻击对手那样吧？虽然那次是偶然，不过确实超有效率的。」

「对啊，可是……我们又不能在这里搞出爆炸。」

我带着苦笑看向宁静的寺院。

「啊……也是啦。所以在这里没法练习呢。而且如果没有弃置的汽车跟机车，要搞出爆炸也很困难，所以可能还是得想其他能用来应对危急状况的方法。」

帆乃夏看着周围有历史渊源的建筑，也同样赞同我的看法。

虽然已经没有人会来这里观光，甚至人类有可能就此灭绝，但是──正因为这样，让人更希望这种地方能尽可能长久维持下去。

「我这边其实还挺不顺的。魔像用自动方式行动的时候，我是可以打中，但后来羽衣直接进行操作──那样的话我完全没法预测魔像的行动！最后我一发都打不中，感觉又要丧失自信了。」

耸肩说出这些话的帆乃夏，难得在我面前露出丧气的模样。

「羽衣直接操作有差那么多吗？」

「嗯，差超多。虽然她本人是说就跟操作电玩角色一样，不过我想她玩对人战的游戏搞不好非常厉害。如果跟她一起玩FPS游戏，感觉肯定赢不了她。」

帆乃夏表情认真地这么说。

「原来如此……所以说，电玩技术也能运用到魔术上面啰。如果我有些其他嗜好，说不定会比较顺利吧。」

虽然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用，但我对自己欠缺人生经验有些后悔。

「不好说，我觉得由贵是比较适合专心投入一件事的人──如果你找到某种嗜好，说不定会把课业给放掉喔。」

「我才不会堕落成那样呢。我也会懂得克制的啦。」

「真的吗？我怎么觉得越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就越容易沉迷呢。」

帆乃夏开心地笑了起来，不过在看到仁王门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帆乃夏？」

感到奇怪的我转头唤了她一下。

「…………抱歉，在回到羽衣那里之前，告诉我一件事。我其实只是一直假装没发现而已。由贵……你从昨天开始就有些反常吧？」

「会、会吗？」

我在用走调的声音装傻时，也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会，你感觉很不自在。刚才你其实也是想一个人到这里来吧？我那时候其实还挺焦急的。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让你不高兴吗？」

看到帆乃夏眼神严肃地看着我，让我明白她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才跟来的。

「……没有，帆乃夏没做错任何事。」

「真的？」

「真的。」

「那么……又是为什么？」

帆乃夏目不转睛地等待我的反应。

「对不起。我还──不能说。」

我不想再对帆乃夏说更多谎话。可是现在我真的还不能说实话。所以我只能这样回答。

「你说还不能，是代表你之后会告诉我吗？」

被帆乃夏这样一问，我想了一下。

我现在是因为夜未小姐要我至少在她结束调查之前别妄加推测，所以才不能说。可是在那之后，我能继续瞒着帆乃夏跟春香小姐有关的事吗？

「由贵。」

就在我犹豫不知该如何答覆的时候，帆乃夏突然抓住我的肩膀。

帆乃夏用的力道让我感觉有些疼痛。

我甚至有一小段时间忘记呼吸──就只是看着她那近在我面前的脸。

我想帆乃夏八成是在生气。她脸上就是那种表情。

「我、我只是……」

我害怕到发出像是要找借口的声音，可是却没法继续说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帆乃夏瞪着我开了口。

「老实说，我在比这次事情更早之前就有感觉到──由贵，你其实一直都非常担心我吧？」

「呃……」

帆乃夏的问题让我感觉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答覆。

「我对你的心意感到高兴，我只是普通人，所以你会为我担心，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我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

帆乃夏让脸更加靠近，用坚定的语气继续说。

「夜未小姐虽然给了我威力很大的子弹，但我也清楚我完全比不上你跟羽衣那种真正的魔术师。可是，就算是那样……我会变强的。我想要变强……所以──」

帆乃夏让自己的额头轻轻与我的额头碰触，用无所畏惧的表情挤出声音。

「别瞧扁我了。」

这句话有如利刃般深深插入我的胸口。

我从帆乃夏瞪着我的双眼中，看到彷佛求助的眼神。

──我懂了，原来我……

我明明一直想着要与帆乃夏处在对等立场，但我想，自己应该是在某些地方太过自大了。

我在之前的旅程中救过帆乃夏，跟羽衣学了魔术，让我能做的事情比之前更多──可能是因为这些事，让我小看了自己美丽、坚强，又无比帅气的朋友。

「……我知道了。我之后会找机会全部告诉你的。」

所以我正面回望帆乃夏的双眼，点头这么说。

「谢谢你──由贵。」

帆乃夏放松了表情，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那个……你愿意等我，我才该……谢谢你。」

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帆乃夏那种表情，让我不知该把视线往哪里摆。

帆乃夏柔和的笑容感觉实在太过耀眼，让我没法继续直视她的双眼。

「！──啊，我只是……对不起，弄痛你了吗？」

帆乃夏在这时不知为何红了脸颊，连忙跟我分开。

「咦？不会，我并没有觉得痛……」

虽然我这样回应，但感觉跟帆乃夏之间出现一股奇妙的气氛，心情也有点轻飘飘的。

「那就好。我们回羽衣那里去吧。我想她应该也已经把饭团吃完了。」

帆乃夏用有些焦急的语速这样催促我。

「也、也对。」

而我也赞同帆乃夏的意见，往仁王门那里迈出脚步。

轰────！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巨响笼罩四周。

「怎、怎么了！？」

帆乃夏捂着耳朵，转头察看四周。

「不知道──虽然声音的感觉不太一样，会不会又是警报……？」

感觉那个从远方传来的声音，与兽头尸人侵入时的警报声颇为类似。

我们连忙赶回羽衣那里，发现她早已站在石头阶梯底下等着我们。

「太慢了！你们该更早一点回来的！好像发生什么麻烦了说！」

当羽衣这样教训我们的时候，她抱在手中的熊猫布偶看起来并没有要变大的迹象。

「这个声音──不是兽头尸人侵入的警报吗？」

我认为如果是那样，羽衣应该会被熊猫从魔带去避难，所以才提出疑问。

「不是。可是感觉是从南边传过来的，我想应该是跟结界有关。总之我们先回到视野开阔的大街上去。」

我们按照羽衣的指示，快速奔下来时的坡道。

我们来到鸭川的河滨道路往南方望去，确实在那个方向看到了「异变」。

「那是什么状况……」

帆乃夏用沙哑的声音脱口说道。

在河川彼端，从京都车站往东西两方延伸的高架铁道彼端──因为建筑而显得凹凸起伏的天空边缘被染成了红色。

此刻太阳仍高挂在头顶，距离傍晚还很远。而且异变并不是在西方，而是南方。

「边域的结界变色了──可是，为什么会……」

听到羽衣脱口说出的话语，让我知道那个被染红的部分，正是围绕京都中央地带的边域高墙。

轰──

就在这个时候，我察觉到这个来自北方的声音。这并不是先前听到的奇妙巨响。而是过去在街上随处都能听到的引擎声。

「是车声──是夜未小姐吗？」

由于除了她以外没有人有车，所以我自然这么说道。

「她一定是打算去看结界的状况！」

羽衣用力点头，接着便站到步道边缘。

之前我们去京都车站的时候，也有经过这条河滨道路，所以羽衣的想法应该没错。

随着引擎声靠近，我们之前看过的红色跑车也映入我们眼帘。

「喂！夜未！不对，师父！」

羽衣在大声呼喊的同时，也用力挥手。

只见跑车发出煞车声，在穿过我们前方有一段距离外的地方急速停止。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夜未小姐从车里探出头来。

「是你们吗……上来。在这种不确定发生什么状况的情形下，我们一起行动比较好。」

夜未小姐这么说完，羽衣便立刻坐上副驾驶席。看来她打算把担任护卫的魔像丢在这里。

「由贵，我们也上车吧。」

「──好。」

我则跟帆乃夏一起坐进后座。

「安全带都系好了吗？会很快喔。」

在确认我们都准备好之后，夜未小姐便重新让车起步。

剧烈的加速让我屏住呼吸。我们在让人无心观看景色的速度下抵达京都车站。

夜未小姐一下车就跟之前一样，走向通往车站大楼后方的通道。

我们从那里走逃生梯来到最上层的平台一看──看到了异变的原因。

「唔……！？」

羽衣微微发出惊叫，紧紧抓住夜未的大衣衣摆。

「那、那是什么东西……那未免──」

帆乃夏茫然望着变成红色的半透明「墙壁」，还有墙外那「有着人类形状的东西」这么问道。

「…………」

我则是惊讶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里距离边域边缘还有一段距离。可是我们之所以知道那是一个有人类形状的东西，是因为那个物体实在太过巨大。

那个物体的尺寸，几乎跟附近五、六层楼高的公寓相当。

「哔哔！哔哔！」

佩拉从我的肩包里探出脑袋，开始大叫。在来到京都之后佩拉会叫得这么激动，这是继上次遇到山羊头尸人之后的第二次。

夜未小姐跟羽衣应该是第一次看到佩拉动起来的模样，不过两人的思绪完全被高墙那边的状况占据，所以两人对佩拉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可能──那是尸人吗？竟会有那么大的……」

夜未小姐凝视着「那个物体」，用沙哑的声音这么说。

没错，那个巨大的人型物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尸人。

那全身呈现红黑色，皮肤全部剥落的模样，与其说是巨大的人类，更会让人联想到尸人。

只是那个物体虽然有人的形状，但轮廓有些走样。尽管下半部被建筑遮蔽，然而感觉那个物体似乎没有下半身。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

夜未小姐这么说完，便从大衣内侧取出一个金属盒。

夜未小姐用手指在盒子的一面一敲，盒盖便应声打开。只见她从盒中取出某个黑色物体，紧接着那个物体就迅速变大。

「哇──」

我忍不住发出惊呼。

简直就像是变魔术一样，夜未小姐手中已经多出一把长枪。那把枪的枪身远比普通长枪更长，上头还装有瞄准镜。

──刚才那就是「盒子」吗？

那就是能将物体变小收纳的九条家秘术。虽然我听羽衣跟帆乃夏说过，但亲眼目睹还是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就知道。」

将枪口指向巨大尸人，借由瞄准镜观察状况的夜未小姐，用苦涩的语气这么说。

「夜、夜未，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羽衣甚至忘了用师父称呼夜未小姐，始终紧抓着夜未小姐的大衣。

「那是……尸人的聚合体。是无数尸人融合在一块所组成的巨大人型物体。」

将脸从瞄准镜上移开的夜未小姐说。闻言，我反射性提出疑问。

「会、会有那种事吗？尸人会互相融合，这实在──」

我们在厚木看过无数尸人互相交叠，彷佛海啸般朝我们涌来。可是当时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合体。

「这种状况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虽然难以置信，但既然都出现在眼前了，那就只能当成现实接受。」

夜未小姐用压抑情绪的语气这么说道。

即便她试图保持冷静，这种状况似乎也让她有所动摇。

「快看！那家伙好像打算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帆乃夏这么喊道。

巨大的尸人彷佛想要进到墙内般贴着结界的墙壁，缓缓高举起其中一边的手臂。

或许是融合并不完全的关系，从高举的手臂当中持续掉落一些应该是尸人的物体，可是巨大尸人仍不以为意地挥动手臂，敲打眼前的结界。

轰──！

我们又听到了跟先前一样的奇妙巨响。

只见变红的结界像波浪般晃动，上头的红色似乎也变得比刚才更深一些。

「那家伙打算用蛮力破坏边域的墙壁吗……不，如果它能变得更大，甚至有可能直接翻过高墙。」

夜未小姐神色凝重地这么说道。

由于结界现在变得肉眼也能看见，所以我能看见那面墙的高度大概跟车站大楼差不多──大约有五、六十公尺。

目前还只有上半身的巨大尸人，身高大约有那个高度的一半。

可是──如果那个尸人的身体变得更大，或是能够站起来，说不定就能攀到墙壁上缘。

「该、该怎么办！？那样很不妙吧！」

面对羽衣慌张的疑问，夜未小姐冷静地给出答覆。

「我知道──我想，一切就得看『最高倍率』的子弹能否摆平它了。」

夜未小姐为长枪填入一枚从盒子里取出的子弹，接着再次举起枪。

我想那应该就跟她交给帆乃夏的子弹一样，是施加了魔术的特殊子弹。

我们为了避免构成干扰，与夜未小姐拉开距离，等着看钢之魔女采取行动。边域的墙壁似乎只会阻挡尸人。所以子弹应该可以穿过结界命中。

看着瞄准镜调整呼吸的夜未小姐──在紧绷的气氛中扣下扳机。

砰！

伴随这声沉重的枪响，火药的气味顺着高楼风抚过鼻腔。

下一瞬间，巨大尸人的头部多出一个就算从这个距离也能清楚看到的大洞──在短暂的延迟之后，巨大尸人的整个脑袋便四分五裂。

「成功了！」

羽衣发出欢呼。

「好厉害……那是子弹造成的？那种威力跟我拿到的子弹根本无法比较……」

帆乃夏语气中也充满惊叹。

「那是在命中瞬间质量会爆炸性增加，最后自毁的子弹。刚才用的是那类子弹中花费特别长的时间制作，最高倍率的东西。就单纯的破坏力来说，我已经没有比刚才能发挥更大威力的手段了。所以──」

说到这里，夜未小姐的表情苦涩扭曲。

「啊……」

我也察觉到了。察觉到不幸的事实。

巨大尸人失去的头部正逐渐复原。

或许是因为受到损伤的关系，动作暂时停止，但很明显刚才的攻击没有将巨大尸人解决。

「──如果这样都杀不了它，就没有对抗手段了。」

夜未小姐将枪放下，长叹一口气。

「怎么会……明明脑袋都打没了……」

帆乃夏显得相当困惑。

「这就代表那玩意终究是群体。那是由无数尸人组成躯体的形状，所以也有无数的脑。就算把脑袋打坏也没有意义。」

（插图015）

夜未小姐简直就像是死了心一样，用事不关己般的态度这么说道。

「那、那么，究竟该怎么做──」

尽管如此，我还是为了寻求些微的希望，这么问夜未小姐。

只见她看了羽衣一眼，接着用平淡的语气开口。

「我没有办法。看这个状况，边域结界最多再撑一天──就算努力拖延，两天应该也是极限了。如果那家伙会继续变大，那时限也会提早。所以我们必须在这里做出结论。」

「什么结论……？」

也许是因为动摇的关系，我一下没能理解夜未小姐话语的意思。

「就是关于交易的事。老实说，我原本希望等到你们能累积更多实力再说，不过也已经教过最基本的东西了。如果是你们两个，我想应该能托付到你们手中。」

夜未小姐说到这里，帆乃夏满脸困惑地插嘴。

「拜托，可以不要擅自决定吗？你说托付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提供你们情报，而作为代价，我有个东西想交给你们保管。」

夜未小姐这样答覆之后，将手放到在她身旁的羽衣肩上。

「我会帮你们打开回廊，我希望你们把羽衣带去你们那里。这就是我的要求。」

「咦……？」

羽衣一脸愣住的表情，抬头回望夜未小姐的脸。

「等、等一下……你在胡说什么？你要她们带我走……这是认真的吗？」

「我很认真。为了保护在央域避难的人，我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可是……羽衣没有必要也留在这里。你应该要跟由贵与帆乃夏一起去更安全的地方。」

夜未小姐表情严肃地肯定羽衣的疑问。

「我、我才不要！因为……因为我──」

「这是我已经决定的事。」

「！……又是这一套？为什么夜未总是自己一个人把什么都决定好！我绝对……绝对不会走的！」

羽衣激动大喊之后，便转身跑下逃生梯。

「啊……羽衣！」

我虽然试着将她叫住，可是羽衣一路跑进下头的通道，我没法看到她的身影。

「等等！可以这样放着她不管吗？」

被帆乃夏这么问，夜未小姐只是从口袋中取出香菸，点头回应。

「没关系。我想羽衣在天黑之前就会回到据点去了。如果真有什么万一，我也可以要从魔把她带回来。」

听到夜未小姐冰冷的答覆，帆乃夏脸上满是不耐。

「我不是在说这个──啊！真是的！我这就去追她！」

帆乃夏看起来无法继续忍受夜未小姐的态度，接着跑下逃生梯。

「我、我也去……！」

我见状也打算跟上去，但却被夜未小姐从后头抓住手臂。

「慢着。我跟你还有话要说。」

「可、可是……」

「是跟帆乃夏姊姊有关的事。」

听到这句话，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有知道──什么事情吗？」

「有，所以我想应该趁现在告诉你。」

夜未小姐看着脚步声远去的方向，这么说道。

「我明白了……羽衣的事就交给帆乃夏。可是……」

我决定在听夜未小姐找到的线索之前，先把话说清楚。

「跟春香小姐有关的事，我之后会全部让帆乃夏也知道。因为我这样答应过她。」

「……随你高兴。要怎样处理得到的情报，由你自己决定。」

夜未小姐用带有深意的语气这么说完，便点燃自己取出的香菸。

她先吸了一口烟，接着别开脸，将菸吐出。

「我先告诉你我在找过九条家资料后知道的事实。」

夜未小姐看着即将复原完毕的巨大尸人继续说道。

「在两年前，榊春香有以顾客的身份见过南户数多。」

「咦……春香小姐有见过我父亲？」

我吃惊地反问。

毕竟我们曾住在同一座城市，所以我是想过两人可能有接触过。可是以顾客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错。你知道自己父亲做的是什么工作吗？」

「不……我一点头绪都没有。虽然我确实见过有像是委托人的人到家里来，但我都会刻意避开……」

我摇头这么说道。

在我认为父亲是诈欺犯的时候，对于父亲的顾客，我也同样轻蔑。因为我认为，就是有那些人去依赖魔术那种迷信，所以父亲才不会想换工作，也让我们家一直都有不好的传闻。

「他所做的工作，是需要用到魔术的『治疗』。因为有些现代医学没法处理的疾病，仍有可能用魔术治愈。九条家也会帮忙斡旋这类工作，所以才会留下记录。」

「治疗──父亲原来是在做那种事……所以说，用魔术可以帮人治病啰……」

听到我这么说，夜未小姐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嗯？我想说那是很基本的东西，原来羽衣没教过你吗？这种事如果产生误解会很麻烦，所以我得说清楚，对于有意识的生命体，是没法用魔术直接干涉的。因为我们没法把魔力传过去。可是如果用麻醉之类的方式让人沉睡，就能够把肉体视为『东西』。如果处于那种状态，甚至能用魔术进行外科手术。」

「原来是这样……对人施展魔术这种事，我光想就觉得很可怕，所以也没试过。」

从未想过有这种可能的我，不禁对魔术的深奥感到赞叹。

「那样想是对的。就算说能进行手术，也不能欠缺医学方面的知识。无论如何都不该去尝试那种事。」

「我、我知道。」

听到夜未小姐语气严厉地叮嘱，我也点头同意。

「总而言之──南户数多有对榊春香进行治疗，并且成功治愈。虽然时间不够我查到榊春香究竟是患了什么病，不过……你有从帆乃夏那里听到什么吗？」

「没有……春香小姐生了病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至少从帆乃夏对姊姊的叙述，让我一点都没有春香小姐是病弱女性的感觉。帆乃夏总是将姊姊形容成在任何方面都要比她更加完美的女性。

「好吧，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榊春香很可能在那个时候，得知世界上有魔术存在。」

感受到夜未小姐转为锐利的语气，让我有些困惑。

「呃……因为春香小姐知道真的有魔术，所以才会要帆乃夏去找我父亲──可是她被变成了真祖的从者，所以想把可能成为威胁的父亲除掉……是那样吗？」

我将现在得到的情报拼凑起来，试着说出我自己的推测。虽然「那种」结果让人十分绝望，但我也已经做好了向帆乃夏说明所有事实的心理准备。

「确实也有那种可能。可是根据你从山羊头尸人口中听到的内容，帆乃夏有可能是从一开始就被人诱导到把你带离你原本那座城市。不对──如果没有人诱导，帆乃夏应该不可能活着抵达你在的城市才对。」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抱着不祥的预感这么问道。

「榊春香有可能在四月初爆发的『末日』之前，就已经站在『尸人阵营』那里。她有可能跟这次事件的真祖有某种关系，甚至她自己就可能是……」

我想这多半是我内心刻意避免去想的可能性。不然从山羊头尸人透露出她可能就是春香小姐的时候，我就应该要立刻去思考这个可能了。

「怎么会……可是，为什么──就算真是那样，我也想不到理由。而且又要怎么样──」

可是这个说法让人无法接受的部分实在太多，我也向夜未小姐说出我的疑问。

「我也没法知道这么多。可是……我得再告诉你其他几项『事实』。」

夜未小姐这样答覆之后，将香菸弄熄在楼梯扶手上，接着转身面对我。

「事实……？」

「所谓的魔术，是我们的祖先跟恶魔透过交易取得的能力。当然──想得到的权限越多，恶魔所要求的代价也会越大。在漫长的魔术史当中，向恶魔提出最贪心要求的人，就是索斯盖特……也就是你的祖先。」

「我从羽衣那里听过关于恶魔的事，可是……原来索斯盖特的后裔之所以有名，是因为那种理由吗？」

虽然我心中的一个疑问得到解答，不过我并不明白为何夜未小姐要突然提起这件事。

「没错，而且──据说因为索斯盖特跟恶魔交易的关系，曾让世界毁灭过一次。」

「……咦？」

我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可是夜未小姐表情严肃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有听过关于穆大陆或亚特兰提斯之类的传说吗？那是认为在现在的文明兴起之前，就已经有高度发达的旧文明，听起来像是迷信的传说，不过……从魔术师继承的记录来看，那些传说有一部份是事实。虽然没人知道当时究竟是做了什么样的交易，又发生了什么事。」

「世界曾毁灭过，这简直……」

「简直就像我们现在面临的状况。」

夜未小姐用低沉的声音打断我的话语。

「接下来我说的，就只是推测……我认为之所以会发生现在这种状况，有可能是因为有某人进行了跟索斯盖特同规模的交易。当然，我也知道在现在这个时代并没有跟恶魔沟通的方法。可是如果不是那样，我也无法想像为何会发生这种状况。」

就在这个时候，从远方传来类似地鸣的声响。

巨大尸人已经复原完毕，再次动了起来。

「你是想说──这种状况其实是春香小姐造成的吗？」

从话语的脉络来看，感觉夜未小姐就是这个意思。

「她只不过是另一个有可能的嫌犯。就算只是普通人，在知道世界上真有魔术，并想要拥有的话──能接触到恶魔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夜未小姐平静地给出这个答覆，同时也取出金属盒，打开盒盖，将手里的长枪往盒里放。

只见就像是变魔术一样，原本在她手中的巨大狙击枪整个消失在盒中。

「而且如果榊春香是真祖，那就代表她应该还活着。毕竟只有那个尸人留有身为人类时的意识，实在太不自然了。是真祖透过从者跟你说话，还比较有可能。」

夜未小姐将盒子收进大衣之后，对哑口无言的我这么说道。

「包含跟南户家有关的事，这就是我所能提供的全部情报。再来就轮到你们回应我的要求了。要麻烦你们──照顾羽衣了。」

夜未小姐这么说完，便对我低下头。

「咦！？等、等等！我现在思绪还很混乱……」

如果事情就这样决定，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我连忙挥手。

「你可以之后再慢慢检视我给的情报。边域的结界虽然还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不过谨慎起见，我想你们最好明天一早就离开。在那之前，最好尽可能收集一些你们往后需要用到的资源。毕竟光是人数变多，生活起来就会多几分麻烦。」

夜未小姐不等我答话，就走下逃生梯。

「等、等等我！」

我连忙跟了上去。

看来夜未小姐是打算就这样跟我去收集物资，不过我还没能完全跟得上状况。

我另外还担心跑去追羽衣的帆乃夏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关于春香小姐的事，那些假设究竟有几分可信，我也很难判断。

轰────！

从南方再次传来结界遭到冲击的声响。

「仔细想想……昨天晚上看到的流星，好像就是消失在南方的样子。」

夜未小姐这时低声说出这句话。

「咦？」

「不──当我没说。我想大概是巧合吧。」

夜未小姐对反问的我摇了摇头，开始加快步调。

──夜未小姐是认为流星跟那个巨大尸人可能有关吗？

确实，以时机来说是吻合的。可是跟尸人有关的东西，没理由会从天上落下。所以就像夜未小姐说的一样，只是巧合吗？

──可是……

为了避免跟丢而加快步伐的我，心中一直带有一股难以说明的不安。

4

夜未小姐开车奔驰在傍晚的街上。

我听着塞在后座的物资互相轻碰发出的声响，看着夜未小姐操控方向盘时的侧脸。

我知道既然夜未小姐说她已经提供了所有情报，那继续问她关于春香小姐的事也没有意义。

在走访各个地点默默收集物资的过程中，我的心情也平复许多，让我总算能整理自己现在该做的事。

──首先我也得告诉帆乃夏，我从夜未小姐这里听到的事。

这是必须比任何事情都该更优先做的事。

老实说，一旦听到春香小姐的事，我实在不认为帆乃夏能保持平静。

可是我现在能相信帆乃夏一定能够承受这些事实。我已经不会再把帆乃夏瞧扁了。

然后……我跟帆乃夏得带着羽衣回家。

既然收到了夜未小姐的情报，那我们就必须承担责任，而且我们也不能错过回家的机会。

可是在我内心深处，依旧对于是否真该这么做抱有疑问。

「夜未小姐打算留在这里是吗……？」

「嗯。」

她看着前方这样答覆我。

「你就不能跟我们一起走吗？我想你如果那么做，羽衣也……」

「我说过了吧？我必须保护在『央域』避难的人。如果我不待在这里，结界就没法维持。当然，如果要所有人都过去，自然又另当别论，可是……你住的屋子，有办法容纳几十个人吗？」

「这个……是没办法……」

就算我住的房子要比普通房子来得大，但空间跟资源也没法应付那种人数。怎么想食物都很快就会见底，最后以暴动收场。而且我也不认为他们能够接受魔术师的存在。

昨天就算我们把物资送到御所那里，也没有任何在里头避难的人露面。虽然羽衣什么都没说，但我想他们肯定对难以理解的魔术抱有不亚于尸人的恐惧。

所以我很清楚夜未小姐为何这样安排。

可是光是刚刚那番回答，我也没法接受。

「可是，为什么你一定要保护他们呢？我知道自己这样说很过份……可是我想如果换成是我，比起许多陌生人，我一定会选择跟自己重视的人待在一起。」

我明白自己的感觉有所扭曲。

我也知道当我提出这个疑问的时候，有可能遭到轻蔑。可是夜未小姐跟我一样是魔女，所以我想知道她的想法。

「呵──你真是老实人。」

听到我的疑问，夜未小姐脸上露出苦笑，在十字路口打了方向盘，继续说道。

「我这么做，也不是基于什么必须帮助他人的使命感。只是如果在这之后……如果万一发生了什么奇迹……例如南户数多出面解决眼前这个最糟的状况，到时如果没有人类幸存，那也没有未来。我只是想为羽衣多留下一些可能性而已。」

这是令我相当意外的答覆。

夜未小姐跟只看到眼前的我不一样。她已经考虑到远在彼方的微小希望。

「……对夜未小姐来说，羽衣是比任何人都要重要的存在呢。」

我有这么对帆乃夏着想吗？我会不会优先考虑自己的方便呢？

我在内心这样自问的同时，满怀感慨地这么说道。

「不，你错了。」

「咦？」

可是夜未小姐不由分说地否定我的话语。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是我的妹妹，朝羽。」

「啊……羽衣有说过。她说夜未小姐跟母亲感情非常好。」

听到我这么说，夜未小姐露出复杂的表情。

「的确……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滥宠妹妹的姊姊。妹妹想要的东西，我都会想设法给她，我怎样都无法接受妹妹露出哀伤的表情。」

说到这里，夜未小姐轻轻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会离开九条家，是因为我发现朝羽爱上了我的未婚夫。原本那就是家长擅自决定的婚姻──所以只要我选择出奔，让下一任族长的位置转移到朝羽身上，那么他们两人就能自然在一块了。」

「咦……那、那是夜未小姐想要的吗？」

我总觉得那样未免让步太多了，然而夜未小姐却用不带丝毫后悔的表情点头。

「对，只要朝羽能够幸福，那样就够了。只要那样……我就满足了。」

我看到夜未小姐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同时也紧咬着牙，像是在忍受某种情绪。

「可是──朝羽已经不在了。所以我才想至少要尽可能守住羽衣的幸福。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愿意不择手段。」

「…………」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明白夜未小姐的觉悟无可动摇。可是……

──羽衣对此又会有什么想法呢？

我依旧没法接受这样的安排，只能抱着难以释怀的感情，感受着夕阳照在我脸颊上的热度。

夜未小姐将车停在三条大桥旁边。

我们就这样捧着装有物资的纸箱前往据点。

可是我们在过桥的时候，就察觉到在河原那里有两个身影。

在面向河川的据点附近，正好就是我跟羽衣昨天吃午餐的地方。

帆乃夏跟羽衣正并肩坐在那里。

「太好了……她们回来了。」

当我停下脚步，夜未小姐也转头往那里看了一下。

「──麻烦你去叫她们回来。东西我来搬就好。」

夜未小姐说完话，用单手就轻松拿走我抱在手里的纸箱，叠到她原本拿的纸箱上头。

听说夜未小姐能用魔术控制物体的重量，所以我想她应该是使用了那种技术。

「好的。」

我点头答应之后，便走到道路另一侧，接着绕了一段路下到鸭川的河原上。

当我靠近两人的时候，她们也察觉到我的脚步声，转头望着我。

「啊！由贵！」

帆乃夏唤了我的名字，而羽衣则是很快低下头。

「我刚刚跟夜未小姐一起回来。夜未小姐要我来找你们回去……」

听到我这么说，羽衣的身子震了一下，激动地喊道。

「不要！我不要回去！我也不会跟由贵你们走。我……我要留在这里。」

「羽衣……」

看到羽衣闹着脾气，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坐在羽衣另一侧的帆乃夏一跟我对上视线，就露出尴尬的表情耸肩。

看来羽衣这样子很久了。

「嗯……我可以理解。这样什么都不做就逃走，感觉不太对呢。」

「咦？」

羽衣似乎没有想过我会认同她，只见她惊讶地抬起头。

「我刚才听夜未小姐说了很多事。夜未小姐似乎是想弥补她心爱的妹妹，所以希望羽衣能幸福的样子。」

「……………」

羽衣紧紧咬着嘴唇，似乎是在避免自己哭泣。

「我很能体会那种想法。可是……我实在没法接受。因为这样就跟我父亲一样。什么都没跟我说，只是单方面让我接受保护……突然就不见踪影……这样我不可能会接受的。」

「──由贵。」

当我的声音渗出怒气的时候，羽衣用那带着泪光的双眼看着我。

「可是，问题在于……弱小的我们没法拒绝保护。如果夜未小姐采取强硬手段，羽衣有办法抵抗吗？」

「没办法……我一定赢不了夜未的。」

羽衣吸了一下鼻水后这么说道。

「我想也是──夜未小姐对我说她会不择手段，所以我想就算我们跟你联手，她也会把我们踢出这座城市。」

我回想着夜未小姐那带有觉悟的表情，附和羽衣的答覆。

「呜……我当然知道。可是……人家不想那样。那未免……要我把夜未留在这里……我想夜未一定是想把自己关在御所里头，可是……如果边域的墙壁被弄坏，街上就会到处都是尸人，肯定没法好好收集物资的。到时谁知道究竟能撑多久……」

羽衣用泪声吐露自己的担忧。

「别试图去做办不到的事，专心累积能办到的事……是这样说的吗？」

「咦？」

听到我的话语，羽衣露出困惑的表情。

「夜未小姐好像是这样建议帆乃夏的。因为帆乃夏有告诉我这件事，让我的魔术也稍微进步了一点。」

我望向帆乃夏，她也点头附和我的说法。

「羽衣是我们的师姊，所以应该也有听过同样的建议吧？」

「嗯……其实夜未很常那么说。」

看到羽衣点头，我对她露出笑容。

「那么，我们现在就只有实践那个说法了。不要拘泥办不到的事，来想想现在我们能做到的事吧。我想我们应该还是会没法接受眼前的现实，可是……我们得尽可能不让自己后悔才是。」

我就感到后悔。

我后悔自己应该在世界变成这样之前，多跟父亲说些话。虽然那样可能不会让结果改变，可是我认为还是有那么做的意义。

「感觉明明很悲观，但却像是乐观的方针呢……」

羽衣说完这句话，这才总算露出笑容。

「哈哈，真的。所以说，虽然有可能会让人不知道要抱持什么心情，但就算是那样……在明天之前，我们就来努力想些『能办到的事』，然后实行看看吧。为了我的师姊，我会尽全力提供协助的。」

我站了起来，对羽衣伸出手。

「啊，我当然也一样。因为我跟由贵都是羽衣的师妹嘛。」

看到我这么做的帆乃夏也接着起身，和我一样将手伸向羽衣。

「……嗯，谢谢。我会试着去找自己能办到的事。」

羽衣点头之后，便抓住我跟帆乃夏的手，站了起来。

我们三人就这样牵着手回到据点。

5

「夜未，今天跟我一起洗澡。」

吃过晚餐，在用餐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羽衣对正收拾餐具的夜未小姐这么说道。

「咦？为、为什么？」

之前一直被羽衣无视的夜未小姐十分讶异地回头。

「跟我一起洗澡。」

被羽衣用像是生气又像快哭出来的表情重复了一次，夜未小姐只好点头。

「……好吧。」

就这样，两人一起走向脱衣间。由于我不久前才热了洗澡水，所以现在水温应该正好。

「我想那就是其中一件『能办到』的事吧。」

正将盘子拿到水槽去的我这么说道。

「是啊，她还挺可爱的呢。」

坐在吧台椅子上看着观光传单的帆乃夏这么说完，嘴角也浮现笑意。

「是啊──那我也该把现在能做的事……来做我必须要做的事吧。」

我在附和帆乃夏话语的同时也迅速清洗餐具，将餐具放上沥水架之后，便转身正面望着帆乃夏。

看到我这么做，帆乃夏的表情也转为严肃。

「所以你能把事情告诉我的时候到了吗？」

「因为我答应过你，我不会瞧扁帆乃夏的。」

我看着帆乃夏的眼睛说出这句话，这让帆乃夏不禁苦笑。

「感觉如果我不做好准备，可能会不太妙呢。好吧……你就说吧。既然我对由贵那样放话，那我会承受下来的。」

帆乃夏端正自己的坐姿，这么说道。

我先到她身旁的位置坐了下来，接着把我跟山羊头尸人之间的对话，还有今天夜未小姐跟我说的事情，全都仔细描述了一遍。

帆乃夏在听我说到山羊头尸人做出彷佛自己就是春香小姐的言行时，明显产生动摇，脸色也迅速变得难看。

可是她只是紧紧握着放在腿上的拳头，并没有用疑问或否定的话语打断我的描述。

当帆乃夏听到春香小姐跟我父亲有过接触，她从那个时候知道了魔术的事，甚至有可能是引发这次状况的嫌疑人之一时，帆乃夏低下头，我无法看出她的想法。

当我把话说完，帆乃夏这才放松紧绷的肩膀，缓缓抬起头。

虽然帆乃夏没有哭，但眼睛却有些变红。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这些事……你确实没法告诉我。如果我们的立场对调，我想自己也说不出口。」

帆乃夏用耳语般的音量向我道谢。

「帆乃夏……」

「没事。虽然这样不能说没事，但我没事的。好吧……如果我没有在事前讲那种大话，我想自己应该会在听到一半时发飙就是了。」

帆乃夏看起来十分疲惫，对我挤出虚弱的微笑。

现在帆乃夏的心正以十分危险的平衡维持平静。感受到这个事实，我决定什么都不说，等待她的情绪获得平复。

「我虽然试着忍耐，可是──一旦稍微松懈下来，我想自己就会大叫『不可能有那种事』。因为……因为……姊姊她──怎么可能……！」

帆乃夏原本平淡的声音开始出现波澜。

「！！」

就在这个时候，帆乃夏突然用拳头重击木制的吧台。

虽然那个声音让我吓了一跳，但我还是选择相信帆乃夏，继续等待下去。

「不可能……那个尸人怎么会是姊姊……不对──如果不是那样，那姊姊就可能是让世界变成这样的嫌犯，这玩笑开太大了吧？别闹了……怎么可能……未免太扯了……」

帆乃夏将自己的思绪转为话语。

「而且还有可能诱导我去把由贵带出来……为什么姊姊要……由贵……为什么──」

当帆乃夏眼眶泛泪，伸手抓住我的肩膀，像是求助般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我看到她以这样的状态紧紧咬牙，颤抖着松开手。

「对不起……由贵。我如果不在这时候忍住，我……会变得脆弱到不像话的。我都说自己想变强……要你别瞧扁我……这样太逊了。嗯，没有这样的。」

帆乃夏缓缓摇了摇头，从椅子上起身。

「一下就好──给我一点时间。我们睡前再来说这些事吧。」

帆乃夏努力对我挤出笑容，接着便走向后头的和式座位。

「嗯，我知道了。」

我对着她的背影这么回应。

从浴室那里传来了微小的笑声。

这天我接在夜未小姐跟羽衣之后洗澡，而帆乃夏则最后才进浴室。

我换了睡衣躺进被窝后，便看着天花板发楞。

这还只是第三天的晚上，我却已经看习惯了。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好几年前就住在这里一样。

我没有丝毫睡意。我现在还不可能睡得着。

一段时间之后，我听到有人上楼的声响，接着房间纸门被轻轻拉开。

「你还……醒着吗？」

如果我睡着的话，那微弱的声音八成也不会把我吵醒。

「──嗯。」

可是我立刻就做出回应。

「太好了……那么，我打扰一下喔。」

帆乃夏这么说完，并不是躺到在我身旁的那床棉被，而是钻进我的被窝。

「咦？这、这是……」

我接触到帆乃夏刚洗过澡的温热肌肤，还闻到洗发精的香气。

「有什么关系？这里这么暗，不靠这么近，根本就连脸都看不清楚。」

和我面对面躺在一块的帆乃夏，在我们几乎会碰到彼此鼻子的距离笑着说道。

在从窗户射入的些微星光下，帆乃夏的眼睛微微发亮。

「也对……现在这种距离……我也觉得不错。」

刚才说的那些话，说不定会让我跟帆乃夏之间产生芥蒂。对于抱有这种担忧的我来说，这样的距离让我相当安心。

「……」

想到这里，我感觉突然有许多情绪涌了上来，让我想要更加靠近，所以在被窝中搂住帆乃夏的身体。脸与脸的距离更加缩短，我们的额头也贴在一块。

「由、由贵？」

这次换成帆乃夏的声音透露出些许紧张。

「……有什么问题吗？不是说近一点比较好吗？」

我为了掩饰羞涩，刻意假装强硬。

「是、是没错啦……只是我没想到由贵会主动这么做，所以……」

帆乃夏的眼神有些飘忽。

「看我这里，帆乃夏。」

当我这样平静地提出要求，帆乃夏看来也不再挣扎，再次回望我的眼睛。

「你现在比较冷静了吗？」

「……嗯。」

听到我这么问，帆乃夏微微点头。

在间隔一次呼吸之后，帆乃夏继续说。

「虽然是比较冷静了，可是……老实说，我可能……还没法完全接受。我当然不是在怀疑由贵，可是我如果没有亲自确认，就难以接受。」

「我觉得……你这么想是对的。光是能这样想，你就很厉害了。」

听到我的答覆，帆乃夏紧绷的表情也稍稍放松下来。

「太好了……由贵给我及格分了。」

帆乃夏用说笑的语气这样说完之后，深深吐了一口气。

「听我说……我自己也想过很多事，也觉得应该要好好告诉你。例如关于我姊，一些我之前都没说过的事……我想应该有必要让你知道。」

「嗯──你就说吧。」

我点头同意帆乃夏的意见。

「嗯，首先是……我认为我姊确实有患病。虽然她在我面前总是显得很有活力，但她每天都会吃很多药。只是我也不知道我姊姊究竟有什么病。我爸跟我妈也都没告诉我，我也没有向姊姊问过。」

帆乃夏对我说出能佐证夜未小姐调查内容的情报。

「然后──当我们搬到由贵你住的那个地方，姊姊就正好在那段时间完全没再吃药了。如果夜未小姐所说的是事实，那我想我姊应该就是当时请你父亲把病给治好了。还有……」

帆乃夏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下来。

「如果不想说，不用勉强自己──」

我担心地这样插嘴，然而帆乃夏却对我露出微笑，便继续说了下去。

「没关系。虽然对我来说，那令我颇受打击，不过也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尽管帆乃夏的态度明显是在逞强，但我还是点头让她把话说完。

「我姊姊差不多也是在病好的那段时间……似乎有了喜欢的人。因为我是个很黏姊姊的孩子，所以──我其实还挺受打击的……而且那也是另外一种让我难以置信的事实。因为我觉得完美的姊姊，看起来就像是打从心底对那个人感到尊敬，对那个人无比痴迷的样子……毕竟我实在没法想像有比姊姊更厉害的人嘛。」

帆乃夏脸上带着像是在忍耐伤痛的笑容。

「可是……听了你刚刚告诉我的那些事，我突然想到了。当时确实有一个足以让姊姊倾心的人。那是一个把过去一直折磨姊姊的病给治好……拥有名为『魔术』的特别力量，非常厉害的人……」

「咦？你是说──」

察觉到帆乃夏想要说什么的我，猛然倒抽一口凉气。

「嗯，我姊姊……说不定是爱上由贵的父亲了。」

「这……」

我不知该说什么。

这实在太出乎意料了。面对这个我完全没有想过的状况，我的思绪全被疑问占据。

──春香小姐爱上了我的父亲？我想当时春香小姐应该还是……高中生吧？两人年纪差那么多……不对，那不是重点……

「啊，冷静点，由贵。虽然我不能保证，不过我想我姊跟由贵的父亲应该没有发生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才对。」

看到我陷入混乱，帆乃夏连忙这么说。

「真的吗……？」

「因为我姊看起来并不像有在跟人交往的样子。我想应该只是我姊在单恋对方。而且从我们搬离那里之后，我姊也没有再提到那个人的事了。」

即便还不能确定春香小姐喜欢的人就是我爸，听到帆乃夏这么说，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如果我爸真的跟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对象交往，姑且不论我能否接受，我想自己肯定没法再用相同的态度看待他。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该怎么说……我自己也胡思乱想了一些东西……但我想，如果不亲眼确认，还是没法知道实际上是怎样。」

「……嗯。」

我点头认同帆乃夏的看法。

「所以我打算跟过去一样……按照姊姊给我的讯息，继续去找由贵的父亲。如果兽头尸人也在找你父亲，那我们也有机会再遇到……搞不好还能见到那个叫真祖的家伙。」

「嗯。」

「我不想认为姊姊就是元凶──可是要说被夜未小姐射杀的尸人是姊姊变成的，我现在也没法接受。不过……我会让自己做好迎接真相时的心理准备。我会努力不让自己在重要的时候变得懦弱。」

「嗯──我相信你。」

我看着帆乃夏的眼睛，又一次点头。

「呜……你说得这么肯定，让我还挺有压力的呢。」

帆乃夏虽然显得不太自在，但她并没有别开眼睛。

「如果我说不相信你……会比较好吗？」

「不行，相信我。」

帆乃夏用严肃的表情这样断言之后，便伸手搂住我的身子。

「因为那样我才能努力下去。」

「那，我相信你。」

我也紧紧抱住帆乃夏的身躯，就像是要让她感受到我的感情。

好温暖。温暖到甚至有些热。

可是我并不会想要分开。

帆乃夏触碰到我背部的手，同样也在追求我的感触。我想我的手肯定也有传达出我的感情──那没法诉诸言语，宛如引力般的思念。

「……我们睡觉吧。」

「嗯。」

我看着帆乃夏的双眼，微微点头。

「晚安，由贵。」

帆乃夏说完这句话，将脸靠了过来──很快又跟我分开。

我感觉脸颊上留下柔嫩的感触。

「咦？刚、刚才那是──」

「入睡前的亲吻。如果是亲密的好友，那很正常吧？」

面对这突然的状况，当我脑袋一片空白的时候，帆乃夏的解释让我猛然回神。

──我记得帆乃夏是在国外住了挺长一段时间……

我想自己如果太过动摇，可能会让气氛变得尴尬，所以我决定努力装作平静，给出回应。

「是、是啊……」

「嗯，那再来轮到由贵了。」

只见帆乃夏转头将脸颊对着我。

──咦！？我也要吗！？

我努力克制想这样大叫的冲动。

我们是对等的朋友，所以我不能在这时退缩。

「……好。」

我紧张地将脸靠过去……用嘴唇轻轻碰触帆乃夏的脸颊。

──唔！？

虽然时间相当短暂，但我感觉嘴唇留有发麻的感触。脸颊好烫。我想自己现在肯定是满脸通红。

「晚、晚安……帆乃夏。」

可是我还是努力挤出最后的力气，跟帆乃夏道晚安。

「嗯、嗯……」

奇怪，我感觉帆乃夏的声音听起来也莫名的紧张，但我认为如果继续这样在极近距离互相对望，我肯定会变得不太正常，所以──我决定闭上眼睛。

心跳急促到我能清楚听见。

这样实在很难入睡。

然而尽管我这么想，但这互相接触的暖意，也让我的意识在不知不觉间中断，在京都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静谧地变得更深了──

＊

深夜──如果是平常的日子，这已经是入睡的时间。

可是九条夜未却正在一楼店铺的仓库里整理物资。

在朝上放在地上的手电筒照明下，夜未正帮羽衣将她前往南户家所需要的东西装进纸箱。

『对不起，夜未。我……只能看到眼前的事。我明知道夜未是在为我很久之后的将来着想，可是……听我说──我也会努力的。为了夜未想为我准备的未来努力。』

夜未回想起在浴室跟羽衣的对话。

当夜未毫不隐瞒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后，羽衣也全部接受了，并同意跟由贵她们离开京都。

我想自己应该是太低估羽衣了。我只因为她是小孩，就擅自决定了她的限界。

对于让自己能有机会在最后跟羽衣互相沟通的由贵她们，夜未心中满是感谢。夜未认为，那两个人很可能也要远比自己先前想像的更加成熟。

「为了那些孩子好，我看把这里的蔬果汁通通塞进去好了……虽然羽衣应该不会太高兴就是了。」

带着苦笑脱口说出这些话的夜未突然停下手，望着天花板。

「你可别怪我不负责任喔──朝羽。这是我为羽衣所做的最佳选择。」

她想了起来。

那是她与自己心爱妹妹交谈的内容。

『朝羽，这次学艺会──你之前明明很兴奋自己能演主角的说……听说你把角色让给别人了，这是真的吗？』

『嗯……因为有其他想演的人，所以……我想说那样比较好嘛。』

从小朝羽就是个善良、内向，经常为他人让步的孩子。

所以这让夜未更加觉得自己必须保护朝羽──在夜未年幼时，就有强烈的决心，绝对不让任何人从只属于自己的妹妹手中夺走任何东西。

『姊姊已经被父亲认可为能独当一面的魔术师，得到「盒子」了吧？那样就算由你继承族长的位置，也不会有人有意见的。』

『我想自己应该对成为族长不感兴趣吧。而且我明明还是高中生，家里就擅自给我安排婚约……你也认识那个家伙。你还记得吗？就是小时候常跟我们玩在一起，某个分家的──』

『嗯，我记得他。他人非常好……你们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的。』

看到当时朝羽勉强挤出的笑容，夜未这才注意到。

注意到朝羽努力藏在心里的感情。朝羽彷佛理所当然地，准备把心仪的对象让给姊姊。

所以──

『姊姊，为什么你要突然到英国去──你明明连要念的大学都安排好了……』

『我不喜欢按照别人铺好的路去走。今后就让我自己去闯一闯吧。』

『可、可是，那样族长的位置，还有谈好的婚约……』

『我想那些东西应该会全部转到你那里去吧。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我反而是……』

夜未当时就像被逐出家门般离开，在经过五年之后，夜未才间接得知朝羽成为了九条家的族长，并和入赘的对象成婚。

在几经犹豫之后，夜未才首次在出奔之后给朝羽打了电话。

『恭喜你──朝羽。听说你的孩子出生了。』

『谢谢你……姊姊。孩子叫羽衣……她非常可爱。所以姊姊如果有机会……不，姊姊，我希望你回来看她。虽然父亲他们还很气你，但我会设法帮你搞定的。』

或许是继承了族长的位置，也或许是成为了母亲，朝羽感觉要比以前稍微坚强了一些。

由于朝羽居中协调的关系，夜未跟双亲修复了关系──这也让夜未从此能频繁在家里露面。

『刚才羽衣吵着要我买单车给她。她已经到这种年纪了吗……』

『是啊……小孩长得好快呢。可是要骑单车，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话虽这么说，羽衣在家里又成天打电动……真伤脑筋。』

姊妹一起坐在缘廊边，看着朝羽种的杜鹃花，聊最近发生的事，是过去让夜未感觉心灵最能得到休息的时间。

可是──

『唔唔……啊……──』

满是血污的九条家客厅。带着低沉呻吟爬向夜未的一具尸人。

那具尸人似乎在变成尸人之前就已经负伤，看来腿部已经损毁到无法行走。

那是夜未最爱的妹妹，变化成尸人后的样貌。

夜未拭去满溢的泪水，让自己能看清眼前的状况，紧紧咬牙忍住呜咽，死命克制双手的颤抖──举枪扣下扳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将变成尸人的亲人全部埋葬在庭院之后，夜未才得以声嘶力竭地哭泣。

之后当夜未再次检视屋内状况时，注意到掉落在地上的「盒子」，并在其中发现了衰弱的羽衣。

「羽衣──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连同朝羽没能享受到的份。

夜未在心中加上这句话，便继续整理物资。

夜未整理物资的声响，一直在屋内持续到天亮──。

第二卷 京都末日旅行 第四章 京都防卫战线

1

「起来──快起来啦！」

被人用力摇晃身躯，让我的意识逐渐清醒。我微微睁开眼，发现窗外天色还是暗的。我想现在应该还不到天亮的时间。

「呼啊……？帆乃夏……再睡一下啦……」

我以为是帆乃夏在催我起床，所以打算再次闭上眼睛，可是身体却被摇晃得更加用力。

「不是啦！是我，羽衣！别躺了！快点起来！这是师姊命令！」

「……咦？」

我动了一下微睁的眼睛，看到羽衣正低头看着我。

「羽衣？为什么……」

「看来你总算醒了。快，接着帮我把帆乃夏弄醒。她一直死死抱着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听到羽衣这些话，我才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况。

跟我睡在同一个被窝里的帆乃夏紧紧抱着我，还把脸埋进我胸口。

「啊──」

我感觉脸颊瞬间发烫，睡意全消。

「由贵跟帆乃夏原来感情这么好。我不知道你们都这样抱在一起睡觉。」

「这、这是……帆、帆乃夏！你快起来啦！」

被羽衣看到这种场面让我十分慌张，连忙在帆乃夏的耳边叫她。

「嗯……再五分钟……拜托……」

帆乃夏用撒娇的声音说出这些话，而且还耍赖似地用脸在我胸膛上磨蹭。

「别、别这样……」

虽然这让我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可是毕竟是在羽衣面前，所以我努力保持理性，摇晃帆乃夏的肩膀。

「不行啦！羽、羽衣都来了！」

「啊……？」

帆乃夏这时才总算睁开眼，轮流看了看我跟羽衣的脸，接着用发楞的表情，静止了一段时间。

可是随着时间经过，帆乃夏似乎也逐渐理解了状况，只见她用生硬的动作跟我分开，接着坐起身子。

「……早安。」

帆乃夏大概也意识到自己丢脸的一面给人看见了，尴尬地用微弱的音量问早。

「早、早安。」

受到帆乃夏的反应影响，让我更加害臊，也跟着起身这么说。

「真是的，你们两个都太贪睡了。我有话跟你们说，你们听着。」

羽衣语带无奈地叹气之后，便一屁股坐在棉被上。

「你有话要跟我们说？」

我努力让脑袋保持清醒，这样提出疑问。

「对，我昨天──在浴室跟夜未说了很多，也重新和好了。夜未也有仔细跟我说她是怎样跟你们交易，还有只让我一个人去避难的理由。」

我发现羽衣眼中似乎带有无可动摇的决心。

「我从没想过……夜未会连『之后』的事情都为我想到。我只会觉得反正一切都不可能复原，只想跟夜未一起挣扎到无计可施为止。可是，如果真有能让状况好转的未来──如果夜未是为了那个未来在努力……我想，自己也会有些能做的事。」

「能做的事……你有想到什么点子吗？」

被我这么一问，羽衣点了头。

「嗯，首先──我们要把那个大尸人给解决。」

「咦？」

听到羽衣这么说，帆乃夏发出意外的声音。

我也同样对这出乎意料的答案感到惊讶。

「你说的大尸人是……那个想要破坏结界的家伙吧？可是连夜未小姐都没有办法──应该说，就算能够解决那个家伙，我想夜未小姐还是会要羽衣到我家去避难的。毕竟夜未小姐原本就有要这样跟我们交易的意思……」

我连忙这样对羽衣解释状况，可是羽衣并没有动摇，而是冷静地点头同意。

「我知道。可是能先把那个尸人解决总是比较好吧？那样边域结界就能保留下来，夜未跟『央域』里头那些人能活下去的时间，肯定也会变长许多。」

「这样说是没错啦……」

但就现实来说，这有可能办到吗？我跟帆乃夏抱着相同的怀疑对望了一眼。

「你们一定觉得办不到吧？可是，我认为如果由贵跟帆乃夏愿意帮我──说不定就有机会办到。」

「你有想到什么方法吗……？」

我这样向羽衣确认，不过帆乃夏这时连忙插嘴。

「等一下！听你刚才的说法……你该不会打算瞒着夜未小姐去做这件事吧！？」

「这是当然的，要是说出来，夜未肯定会阻止我们。夜未今天一早就起床把物资搬去九条家本宅了。所以她不在家的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虽然羽衣一口气解释状况，但这只让我们产生更多不安。

「要在没有夜未小姐的情况下去做那种事，未免太──」

「放心。我们只是要去累积我们能办到的事。我不会试图去做办不到的事的。」

可是羽衣的自信并没有丝毫动摇。

──我记得之前就是我提醒羽衣，要去做能办到的事。

所以我决定先让自己冷静下来，接着再次向羽衣确认。

「真的是……能办到的事吧？」

「嗯。好吧──其实也是要一切都顺利才算。」

尽管羽衣点头肯定，但之后也带着苦笑补充说明。

看这个样子，成功率似乎不会很高。但是──

「好吧。」

「等、等一下，由贵……你是认真的吗？」

看到我答应羽衣，帆乃夏显得相当不安。

「我是认真的。毕竟我之前也做过类似的危险尝试。而且是跟你一起做的。」

在我们诱导大群尸人，跟狼头尸人交战的时候，我们也是尽可能尝试各种手段。可是如果在这个时候我什么都不做，我感觉就会变回出门旅行之前的自己。

「唔……你这样说，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好吧，既然我上次要由贵奉陪我的胡来，这次我也会出同样的力气帮助你们的。」

帆乃夏看来死心地叹了口气，接着也表示愿意帮忙。

「太好了！由贵、帆乃夏，谢谢你们！你们真不愧是我的师妹！虽然今天可能连我都会一起被逐出师门就是了！」

羽衣开心地说完这些话，便迅速站了起来。

「那么给你们一分钟时间，准备完就下来喔！毕竟不知道夜未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我们要尽快出发！详细方法我会在路上告诉你们！」

羽衣丢下这些话，便离开房间。

「一分钟太短了啦！」

帆乃夏哀叫抱怨，而我也连忙开始更衣。

我匆忙脱掉睡衣，换上平常穿的制服，接着把睡在枕头边的佩拉塞进肩包，在拿起手杖之后，转头确认帆乃夏的状况。

「你好了吗？」

正努力系上枪套的帆乃夏带着苦笑点头。

「嗯……再等我一下。我是希望能把头发梳理一下，不过大概也只能就这样出去了。」

帆乃夏将手枪收进枪套，把装有弹药的手提包缠在腰上，肩上挂着步枪，然后对我竖起拇指，表示她准备就绪。

头发有些乱翘的我们下到一楼，看到羽衣已经等在玄关门前。

羽衣把熊猫型的从魔放在吧台椅子上，在桌上留了张字条。我想那应该是留给夜未小姐的。

「太慢了！早就超过一分钟了！」

「对不起──呃，你要把那孩子留下来吗？」

我在道歉的同时，也指向那个被放在椅子上，看起来有些孤单的熊猫布偶。

「对，要是有那孩子在，它会自动把我带回来的。这次它得留下来看家。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跟你们一起应战的。」

羽衣点头这样说明之后，将手放到熊猫头上。

「我要出门啰，白黑。」

羽衣在跟熊猫道别后，便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天色还很昏暗，但东方的天空已经稍稍泛白。天就快亮了。

轰──！

在我们离开据点的瞬间，便立刻听到结界遭到冲击的声响。

我们在屋内时几乎听不到那种声音，但我想那应该是据点的结界也会遮蔽外头声音的关系。

「虽然很暗，但我们平常走的路线几乎不会有尸人出没。由贵找石头担任护卫，我们要骑单车飙过去！」

「收到。」

我给石块赋予自动攻击尸人的命令，然后让石块跟随，接着便骑上放在据点附近的单车。

昨天我们骑的单车虽然放在五条大桥那里，不过这里还有足以供我们三人使用的单车。

这次我们没有像昨天那样骑下狭窄的河原，而是三人一列沿着鸭川沿岸的大街前进。

白天虽然是没有岔路的河原比较安全，但换成晚上，经过桥下时会暗到什么都看不见。所以走视野比较开阔的大街会比较容易。

我们的目的地──在南方地平线那边，可以看到变色的结界被染成红色。

即使可以感受到清晨逐渐到来，也能听到小鸟在路树上的叫声，然而──当结界遭受冲击的声音响起，受惊的小鸟便惊慌纷飞。

带头的羽衣站高身子猛踩踏板，努力提升速度。东方的天空逐渐转亮，当我们接近京都车站的时候，山头边的天空已经转为橙色。

羽衣在京都车站的中央入口前停下单车，拭去额上的汗珠。看来我们得在这里下车。

「从京都车站往南的区域，连我跟夜未都很少过去，所以尸人会比较多。从地上过去会有危险，所以我们要沿着高架铁道走到九条通──也就是边域的墙壁那里。」

羽衣做完这些指示，便沿着停止的电扶梯上楼，走在前头，带我们走南北贯穿车站的通道。

我和帆乃夏跟在后头，对羽衣问道。

「那么，你打算怎样解决那个大尸人？」

「我的计画很简单。就是一击把那家伙消灭。」

羽衣没有停下脚步，给出如此答覆。

「消、消灭？」

帆乃夏困惑的声音在宽敞的通道内形成回音。

「对。用大量尸人聚集而成的巨大人型怪物，是之前从未有过的状况。普通尸人肯定没有那种能力。所以一定是有什么东西作为核心，把尸人聚集起来。虽然不知道那种东西在什么位置，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个，但是……如果能一击把全身都消灭，我想那家伙应该就没法复原了。」

羽衣先肯定帆乃夏的疑问，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的确──是有那种可能，但是……」

就连夜未小姐都因为目标太大，最多也只能破坏头部。因此夜未小姐才会立刻认定那是没法解决的怪物才对。

「放心，如果是由贵就能办到。」

「咦？难道是要我来做吗！？」

我没想到羽衣会突然把整个问题丢到我头上，让我忍不住大叫。

「嗯，由贵是我们这支队伍的主火力。我跟帆乃夏则负责帮你开路，让你抵达可以放大招的位置。」

羽衣拍着胸脯说出那似乎是电玩会用的说法。

「听你那种说法，好像我也有工作得做的样子。」

相较于我的不知所措，帆乃夏不知为何反倒是有些高兴地这么说道。

「当然有。甚至可以说这个计画能否成功，都取决于帆乃夏的表现。」

「──啊哈哈，说成这样反而会让我有些紧张，但是……我就努力试试看吧。虽然我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是了。」

看到帆乃夏认命地把责任扛下，反倒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等一下。说要我负责放大招──我究竟要怎么……」

「光魔术。」

羽衣冷静地这么说道。

「光魔术？是操控电浆的那种……？」

「对。要一口气把那家伙消灭，我想就需要有那种火力。毕竟如果只是让那家伙烧起来，搞不好也只是会有更多尸人不断从底下补充上去。」

羽衣的推测应该没错。可是这个计画缺少了最重要的部分。

「等、等一下。我昨天是有稍微练习过光魔术，但一点都不顺利。现在要我用足以消灭那个巨大尸人的规模施展──再怎样都太……」

「真是的，你忘记我之前说的话了吗？我不会让你去做办不到的事啦。我只是要由贵做能办到的──应该说是之前就做过的事。」

羽衣耸起肩膀，露出淘气的笑容。

「之前做过的事……？」

「嗯，等等我会在目的地跟你解释的。」

羽衣说完这句话便加快步调。

我们在到南北向通路的尽头右转，穿过电车的检票口。

我们来到的地方看起来像是民营铁路的月台，能看到电车停在月台旁。车内似乎发生过惨剧，车窗内侧沾有变成红黑色的血迹。虽然到处都有看起来像是尸体的东西，但似乎已经过了相当久的时间，这里的腐臭并不强烈。

「车站里的尸人大多都已经被夜未解决了，所以这里还算挺安全的。别楞着，我们快点下到铁轨上吧。」

这么说的羽衣站到停有电车的月台边缘，可是──她在那里停了下来。

「没、没想到还挺高的呢。」

月台的高度让羽衣不太敢直接跳下去。

这样确实是有可能把脚扭伤。

我为了尽可能减缓高低差，先是在月台边缘坐了下来，再挪动身子让自己落到铁轨上。

我先下去之后，再转身朝羽衣伸手。

「来，羽衣也先坐着──之后我会托住你的。」

「嗯……麻烦你了。」

当羽衣缓缓让自己往下滑的时候，我也伸手抱住她的腰。

虽然当羽衣整个体重靠过来的时候让我有些吃力，不过我还是努力撑住，让羽衣顺利落地。

「由贵，我也要～」

看到我这么做，帆乃夏也在月台上蹲低身子，朝我伸手。

「凭帆乃夏的运动神经，应该可以轻松跳下来吧？」

「小气，好歹也伸手扶我一下嘛。」

由于帆乃夏对这件事莫名执着，我只好无奈地伸出手。

「谢啦。」

一碰到我的手，帆乃夏便立刻跳了下来。由于我丝毫没有承受到她的体重，感觉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可是帆乃夏却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

「这里有很多材料，所以我先在这边弄个护卫出来。」

羽衣这么说完，便开始收集铁轨上的道碴──只见道碴迅速堆叠成一具魔像。

「走吧。」

羽衣带着魔像开始沿着铁轨迈开步伐，外头的天空已经比先前要亮上许多。

我确认了飘在身边的石块也有跟上，而帆乃夏则是调整了一下她搂着步枪的位置，我们便跟了上去。

铁轨上的道碴会在踩踏时有些滚动，走起来很不舒服，所以我决定跨大步伐踩在等距配置的枕木上。平衡感更好的帆乃夏，则是稳稳地走在铁轨上。

虽然铁轨是往西去，不过可以看到再过去一点的地方，铁轨就会转向南方。

在穿过有一定长度的月台之后，我们便来到有数条轨道汇集的高架路上方。

视野在这时豁然开朗，让我们得以看见之前都没有看过的南侧景色。

缓缓弯曲的铁轨──距离这里约五、六百公尺远的半透明红色墙壁。而在墙壁外头，能看到正打算挥动手臂敲打墙壁的巨大尸人。

「唔！？」

我们全都反射性地缩起身子。

轰────！

尸人的拳头朝结界挥落，发出巨响。

我们看到结界短暂出现像是裂痕的光迹。

「看起来……边域快撑不住了。而且──那个尸人要比昨天大好多……！」

羽衣难掩焦虑地这么说。

没错──昨天明明还没有下半身，但现在可以看到巨大尸人正用双脚站立。如果尸人继续变大，尸人的手说不定就能攀到墙上。

由于附近建筑都不高的关系，让那个巨大尸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座耸立的高山。

「真的有办法把那种东西一口气消灭吗……？」

当听到帆乃夏这样发出疑问时，羽衣也立刻重新振作。

「我不是说过我有计画吗？我们要再靠近一点。」

羽衣这么说完，便继续沿着铁轨前进。我跟帆乃夏也一起跟了上去。

这种自己主动靠近危险的行为，实在很难教人习惯。但我努力让自己回想过去引诱大群尸人的状况，一边说服自己有能力办到，一边鞭策自己继续往前走。

我们又走了一段距离，通过了转弯部分，在笔直往前延伸的铁轨彼端看到一座车站。

位在高架上的月台似乎正好就在九条通附近，穿过月台没多远的地方，就是结界的墙壁。

往墙壁外头再过去的地方，就连高架上头都挤满了尸人。不对──仔细一看，那样的叙述并不正确。我发觉在结界彼端，尸人是从地面一路累积到了高架的高度。

跟我们在厚木见到的状况有着同等……甚至更高的密度。

来到距离车站约五十公尺远的地方，便能看见那可称为尸人海的光景一路延伸到遥远的彼方。只有几栋大楼跟公寓还能从尸人当中露出头，住宅部分几乎全被尸人海给淹没。

轰────！

仍持续想打破结界的巨大尸人正站在从我们这里望去左侧约两百公尺的地方──我想那应该是相当于大街所在的位置。

巨大尸人膝部以下的部分也都没入尸人海中。如果要把那个巨大尸人全部轰掉，应该就代表我也得将底下海量的尸人也一并消灭。

或许是因为风向转变的关系，我们这时闻到一阵迎面而来的强烈腐臭。

我连忙用手捂住口鼻，屏住呼吸直到风势转弱。

可是当我们靠近结界的时候，那样的努力就变得毫无意义。

从边域外头飘来的腐臭让我的嗅觉逐渐麻痹。

「魔像。」

我们接近车站月台后，羽衣停下脚步，指向高架左侧的壁面。只见魔像靠近壁面，挥动那用石块组成的拳头。

部分墙面伴随巨响被拳头击碎。

太阳看来已经升起，从壁面缺口射入的朝阳，让我不禁眯起眼睛。

「你们看下面。」

羽衣指着高架下方的道路。

我跟帆乃夏顺着羽衣的指示往下看。下方是条有相当宽度的道路，路上塞满了不输给闹区的车辆，在被弃置的车辆之间，能看到有几具尸人在其中徘徊。

「要看什么……？」

虽说京都车站南方的尸人会比较多，但跟结界外头的密度相比，仍旧是天壤之别。光是可以看到地面就让人安心许多。

「底下有很多车吧？我们接着要做的事，就跟你们对付狼头尸人的时候一样。」

──当时我们是让汽车的汽油引火，制造爆炎……

「你该不会是要……」

「让汽车爆炸，制造光魔术的『材料』吗？」

帆乃夏接着我的话这么问。

「没错。只是换成要让这里的所有车都爆炸。然后由贵把爆炎全部集中起来，把那个巨大尸人一口气烧光。」

羽衣点头指向被弃置在路上的车子，肯定我们的说法。

「刚才说我之前就有办到的事……就是这个意思吧。确实，如果只是凝聚爆炎，我说不定有办法办到。」

用火魔术对凝聚起来的液体跟气体加热，让那些东西变成电浆，在练习的时候因为我的魔力不够，所以没有成功。然而如果是要凝聚爆炎……即便我对自己的力量能顾及多大的范围感到不安，不过比起跟与狼头尸人战斗的那个时候，应该能施展出更大规模的光魔术。

「我知道你的计画了，可是……要让汽车全部爆炸，其实挺费功夫的喔。我们是要一起去在每台车子的油箱上头开洞吗？」

听到帆乃夏这样一问，羽衣摇了摇头。

「下面有尸人在，而且也会在着火时被波及。所以我打算让这孩子去做。」

羽衣这么说完，便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枚细长的子弹。

「……步枪子弹？」

羽衣点头肯定帆乃夏的话语。

「这是我从夜未那里偷偷借来的。只要用这个就能把车体连同油箱一起打穿，等到这一带的汽车燃料全部外泄，再一口气引爆。」

只见羽衣用手指抚过她放在手掌上的子弹，子弹便缓缓浮上空中。我想那跟我让石头飘浮应该是同系统的魔术。

「问题只是从汽车爆炸到由贵凝聚爆炎需要多少时间。在眼前出现爆炸，绝对会刺激到巨大尸人跟那些尸人海。老实说……我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帆乃夏的任务，就是在那段时间保护由贵。」

羽衣说到这里的同时望向帆乃夏，这让她紧张地吞了一下口水。

「这就是计画能否成功，要取决于我如何表现的意思吗……」

「嗯。我当然也会努力帮忙，可是……我想拥有许多夜未的子弹，运动神经也好的帆乃夏，应该是最能对应意外状况的人。」

羽衣表情严肃地表示肯定。

「啊哈哈──虽然我觉得你有点太高估我了，不过都来到这里了，我就拼拼看吧。我一定会保护好由贵的。」

帆乃夏看着我做出如此宣言。

「好、好的，麻烦你了。」

听到帆乃夏那格外豪迈的话语，我虽然有些心跳加速，也不忘点头回应。

「好，那我们这就开始。去吧。」

飘在空中的枪弹一收到羽衣的命令，便开始高速盘旋。当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逐渐升高，速度达到肉眼难以捕捉的时候，子弹便往地上高速射去。

锵──喀喀喀喀喀──！

下方传来子弹贯穿金属的刺耳声响。

「站远一点。如果待在这里，在爆炸发生的时候，我们可能会被爆炎吞没。」

羽衣推着我跟帆乃夏的背，让我们退后约二十公尺，与高架上的车站保持距离。

结果似乎幸运没有发生意料外的爆炸，只听到子弹贯穿汽车的声响逐渐远离。

「要、要引爆的时候要先跟我说一声喔。」

我紧握着手杖，这样拜托羽衣。

我好歹也需要花时间做心理准备。要是我在爆炸的时候动摇，就会浪费宝贵的时间。

「我知道。再过去一点有座加油站，我会试着把那里破坏之后再引爆。」

羽衣同意我的要求后，便指向勉强可以隔着高架围栏看到的加油站招牌这么说。

此时朝阳已经升起，建筑物的招牌跟窗户玻璃都因为反射阳光而显得闪闪发亮。

「……不知到时会发生什么事啊……目前感觉还只有那只大尸人在敲打结界而已。」

帆乃夏拿着从枪套中抽出的手枪，站在我身旁持续注意周围的状况。羽衣的魔像也待在旁边保护我。

巨大尸人正贴着边域的墙壁，不断挥舞手臂想将结界打破。可是那个尸人似乎还没有发现附近有我们在。

也许是因为身体太大的关系，所以感知能力也比较随便。

就在这个时候，我闻到一股混有腐臭的汽油气味。我想应该是从车里泄出的燃料流遍地面的关系。

「由贵、帆乃夏──」

就在这个时候，羽衣转头对我们开口。

「对不起，让你们奉陪我做这么胡来的事。可是……只要能把这家伙解决，我就可以不用哭着离开这座城市。我也可以让自己觉得我并不是跟夜未永远分开。所以──请你们把力量借给我。」

我想这应该是所谓的最终确认。面对把我们牵扯进来而向我们道歉的羽衣，我回以微笑。

「好的。」

「没问题。」

我跟帆乃夏没有多说，只是给出简短的肯定回应。

从我们愿意跟到这里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回头的打算。

──如果问我为什么会如此偏袒羽衣，我自己其实也说不明白，但是……

已经从夜未小姐那里得到情报的我们，其实没有任何必要再做更多「工作」。所以我想我会在这里毫不犹豫地答应羽衣……是因为我自己想这么做。

我几乎讨厌我遇到的所有人。因为那些人讨厌我，所以我也讨厌他们。

可是，羽衣却很欣赏我。我想对我来说，肯定是……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谢谢……谢谢你们。我要开始倒数啰。」

羽衣举起手，开始读秒。

「5、4、3、2、1──」

羽衣对着加油站的方向，将手挥落。

虽然我没法看见，但羽衣应该是让子弹与某个东西碰撞，借此产生火花。

「0！」

轰──我感受到大气伴随这声巨响晃动。

加油站的招牌被膨胀窜起的橙色火焰与黑烟吞没。

轰……砰──磅！！

在以蘑菇状隆起的爆炎彼端，接连响起大大小小的爆炸声。

我想那应该是燃料外泄的汽车被接连引爆。

火焰与黑烟急速沿着大街扩散，眼看着就连高架上的车站也要遭到吞没，在结界外头的巨大尸人也已经遭到遮蔽。

「等等──黑烟一路到这里来了……我们是不是该躲得更远一点！？」

帆乃夏焦急地这样喊道。

虽然火焰被高架拦住，并没有烧到我们，但包住铁轨的大团黑烟正朝我们这里涌来。

如果被那些黑烟吞没，我想肯定不会没事。

「哔！」

感觉到危险的佩拉从肩包里探出头大叫。可是──

「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我这样告诉帆乃夏跟佩拉，接着让意识集中。

我透过手杖，将自己体内的「热」──将魔力变薄、变大，扩散到大气中。

──要把这些爆炎全部凝聚起来，得要让范围伸得更远……！

我努力挤出力量，尽可能让意识扩展──将范围内的气体全部纳入掌控。

「聚集起来！」

我对着逼近到面前的黑烟厉声下令。

只见黑烟立刻改变方向。在空中盘旋的黑烟凝聚在我手杖顶端──冲上天际的爆炎也像是扭动身躯的巨龙往我这里靠近。

「好厉害──都被吸过来了。」

帆乃夏看着那幅光景这么说。

浓烟、火焰、热风都凝聚成球状，并开始缩小，但是──由于持续吸收从大街那里涌来的爆炎，手杖前端的球体又开始膨胀。

在球体中被压缩的火焰变成电浆，射出刺眼光芒。

「就是这样！把那玩意膨胀到能把大尸人整个吞没的大小！」

听到移动到我身后的羽衣这样指示，我望着前方点头。

「我知道──就目前的感觉，应该只要花点时间就能成功。」

我想之所以会这么顺利，应该是除了汽车之外，也一并利用了加油站的关系。持续升起的黑烟与烈焰，现在还不见停歇的迹象。

球体已经膨胀到直径约十公尺的大小，在我头上像太阳般发亮。

「等等！那家伙正在看我们这里！」

就在这时，帆乃夏这样大叫。

由于我将爆炎凝聚过来的关系，让我们得以再次看见结界外头的景色。

在那里的巨大尸人停止敲打墙壁，将身体转向我们这里。

我感觉一阵恶寒窜过全身。

由于那只是尸人的集合体，所以并没有眼睛，但是──我却产生与那个怪物视线相对的感觉。

「没、没问题的！结界还没被破坏──那家伙没法拿我们怎么样的！」

羽衣应该也有感受到类似的恐惧，但她用强硬的语气如此断言。

可是我也在这个时候察觉到异状。

──那是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跑到巨大尸人的身体上──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是当我看见那沿着巨大手臂往上奔跑的人影从肩部跳上头部时，我明白了状况。那是──

「帆乃夏！羽衣！有兽头尸人！」

当我这样高喊，那个身影也从巨大尸人的头顶猛力跃起。

兽头尸人跳跃的高度超过了边域的高墙，朝我们这里落下。

「唔……包在我身上！我可是为了跟那个东西战斗，有经过特训的！」

帆乃夏站到我前方，用枪口对准那个在月台屋顶着地的巨大身影。

「由贵你专心施展魔术！我们会保护你的！」

羽衣的魔像就像是要成为我们的盾牌般，往前站到最前列。

「唔……交给你们了。」

我决定相信她们两个，点头做出回应。

发亮的球体直径还只有巨大尸人的一半，约三十公尺左右。以现在膨胀的速度推算，要达到必要的尺寸，至少也得再花一分钟左右。

落在月台屋顶的人影正缓缓站直身躯。

跟过去看过的尸人相比，那个尸人的体型要更加纤细。头部是狼──不，那应该是狐头。

狐头尸人并没有对我们说话，而是从屋顶跃下铁轨，便笔直往这里逼近。

帆乃夏立刻朝尸人开枪。

可是狐头尸人展现令人难以置信的反射神经往旁边跳开。

「唔……被躲开了！？」

帆乃夏虽然显得焦躁，但魔像立刻朝闪避之后动作停顿的尸人冲去，正面将对方按倒。

「趁现在！」

听到羽衣的呐喊，帆乃夏也立刻再次扣下扳机。

尸人的头部应声爆散，红色的血液四处飞溅。

「成功了……靠这个子弹，我真的能击败兽头尸人……我有能力保护由贵！」

一击将之前令我们陷入苦战的兽头尸人击毙，让帆乃夏的声音充满感叹。

「别松懈！还没完！」

听到羽衣的声音，我连忙回神。

我看到有另外两个身影奔到结界外头的巨大尸人身上，高高跳上空中。又有其他尸人跳过墙壁，正往高架上的车站落下。

我仔细观察，知道那两个尸人的头部形状跟之前帆乃夏解决的尸人一样，都是狐头。看来在兽头尸人当中，也有同种的存在。

「既然这些家伙动作那么敏捷，那我就趁它们在空中的时候──」

帆乃夏迅速举枪，对着正往车站落下的狐头尸人接连开枪。

或许是训练的成果，帆乃夏射出的枪弹在尸人还在半空中的时候，就命中了对方的头部。

空中开出了红黑色的血花。

「下一个！」

帆乃夏随即将枪口对准另一具狐头尸人，将剩下的子弹全数击发。

接连响起的枪声。

其中一发子弹命中目标，将狐头尸人的右腿从大腿关节打断。

失去平衡的尸人在月台屋顶上重摔弹起后，跌落到铁轨上。

「我要拉近距离！」

帆乃夏一边在枪里填入新的子弹，边奔向尸人落下的位置，从极近距离射穿尸人的头部。

当沉重的枪声响起，尸人的血跟脑浆也飞溅在铁轨上。

──好厉害。

帆乃夏流畅的动作让我看得出神。

虽然她在训练中就让我觉得很厉害，但现在看起来更加俐落。帆乃夏的背影看起来十分可靠，让我深深觉得帆乃夏真的是个「特别」的人。

就算帆乃夏在国外有射击经验，但换成其他高中女生，真的可以只经过短暂的训练就能这样「战斗」吗？

「这样就解决三个了……应该不会再有其他尸人吧……」

帆乃夏不敢大意地将枪指向结界的方向，退回到我身边。

「暂时没有看到后续的尸人。可是感觉好像有什么震动……」

持续让爆炎凝聚的我这么对帆乃夏说。

「唔……那是什么东西！？」

羽衣指着铁轨彼端这么喊道。

结界外头是一片尸人海，但在更远的地方，似乎有某个巨大扭动的物体朝这里靠近。

「不会吧──」

那个光景让帆乃夏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我跟帆乃夏之前也见过那个现象。

「我想一定是因为刚才的爆炸声，让尸人海全动了起来！尸人会像海啸一样，整个涌过来！」

听到我这样大叫，羽衣的脸色转为苍白。

「那就糟了……如果那么多尸人全聚集到墙边──」

羽衣话还没说完，尸人形成的波浪就撞上了墙壁。

高架铁路剧烈摇晃。

结界另一头全被红黑色的尸人身躯占据，因为冲击而断裂的手脚就像浪花般在空中飞散。

就连原本在那里的巨大尸人都被那波尸浪吞没，没法看见。

可是如同大树般的手臂很快又从「深度」增加的尸人海当中窜出，巨大尸人从里头爬了出来。

只见巨大尸人踩在层层交叠的大群死者上头，朝上方伸出手臂。巨大尸人的手指──攀到了结界顶端。

我能理解羽衣之前为何要提到「高度」。因为那些涌来的尸人，让巨大尸人获得足以攀上边域高墙的高度。

而且巨大尸人仍在吸收脚下的尸人，持续增大。

「这下不好了──那家伙往我们这里来了！由贵，魔术还没好吗！？」

「再一下……只要再一下就好了！」

光球已经膨胀到了能把我头上景色完全占据的大小。我感觉自己彷佛会被那股热量烤焦。可是要把现在仍持续变大的巨大尸人吞没，还有些不够。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面临了危机。

因为终于将身体翻上墙顶的巨大尸人，正将手臂朝我们伸来。

「唔！」

帆乃夏立刻朝伸来的手臂开枪，然而目标实在太过巨大，子弹只能打碎一小段手指。那对巨大尸人来说，几乎谈不上伤害。

而且就连那些微的损伤，也立刻有尸人从伤口内侧爬出，立刻将伤口填住。

「来不及了──由贵！事情变成这样，只能用现在的状态攻击，然后立刻逃──」

羽衣以苦涩的表情，正要下达撤退指示。

砰！！

就在这个时候，随着一声巨响，逼近到眼前的巨大手臂应声炸裂。

「咦……？」

羽衣哑口无言。

砰！！

伴随那彷佛炮击般的声响，这次巨大尸人的脑袋多出大块缺口。

「夜未──」

羽衣惊觉到一个可能，转头望向京都车站的方向。

没错，能办到这种事的，就只有夜未小姐。我想应该是跑来找我们的夜未小姐在看到这个状况后，从远处为我们提供援护。

巨大尸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即使受损的部位已经开始复原，但只要多争取到这段时间──

「唔──」

我握紧手杖，试着凝聚更大范围的爆炎。

我所创造出的太阳正持续膨胀，放出甚至让朝阳相形失色的强光。

「可以了！」

羽衣发出行动指示。

我使劲将高举的手杖往下挥落，拉开嗓门发出命令。

「下去……把尸人吞没！」

巨大的电浆球──我所施展的光魔术，开始朝巨大尸人落下。

超高热的球体先是吞没了正在复原的手臂，紧接着蹂躏对方全身。

尸人根本没有时间抵抗。

巨大尸人的身躯在强光中转眼蒸发。

我眯着眼，看着那试图伸手攻击我们的巨人逐渐失去轮廓。

没过多久，在强光中仅剩下一小块黑色污痕。

那污痕的形状像是半月──像一个缺块的球体。

我想那应该就是尸人的核心。

我原本抱着那块污痕肯定很快就会消失的想法，继续维持魔术，然而那个轮廓却久久没有消失。

「不会吧……这样都撑得住！？」

我听到帆乃夏惊讶的声音。

我也很难相信──我不想相信。可是无论我怎样仔细观看，在如太阳般耀眼的光球当中，那粒黑点就是不肯消失。

砰！

就在这个时候，核心边缘伴随枪声多出些微缺口。

──又是夜未小姐……！

她应该看到了状况，再次提供援护。

正常来说应该连子弹都会因为超高热而蒸发，不过精通固体干涉魔术的夜未小姐，肯定也能对子弹赋予耐热性。

「有效果了！在由贵让尸人核心裸露的这段时间，夜未一定能把核心击碎！」

羽衣兴奋地这么喊道。

可是，我在这时看到了变化。我看到碎裂的破片冲出高热的牢笼，划过天际──

2

「……真是一些乱来的徒弟。」

在车站大楼后方的逃生梯上拿着狙击枪，再次瞄准尸人核心的九条夜未带着苦笑说。

夜未是在即将天亮，返回据点的时候发现羽衣她们已经离开。

看到羽衣留下的字条，夜未立刻明白她们打的主意，并动身想赶去制止，可是看到边域附近发生爆炸的时候，夜未判断就算赶去也来不及阻止，立刻转而提供援护。

「等这件事解决之后，得好好念她们一顿。」

夜未在嘴上这么说的同时，也透过瞄准镜，瞄准尸人的核心。

目标直径约三公尺。虽是半球状，但轮廓稍偏细长。

──话说回来，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南户由贵所造出的超高热球体，拥有让巨大尸人全身瞬间蒸发的威力。可是只有那个核心没有熔毁，就算被赋予魔术的子弹命中，也没法一击就彻底破坏。

──那是什么特别材质吗？某种连高热都能承受的……

想到这里，夜未脑海中顿时闪过昨晚看到的流星。

──难道是「那个」？如果真是那样……如果是足以承受穿越大气层高热的材质……或许就能解释为何这块核心会如此坚韧。

在如此思考的同时，夜未也调整呼吸，将手指搭上扳机。

──无论如何，我都会用接下来这一枪……

原本夜未已准备击发终结目标的枪弹，但就在这时──她看到从那块尸人核心上剥离出的「某个东西」，往外头射了出来。

那是长度约一公尺，形状诡异的碎片。

碎片急速往上空冲出高热球体，在高度超过边域高墙之后，以直角改变路径，朝这里直飞过来──

「唔！？」

夜未倒抽一口凉气，立刻将脸从瞄准镜上移开。

飞来的核心碎片在夜未的视界中急速变大──

砰！！

伴随着这声巨响，夜未脚下的逃生梯平台也应声爆散。

3

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声响，我转头回望，映入我眼中的，是从车站大楼那里扬起的粉尘。

「夜未！？」

羽衣发出哀嚎。

出现粉尘的地方，是之前我们远眺巨大尸人的位置。我想那里应该也是夜未小姐进行狙击的场所。

──怎么会……夜未小姐她……！

我虽然有看到从核心飞出的碎片，但没能理解为何会发生那种事。可是我想那应该是「反击」。之所以不是先针对我，而是攻击夜未小姐，很可能是她的狙击要更有威胁。

我不清楚夜未小姐是否有逃过一劫，但至少知道不能期待夜未小姐再提供援护。

──该怎么办……这种状况，已经──

就在我快要陷入恐慌时，我感觉有人触碰我紧握手杖的手。

「由贵，振作起来！看前面！」

「帆乃夏──」

我抬起头，看到帆乃夏正用激动的表情看着我。

「变成这样，就只能由你来解决了！」

「可、可是……我该怎么──」

虽然我还能维持魔术，但就算在超高热当中，尸人的核心仍不会消失。

「这个……我也不知道。可是，如果还有什么『能办到的事』，那就努力试试看。我会陪着你！如果真的什么手段都没有，要死心逃跑也可以！」

帆乃夏将手放到我手上，对我这么说。

──还能……办到的事……

我稍微想了一下，做出决定。

「那我就再……努力看看。」

我看着帆乃夏的眼睛表明意志，接着将视线拉回那个在光球中仍保有形状的半月形核心。

「嗯。」

帆乃夏的声音抚平我焦虑的内心。

现在我所做的事，只是重复跟狼头尸人战斗时做过的事。

我还没有像帆乃夏那样，将自己在特训中学到的东西──我从羽衣那里学到的东西，我还没有实践。所以……

「维持这个状态。」

我对那个将巨大尸人烧毁的光球发出这道命令。

我将维持魔术的工作转交给自律控制，让自己能将意识移开。

借由这种方式，就能将命令──将新的魔术堆叠上去。这是我用小块瓦砾尝试过多次的新技巧。

而我现在要堆叠的魔术是──

「变得……更热！」

能干涉热量的火魔术。

如果用现在的温度无法将核心烧毁，那就用更热的温度。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手段了。

老实说，我不清楚究竟可以将热量堆叠到什么地步。

但总之这个当下就是使尽全力──因为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样。就算只有一度的变化，只要能超过熔点，应该就能将核心熔毁……！

「唔……！」

我死命紧握手杖，从体内深处挤出力量。

帆乃夏也用力抓着我的手。

光球变得更加刺眼。

简直就像是把真正的太阳放在面前一样。

啪──！

我听到这突兀的声响。

由于强光太过刺眼，我没法看清楚，可是尸人核心的轮廓似乎开始扭曲。

肯定只要再更热一点……！

我深信这个想法，尽全力将自己的力量转变为热──

就在这一瞬间，我听到宛如硬物碎裂的声响，光球中的黑点也应声破碎。

在满溢的强光当中，我什么都无法看见，所有声音也转为寂静──

「……咦？」

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让我连忙调整脚步，我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正站在天地都是一片白色，彷佛画纸内的空间当中。

我对眼前的景象毫无头绪。我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什么地方？」

在我面前不远处，站着一名女性。

色素偏淡的长发。端整的面孔──那名女性的样貌与帆乃夏十分相似。感觉帆乃夏如果到了大学生的年纪，大概就会是眼前这名女性的模样。

「噫……」

可是我看到那名样貌与帆乃夏相似的女子，却发出哀嚎。

因为我发现她的双脚微微飘离地面。

那不自然地飘浮在空中的女性身影，简直就像是被看不见的绳索悬吊在空中──这让我不禁涌现一股源于本能的恐惧。

好恶心。我纯粹涌现这种感觉。

「哇──真是奇妙的现象……原来会发生这种事。」

飘浮的女性看着我，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微倾脑袋的模样看起来像是断了脖子，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我听过她的声音。那是我不久前才听过的声音。

加上她的样貌，我明白了那名女性的身份。

「你是……春香小姐吗？」

「是啊。这算是我们第一次能好好打招呼呢──由贵小姐。」

她在肯定我的疑问后，唤了我的名字。

「你知道我的名字呢。」

「是啊，因为你是那个人的女儿嘛。而且我也常听帆乃夏提起你。」

她用柔和的声音答覆我。

「帆乃夏说她认识一个非常有趣的朋友──明明弱小却很坚强，不起眼却帅气的女生。她好像是这么说的。我感觉现在大概可以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了。」

虽然她的声音跟我从山羊头尸人口中听到的一样，但语气要比那时更加温和。而这反而更让我觉得……诡异。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呢。一定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接近梦境的地方吧。你有对我从魔的核心做出强烈的干涉吧？所以我灌注在核心里的命令──我的部分意识涌进你体内了。」

春香小姐想了一下，这么对我解释。

「从魔……你是指那个巨大的尸人吗？」

这样说起来，从那个尸人的构造来看，即便规模不同，但跟羽衣的魔像颇为相似。差别只是零件是尸人还是石头。

那个怪物搞不好可以说是用尸人组成的魔像。

（插图016）

「没错，那看起来好像是我想把碍事的墙壁打坏一样。」

「唔……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如果那是春香小姐的从魔，那代表你就是造出尸人，把世界搞得面目全非的元凶──就是真祖吗？」

面对我用强硬语气发出的质疑，春香小姐露出浅浅微笑。

「如果要说什么人、什么东西才是元凶──这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对我来说，你其实才是元凶呢。」

「咦……？」

当我无法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正感到困惑的时候，春香小姐往我这里飘了过来。那双脚悬空，飘移接近的模样，简直就像幽灵一样。

「如果我在这里把你杀掉，那会怎么样呢？如果会让你失去属于你的意识，将这具身体变成我的东西……感觉会很有趣呢。我想帆乃夏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看到她朝我伸出手，我忍不住发出尖叫。

「唔──别、别过来……！」

我连忙想后退，但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起就已无法动弹。

春香小姐的双眼带着淡淡金光──彷佛能够看穿我内心深处的所有思绪……

哔！

就在这个时喉，在逼近到我面前的春香小姐前方出现一团耀眼的光块。

那团亮光形成企鹅宝宝的模样，紧接着像是要保护我般迅速变大──大到将春香小姐的身影冲散。

「唔……你又来妨碍我了。你真是个……坏心眼的人。」

伴随着这番话语，我的视界迅速染白──

「哔哔！」

「由贵，醒醒！！」

刺耳的叫声跟帆乃夏的声音让我醒了过来。

从我挂在肩上的肩包探出头的佩拉一跟我对上视线，便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停下叫声，帆乃夏也吐出一口气。

「幸好……你刚才突然眼睛发直，整个人瘫软下去……」

看来我有一小段时间处于帆乃夏所说的状态。

可是在现实时间当中，那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我所造出的光球依旧正用比朝阳更加耀眼的光芒照亮四周。

可是在那样的强光当中，仍可看到破碎的核心碎片在光球中飘浮的黑影。

「核心还没完全消失……！还差一点点！」

「加油──由贵！」

我感觉帆乃夏交叠在我手上的手心，似乎有一股热量涌入。

「把核心全部烧光……！」

我灌注自己全部的力量。

到了这时，我已经不会再去考虑何谓极限。

我不能输。

如果存在于那黑点「另一侧」的东西，就是榊春香的话──那我绝不能输。

因为我怎样都无法认同春香小姐所说的那种话。就算我的身躯被春香小姐占据，帆乃夏也不可能高兴。

因为帆乃夏是会肯定我选择的人生，肯定我心灵的人。

而且事到如今我也抱持着一股怒意。我在心里说出自己应该在刚才对春香小姐当面宣告的话语。

──春香小姐，如果你是在利用帆乃夏……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我的怒气似乎转变成火焰，眼前的光球瞬间被烈焰笼罩。

而其中的核心碎片也逐渐消失。

「成功了……！」

帆乃夏发出欢呼。

「是啊──再来就是最后的收尾。」

我点头肯定帆乃夏的话语，接着将堆积的高热对准下方的尸人海，以放射状解放。

轰────！

高热在边域墙壁外侧形成爆炸，红色的火浪盖过了尸人海。

火焰消散后，聚在边域墙壁附近的尸人几乎都被烧成灰烬。

先前被尸人海吞没的建筑也全数崩塌，放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瓦砾。

「我们把巨大尸人给解决了……对吧？」

帆乃夏茫然地这么问道。

就算我们又等了一段时间，也没看到那个巨大尸人有复活的迹象。

「……我想……应该是解决了。」

当我这么说完，将举起的手杖放下时，帆乃夏从我正面抱住我。

「由贵……！你真的很努力……你真厉害！」

「帆乃夏……」

我承受着帆乃夏感激的情绪与身躯，鼓起勇气开口。

「刚才──我在一个像是梦境一样的地方……看到春香小姐了。」

「咦？」

「我想操控那个巨大尸人的，就是春香小姐。」

我想如果我不趁这个时候说出来，就会再次难以开口。

「这──原来是这样。」

帆乃夏将脸紧贴在我颈边，用细微的声音如此回应。

「…………谢谢你告诉我。」

我没法从那压低的音量中听出帆乃夏现在究竟有什么想法。

「嗯。」

我这样应声之后，帆乃夏缓缓解开拥抱。

「有什么要烦恼，或是要想的事……等晚点再说。现在更重要的是──」

看到帆乃夏转头所看的方向，我这才惊觉到另一个事实。

对了，现在该──

「夜未……」

羽衣正站在铁轨上，茫然地望着车站大楼。

「我是……为了夜未才……可是……却变成这样──」

羽衣的声音中带着颤抖。

可是现在还不能确定状况。

认为应该要先去确认状况的我，正要对羽衣开口之际。

砰、砰！

就在这时，从车站那里传来类似烟火的声音。

不对，那是──

「枪声！？是夜未！夜未还活着！」

羽衣的表情瞬间恢复生气，在这样大叫之后，转头看着我们。

「是啊──真是太好了。」

我点头回应了羽衣的话语，对她露出微笑。

「我们快到夜未那里去！啊……可是，在那之前──」

羽衣拉着我的手想赶紧去找夜未小姐，但突然又改变了主意，端正姿势看着我们。

「由贵，帆乃夏，真的很感谢你们愿意帮我。你们都是令我感到骄傲的师妹。你们不只是解决了巨大尸人，还用余波把聚集在墙边的尸人消灭──这样边域结界肯定又能再撑好一段时间了！」

可是说到这里，羽衣不知为何露出愧疚的表情。

「可是……在最后，我想请你们再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羽衣用有些胆怯的声音这么问道。

这让我立刻就知道她究竟想说什么。

帆乃夏跟我对望一眼，接着她露出微笑，伸手轻拍羽衣的头。

「当然可以，我们会一起陪你挨骂的，放心吧。」

其实现在帆乃夏应该没有面露笑容跟人说话的心情才对。

我想帆乃夏很可能只是在强颜欢笑。可是我愿意相信她那样的坚强。无论在任何时候。

「是啊，我也做好心理准备了。」

所以我也同样用笑容回应羽衣，这次换成我主动拉起羽衣的手。

帆乃夏也从另一边牵起羽衣的手，我们就这样三人沿着高架铁道往前走。

我们要去的京都车站，在朝阳下显得耀眼夺目。

第二卷 京都末日旅行 终章

九条家，本宅。

这里是我跟帆乃夏来到京都时最初抵达的地方。

在庭院中的神社，该处的「回廊」已被打开，往红色鸟居彼端望去，能看到我家的地下室。

「那么，我们得道别了──羽衣。」

夜未小姐对站在我跟帆乃夏中间的羽衣这么说。

她身上并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在即将被尸人核心的「反击」命中时，夜未小姐果断跳下逃生梯──她似乎是用地魔术将下方物体变得像缓冲垫一样柔软，所以才能顺利落地。

夜未小姐真不愧是实战经验丰富的「钢之魔女」，她的对应能力实在令人惊叹。

之后──虽然巨大尸人已经消失，但夜未小姐并没有更动她的计画。

我们在京都车站被等在那里的夜未小姐教训一顿之后，便被直接带来这里。

在回廊旁边，堆放着许多夜未小姐要我们带走的物资。

在这种没法预料会发生什么状况的局势下，我们应该尽快避难。这是夜未小姐的主张，但是──

「不是那样的──夜未。」

在被教训时完全没做辩驳，几乎从头到尾不发一语的羽衣，这时用坚定的语气这么开口。

「……你说什么？」

夜未小姐皱起眉头，而羽衣则继续说道。

「我并不是要逃离这座城市。我是要跟由贵、帆乃夏──还有这个白黑一起去拯救世界。」

羽衣看了自己抱在手中的熊猫型从魔一眼，挺着胸膛这么说。

「这──」

羽衣的说法让夜未小姐瞠目结舌。

我跟帆乃夏也没听羽衣那样说过，所以也不明所以地对望一眼。

「夜未是为了我的未来，在这里保护这座城市，还有活下来的人吧？所以我也一样。如果是由贵的父亲，说不定有办法解决现在这样的状况吧？那么──去帮由贵找到父亲，就是我这个能到外面的人该担负的工作！」

羽衣挺着胸膛如此宣言。

「羽衣……」

夜未小姐用傻眼的表情低头看着面前那年幼的徒弟。

「虽然刚才夜未狠狠教训了我们，但是……我们会决定要解决那个巨大尸人，也是为了让我们拯救世界的时限能尽可能长一点才那么做的。不然就算把尸人的问题解决，如果夜未不在了，那也没有意义嘛！」

羽衣说完这些话之后，并不是用不舍别离的泪水，而是用追求希望的笑容做出道别。

「那么──我要出发了！在下次见面之前，夜未要好好照顾自己喔！」

听到羽衣这番话，夜未小姐的双眼有些动摇。

她那原本带有坚毅决心的表情产生变化，转变成近乎哭泣的表情──可是夜未小姐还是笨拙地挤出笑容，回应羽衣的话。

「嗯……你就放心出发吧。」

两人最后互相握手。一阵微风吹过，杜鹃花的香气抚过鼻腔。

两人有些不舍地松开手后，夜未小姐转头望向我们。

「羽衣就麻烦你们照顾了。」

我跟帆乃夏同时点头。

「没问题。」

「收到。虽然我觉得被照顾的人，可能会是我们就是了。毕竟羽衣是我们的师姊嘛。」

听到我们的答覆，夜未小姐笑了出来。

「哈哈──说的也是。还有，我打算在最后把这个交给你们。」

说完这句话，夜未小姐把摆在物资上的厚重档案夹跟一个像是金属碎片的东西交到我们手中。

「……这是？」

我用眼神表达疑问。

「这是南户数多过去承接『工作』的记录，还有我之前调查到的资料──另外这是尸人核心对我射来的碎片。这说不定能成为某种线索。」

「啊──谢谢。」

我收下档案与金属片后，向夜未小姐道谢。

我看了一下那个金属片的断面，发现那是多层组成的结构，可以看出那是人造物。

「这是……那个尸人的……」

「没错，搞不好那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夜未小姐说到这里，用手指着上空。

「天上……？」

今天上空没有多少云朵，上头是一片蓝天。

「在我给你的资料当中，也有相关的考察。你晚点再确认看看。」

「好的！」

我紧紧抱着那叠资料，点头回应。

就这样，我们从京都「启程」。

我们并不是要重返停滞的日常。

多亏羽衣的关系，让我们总算知道了应该要追求的目标。

我们会拼命守护。

守护那所剩无几，关于未来的可能性。

我们会死命寻找。

寻找那如星光般灿烂的──明日世界。

待续

（插图017）

第二卷 京都末日旅行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司。

诚心感谢各位愿意拿起这本《明日的世界将会星光灿烂》的第2集。

虽然距离上一集有点久，不过能够推出续集还是令我感到高兴。

这次是以京都为舞台的故事。而且还有新角色登场。由于第一集几乎（除了开头之外）只有由贵跟帆乃夏登场，所以我自己写起来也感觉颇为新鲜。

由于我自己是京都的当地人，所以作品也常会用京都作为舞台；可是用相对保有原型的方式描写，这说不定是第一次（话虽这么说，但也是世界毁灭之后就是了）。

这让我想起以前在大学时代，曾跟朋友从七条骑单车，沿着鸭川河原一路往北到很远的地方。说到鸭川，情侣在河原上等距离并排的光景虽然颇为有名，不过那其实是在明亮宽敞的闹区──在阴暗且河原狭窄的对岸，其实比较常看到的是男性集团。

如果晚上跟朋友一起坐在河原那里，会看到最近势力变大的海狸鼠在河中溅起水花打闹，接着会有一群爱找乐子的人受到吸引，有时那群人当中会有人大声怪叫跳进河里，这样的光景算是我所认知的京都特有风景之一。

这次虽然我只是把京都这座城市作为「容器」使用，不过我也希望哪天有机会可以描写那还颇为愉快的京都「内容物」。

那么，差不多该进到感谢词部分了。

负责提供插图的musshu老师。感谢您这次同样绘制了精美的由贵与帆乃夏。新角色的夜未跟羽衣也非常具有魅力，能透过插图看到两人登场的各种场面，真的令人相当开心。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责任编辑S先生。在现今有种种困难的局势下，非常感谢您努力让这本书得以问世。在跟原稿有关的建议当中，也有很多我自己没能注意到的部分，真的很有帮助。

在最后，容我向各位读者表达发自内心最真切的感谢。

写到这里，下次再见。

二○二○年　七月　司

第二卷 京都末日旅行 插图

第三卷 终末的终结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真无聊。」

如同墓碑般林立的高楼，在高楼之间的空隙──过去作为上班族休憩空间的小公园内，榊春香这么说道。

她坐在长椅上，脚下踩着未经整理而胡乱生长的杂草，带着不知所措的表情仰望狭窄的天空。

她斜靠在椅背上的「手杖」──镶嵌在手杖末端的蓝色宝石在黯淡的日光下微微发亮。

一阵风吹过。

「咳！」

吸入带着沙尘的空气，让她忍不住轻咳了几下。

在末日之际有许多地方发生火灾的这座都市，就算是过了一个月后的现在，依旧能闻到焦臭，来自附近海岸的海风里混杂着灰烬与尘土。

在城市各处徘徊的尸人也让空气中弥漫着腐臭。这是一座城市正在腐败的气味。

「……闻起来就觉得对健康不好。」

虽然她发着牢骚，但并没有想起身离开的意思。

因为她在等待。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况且就算只是空气糟糕一点，现在也用不着在意。

如今她已不用像过去那样，为了延长「寿命」去费心计较零碎的小事了。

因为她的寿命已经没有期限。

「唉。」

她低下头，看着被自己踩平的杂草。

过去的自己就跟这些杂草一样。

只能任凭上天不讲道理地随意践踏。

你没有机会变成大人了。

这是她在七岁生日时被告知的事。

如果是一般家庭，应该会把这种事视为秘密。可是无论从好坏两方面来说，她的双亲都是很公正，重视个人选择及自由的人。

根据两人的说法，自己脑袋里有不好的东西，那个东西会在自己长大之前就让自己丧命。而那个东西的位置没法动手术解决。最多只能稍微延缓恶化。

所以，你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我们会尽一切可能提供帮助──

双亲这么说，还答应会尽可能实现她的愿望。

那或许是他们表达诚意与爱情的方式。

可是这让她在当时涌现一个想法。

啊……原来我在这两个人的眼里，已经死了。

虽然她相当难过，但还是开口说了：谢谢。

因为她想不到还有什么话好说。

从此以后，她便开始珍惜每分每秒，享受人生。

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毫不犹豫地挑战；为了想见识更多世界，她的双亲也不惜转职，配合她的要求搬家。

她相当羡慕小自己两岁且十分健康的妹妹──甚至可说是嫉妒，但她知道那个总是在模仿自己的妹妹，肯定会继承自己的想法，去体验「我没法体验的未来」……在产生这等确信之后，她便将妹妹视为比任何人都更加重要的存在。

然而随着必须服用的药量增加，终结将近的恐惧也与日俱增。

就在这个时候，在她往来的医院里，一名诡异的男子叫住了她。

──我知道有个人说不定能治好你身上那现代医学最多只能拖延死期的病症。只要能给出让我满意的报酬，我可以帮你安排。

那名男子这么说。

怎么想，这不是诈欺，就是邪教在拉拢信徒。

那不是应该认真理会的对象。

可是当时的她已经被逼到别无选择了。

她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说服双亲，在支付巨额金钱后得到介绍信，然后便举家搬到那个人所在的城市。

那是一处四面环山的乡下小镇。

而在那里，她遇到的是……

真正的──奇迹。

她遇到了能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魔术师。

「你一定会──到『这里』来吧？」

她抬起头，用无比寂寞的语气这么说。

第三卷 终末的终结 第一章 魔女的日常

1

──好困。

明明已经睡了很久，但我──南户由贵还是感觉眼皮十分沉重。

……有点热。

因为三个人并肩挤在一张窄床上头的关系，让我感觉肌肤接触的部分有些冒汗。

「嗯……」

我努力让眼睛稍微睁开，便看见躺在我右边的少女面孔映入我的眼帘。

榊帆乃夏──她是两年前我在中学二年级时交到的朋友。是我有生以来遇到第一个能让我敞开心扉的人。

然而在我们才刚变成好友的时候，她便转学与我分开……偏偏又在这个时候遇到世界毁灭这种事，我原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是在大约两个礼拜前，与帆乃夏重逢。

当我正靠着父亲留给我的「魔术」勉强过日子的时候，帆乃夏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清楚这究竟是奇迹，还是「那个人」──帆乃夏的姐姐，春香小姐刻意安排的结果。

我脑中闪过直到前天为止，我在京都的遭遇。

我们从家里地下室的一面大镜子，通到了以京都为据点的魔术师住处。

我们在那里成为「钢之魔女」九条夜未的徒弟──一起努力解决了各种问题后，总算又回到了这栋屋子。

在京都与尸人的战斗中，我曾两次与春香小姐交谈。

第一次是透过山羊头尸人有过对话。第二次是我在破坏巨大尸人的核心时，在一个仿佛白日梦的世界里见到春香小姐。

在这当中让我知道了春香小姐对我父亲的执着……还有帆乃夏与我的重逢并非偶然。还有春香小姐不知为何对我抱有恨意。

虽然春香小姐的目的似乎是要利用帆乃夏将我带出我居住的地方，但无论春香小姐有什么意图，与帆乃夏再会这件事……依旧让我感到高兴。

而她现在就像这样，近在我眼前。

这是我每次从睡梦中清醒，都会让我不禁怀疑是否还在梦里的美好现实。

「帆乃夏……」

我用微弱到难以听见的声音轻唤她的名字。

我感觉帆乃夏的睫毛似乎有些微动静，可是她并没有睁开眼睛。

那是让我怎么看都不会厌倦，十分端整漂亮的容貌。那娇媚的嘴唇正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我的视线自然被她的嘴唇吸引。

『入睡前的亲吻。如果是亲密的好友，那很正常吧？』

我想起那个在京都的夜晚。帆乃夏当时就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用嘴唇轻触我的脸颊。

一想起这件事，我仿佛又感受到当时的感触，脸颊顿时发烫。

我想，应该就像帆乃夏说的那样，这只是好友间的互动，我不该想太多。

──可是她明明说很正常……但之后也没再那么做。

从我们回来之后，她就没有那样道晚安了。

亏我每次睡前都很紧张，结果帆乃夏什么都没做，倒头就睡。

我当然也没有特别期待，只是会有像是被耍着玩的感觉，让我感觉郁闷在持续累积。

──也是啦，毕竟现在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想到这里，我将意识转到睡在我左侧的第三个人身上。

可是，就算是这样，如果是很正常的行为，那不就没必要去在意是不是有人在看了吗？所以由此反推，有可能帆乃夏自己其实并不认为那很正常……

我感觉自己的思绪在不停打转。

为什么我非得这么烦恼呢？

越想越气。

──如果换成是我来给帆乃夏一个「早安的亲吻」，帆乃夏会有什么反应？

想还以颜色的情绪让我心里浮现出这个念头。

可是我只是稍微想像，脸颊就迅速发烫，我连忙甩了甩头，那种事我实在办不到。

「唉……」

我忍不住叹气。

就这样，我看着帆乃夏的睡脸发楞了一会，又再次产生睡意。

我望向帆乃夏身后的窗户，从窗帘缝隙中射入的阳光角度，让我知道时间已经接近正午。

再怎样都是该起床的时间了。

虽说昨晚我们为了「师姐」的欢迎会熬夜，可是我们应该也已经睡掉大半天了。

这或许是因为在京都时太拼命的关系。

加上「师父」不在这里，所以就算我们赖床也不会挨骂。而且我们还拿了许多物资，应该可以有好一段时间不用出门。

既然这样，那我就干脆顺从自己的睡意吧。

正当我想到这里，我发觉自己左侧出现动静。

「这样实在不行！」

这拉开嗓门喊出的话语打破了房内的寂静。

「……羽衣？」

我转头望向声音的主人，唤了她的名字。

我看到个头娇小的可爱女孩──这样说起来，我一直没有问过她正确年龄，我想应该是小学低年级的年纪吧。

可是羽衣年纪虽小，却是从一出生就从小接受魔术训练的「魔女前辈」，同时也是我与帆乃夏的师姐。

身为夜未小姐侄女的羽衣，从前天离开京都之后便与我们住在一起。

「起床了，由贵。这样下去我们会变成废人的。」

坐起身子的羽衣一跟我对上视线，便语气严肃地这么说道。

「可是……我还想再睡一下……」

我打了个哈欠后给出这个答复。

「再睡下去天就要黑了。我知道没有夜未骂人的生活是很轻松，可是……我实在没想到你们竟然会懒散成这样。」

羽衣在无奈叹气之后，用手捏住我的脸颊。

「这样会痛啦……」

我虽然出声抗议，但羽衣没有理会，而是扯着我的脸颊。

「别躺了，快起来。既然你们懒成这样，那身为师姐的我只好亲自来为你们改正作息了。」

羽衣表情坚定地这么说。

虽然羽衣的确是我们的师姐，但同时也是年纪比我们小上许多的女孩。被她这么说，我们确实是不能继续懒散下去。

「……我起来就是了。」

我抵抗睡意从床上起身，接着推了推还在呼呼大睡的帆乃夏。

「帆乃夏，该起床了。羽衣要生气啰。」

「唔……由贵？」

帆乃夏的眼皮先是微微抽动，接着微睁眼睛看着我。

「嗯，早安──帆乃夏。」

「……早安。」

帆乃夏虽然有些发楞，不过还是用微笑跟我问早。

就这样，我们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开始在这个末日世界当中平凡无奇的「日常」──

2

起床时间变晚，也让我们一天的时间大幅缩短。

因为我们能行动的时间，基本上仅限于有阳光的时候。

晚上是尸人活性化的时间，所以不能外出，就算要在屋里活动也需要照明。

由于昨天是羽衣的欢迎会，所以才特别用手电筒玩扑克牌，吃甜点聊天，然而──我们不可能每天都那么奢侈。

「呼啊……吃过早餐之后感觉又困了。」

吃过晚了很久的早餐后，帆乃夏便整个人瘫在客厅沙发上打起哈欠。

「是啊……有正常的早餐能吃，现在肚子饱饱的……感觉很容易发呆呢。」

我将手放在肚子上附和道。

在去京都之前，我们的早餐通常是用几块饼干搭饮料解决。可是今天有白饭、味噌汤，还有香肠。由于我可以用魔术煮开水，所以夜未小姐给了我很多能用开水加热的微波食品。

为了顾及营养均衡，我们也没忘记喝果菜汁。夜未小姐把礼盒装的果菜汁交给我们时也再三提醒我们要每天喝。我想她一定很关心羽衣的健康。

「你们两个别躺了！禁止睡午觉。在外面有太阳的时候，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饭后努力把果菜汁喝完的羽衣一看到我们靠在沙发上的模样，立刻竖起眉毛这么喊道。

「……有吗？」

帆乃夏有些心虚地别开眼睛装傻。

「拜托，你们该不会忘了吧？昨天不是说好要一起调查夜未给我们的那些资料吗？」

「啊～……好像有说过，又好像没说过。」

见帆乃夏用暧昧的态度回应，羽衣立刻把脸贴到帆乃夏面前。

「有说！别再打混了！我们必须找出世界上到处都是尸人的原因，还有该怎么解决的方法。至少我是为了『拯救世界』才离开京都到这里来的。」

被年纪远比自己小的师姐厉声教训，让帆乃夏往我这里看了一眼之后无奈叹气。

「──我知道啦。好吧，再继续偷懒下去，也确实挺逊的。」

帆乃夏这么说完，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虽然帆乃夏应该还不是很想开始，但依旧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我多少知道帆乃夏为何会对翻阅资料这件事如此消极。

我想帆乃夏肯定是对关于姐姐的事……对于春香小姐所发生的事，还没做好承受一切的心理准备。

我两次与春香小姐接触的事，我也都有让帆乃夏知道。

帆乃夏也理解世界会变成现在这样，理由很有可能跟春香小姐有关。不对，她只是……想让我觉得她能理解。

对帆乃夏来说，春香小姐肯定是她最重要的人。

那样的人被说是坏人，通常都无法接受，甚至会激动反驳。

可是帆乃夏没有否定我的话语，耐心听完我的叙述。

那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我认为帆乃夏很厉害，但她肯定是在勉强自己。

就算害怕调查资料会找到更多有关春香小姐的情报，她还是愿意鼓起勇气前进。

──谢谢你，帆乃夏。

「嗯，那就来努力查资料吧。」

我在内心向帆乃夏道谢之后，便跟着她站了起来。

可是，我还是希望能多给她一点支持。

我抱着这个想法握住帆乃夏的手，跟她一起前往摆放资料的地下室。

帆乃夏不知为何露出有些害臊的笑容，然后也回握住我的手。

3

我们来到位在走廊边的置物空间，打开地板上的暗门后，便看见通往地下的阶梯。

底下是我以前住在这里时一直都没有察觉到的秘密空间。

这里摆放了一些盖着白布的家具，在最里面的墙边设置着一面老旧的镜子。

「……看来已经没法从这里到京都去了。」

羽衣将手放在镜面上，有些伤心地这么说。

没错──我跟帆乃夏就是穿过这面镜子前往京都，最后带着羽衣一起回来。

这面镜子似乎能随着一旁壁钟的指针通往许多地方，可是能有效连通的，只有通往京都的路。而现在就连那条路也被关闭了。

「嗯……如果夜未小姐不从那里打开『回廊』，我想我们怎么做都没办法再重新连通。不过我们有让这里的时间维持在通往京都的位置，让夜未小姐在有需要的时候能立刻过来。」

我将手放在羽衣的肩膀上这么说。

「为了确保彼此的安全，这是最好的办法。毕竟如果一直开着，难保会有什么东西闯进来。」

帆乃夏说完这些话，便用手轻拍了一下堆放在镜子旁边的纸箱。

「不过──如果我们能从这些线索当中找到对付尸人的方法……之后再走普通路线到京都去就好了。」

帆乃夏用轻松的语气给羽衣打气。那些纸箱里全都是我们从京都带回来的东西。虽然有大半是食物跟生活物资，不过里头也包含从九条家宅邸当中带回来的资料。

「……嗯。不能只是如果，我们一定要找到办法。」

羽衣像是要甩开感伤般摇了摇头，接着便拿起放在行李堆上的一大叠资料。

「这些应该是我们离开时，夜未交给你们的东西吧？」

「嗯，那好像是我父亲过去承接工作的记录，还有夜未小姐将自己调查过的资料汇整而成的档案。」

我点了点头，羽衣便打开资料夹，啪啦啪啦地快速翻阅起来。

「感觉好像有很多很艰深的资料……由贵，你看得懂吗？」

羽衣皱着眉头将手里的资料拿给我看。

资料里有我看不太懂的图形跟算式，加上又是英文，让我根本看不懂究竟是什么样的资料。

「呃……我看看……」

就在我也同样感到困惑的时候，帆乃夏从旁边探头过来。

「嗯，这上面是……？这看起来像是跟人造卫星轨道有关的资料，可是……这会跟尸人有什么关系吗？」

帆乃夏感到不解地这么说。

「对喔，帆乃夏看得懂英文嘛。可是为什么会扯到人造卫星……？」

我在对帆乃夏感到佩服的同时，也对资料的内容产生疑问。

「虽然我也不知道理由，但如果帆乃夏能看懂，那份资料就先交给帆乃夏处理吧。由贵可以来帮我看其他东西吗？」

羽衣这么说完，把手中的档案交给帆乃夏之后，便打开另一个纸箱。纸箱里是一些纸张已经泛黄，看来经过了相当年月的记事本。

「收到。那我们就分头找看看有什么线索吧。」

虽然我对自己父亲的工作相当好奇，不过想到之后也能问帆乃夏，所以我在调整过想法后，拿起纸箱最上头的一本手册。

「咦……？」

可是我不知为何没法把书页翻开。是因为纸张太老，黏在一起了吗？

「啊，由贵果然打不开。」

「这是什么意思？」

羽衣的话语让我不解地微倾脑袋。

「夜未在把这些资料交给我们时有说过，这些资料是九条家秘密中的秘密，所以上头施加了只有本家人才能翻阅的魔术。听说就连曾经脱离本家的夜未都没法打开。有资格翻阅这些资料的人，在世界上就只剩我一个了。」

只见羽衣从我手中接过记事本，在我面前轻松翻开书页。夜未小姐虽然从九条家的资料中发现我父亲跟春香小姐有往来的线索，可是机密性更高的情报似乎还藏在这些记事本中。

「好厉害──原来还有这种魔术。但如果是这样，我又该做什么……？」

当发现自己帮不上忙的我提出这个疑问时，羽衣尴尬地别开眼睛。

「……你来帮我看上头写了什么就够了。毕竟上头有一些很难的汉字我自己看不懂……」

羽衣似乎是顾虑到身为师姐的威严，说话越来越小声。

看到羽衣这种反应，让我脸颊难掩笑意。

「呵呵。」

「不要笑！」

我的反应让羽衣鼓着脸颊大声抗议。

「对不起，那我们就把拿得动的资料拿到上面去吧。」

由于昏暗的地下室不适合阅读，所以我便从纸箱里捧起一叠记事本，走上阶梯。

我们返回客厅后便开始翻阅资料。

帆乃夏把佩拉当成靠枕躺在地毯上，用放松的姿势阅读手里的档案。佩拉虽然是企鹅型的从魔，不过现在正处于休眠模式。

我跟羽衣则坐在沙发上，一一检视堆在桌上的记事本。

「这是记载魔术技法的东西。虽然我很有兴趣，不过那不是现在该看的东西。」

羽衣这么说完，便接着拿起另一本。

「呃──那我们具体该从什么样的内容着手呢？」

我不清楚该用什么标准判断什么是我们该找的资料，于是提出疑问。

「我想找有关魔术师始祖，还有跟恶魔交易的相关资料。夜未不是也说了吗？有可能是某人做了跟索斯盖特同规模的交易，才导致世界变成现在这样。」

「嗯……」

索斯盖特似乎是我们的祖先南户家在迁往日本之前的家名。

根据夜未小姐的说法，索斯盖特在获得魔术时，世界就曾面临毁灭。虽然我完全没法想像，也无法判断真假，可是──我也同样没法否定是「新魔术师诞生」导致这种状况的可能性。

听说已经近百年没有新的魔术师出现，就算要与会赋予魔术的恶魔等高阶存在联系，方法也已经失传，可是……我亲眼目睹了与这项情报有所矛盾的现实。

我在京都对付的巨大尸人──在我破坏巨大尸人核心的瞬间，我与春香小姐的意识短暂相连。

我想，春香小姐很可能就是用魔术在操控那个巨大尸人。

「啊，找到了！很可能就是这个！这是在超过百年以前的尸人事件记录，还有当时抓到的魔术师留下的供述书──啊……可是这些文章还是很难看懂，所以由贵你来帮我看。」

羽衣这么说完便坐到我腿上，催促我朗读她所打开的书页。

我感受着羽衣头上的发丝轻滑过脸颊的感触，从她身后看着记事本上的内容。

「这看起来确实是……我也不确定自己能否看得懂，但我会努力试试看。」

书中的内容不是用印刷，而是手写字。虽然不到古文那么艰深，但仍是很久以前的文体。汉字也跟现在用的汉字有些不同，也有一些连我都看不懂的部分。

虽然形式有点接近国语教科书里明治、大正时代的小说，但内容要比小说更艰涩难懂。

「我直接照念出来也很难听懂，所以我先看过文章的意思，再用意译的方式念出来吧。」

我这么说完，便让眼睛扫过文章。

「呃──首先，这篇文章好像是明治二十二年十月一日写的。上面还有要求严密保管跟禁止对外透露内容的警告。」

听到我这么说，羽衣点了点头。

「这些我也看得懂。换成西历是一八八九年。」

「咦？你怎么知道？」

我吃惊的反应让羽衣微倾脑袋。

「咦？由贵不知道吗？在小学也会学到简单的世界历史，所以只要有学过把年号跟西历一起背的历史事件，不就能算出来吗？」

「……是、是没错啦。」

由于羽衣的解释十分合理，让我没法反驳。我其实也多少感觉得出来，羽衣是个相当聪明的孩子。

虽然她也有符合年龄、让人感觉孩子气的一面，但平常的言行举止要远比同龄小孩成熟多了。

我想，包含魔术在内的各方面，她肯定都接受了相当严格的教育。

为了尽可能保住我身为年长者的颜面，我决定振作精神继续念下去。

001

「啊，这上面的内容不是原本，而是抄本。似乎是将在英国发生的事件记录翻译成日文。发生日是一八八三年十二月──在英国郊外的农村出现大量尸人……农村在进行隔离后，用魔术焚毁……死者约五百人，仅有一人幸存……」

我原本想说拉高声量，让在一旁翻阅档案的帆乃夏也能听见，可是念到后头，我的声音逐渐变小。

「……所以过去真的也曾发生过尸人出现的事件。」

虽然事件应该已经解决，可是「焚毁」这个字眼还是让人感觉相当残酷。

村庄或小镇被僵尸占据，这是在许多故事里会看到的「设定」。就算是一些在现实中留下的传说，通常也被认为是用来形容被流行病摧毁的小镇。

可是夜未小姐说过，里面可能有些「真正」的故事。

「嗯，这对魔术师来说算是常识。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具体的内容。我很想知道那唯一的幸存者是什么人。」

羽衣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惊讶，反倒是对文章内容感到好奇，催促我再念下去。

「嗯──幸存者是一名叫做史蒂芬·罗尔的男性……英国魔术师联盟推测他使用魔术，逃过了『焚毁』。在确认过他的血缘中没有魔术师之后，便审问他是否为『新诞生的魔术师』。结果史蒂芬表明自己曾与某种高阶存在进行交易──」

我感觉自己仿佛在阅读电影的概要。

尽管上头写的很可能是实际发生过的事，但却让人难有现实感。

「这……确实是机密文件。人类跟恶魔交易的详细内容几乎都失传了。很可能是基于罪恶感与心虚，才不愿让内容留到后世。所以这个人的供述相当宝贵。对我们来说肯定也是。」

羽衣语气略显激动地转头对我这么说。

「也对……那么，再来是──」

我紧张地翻到下一页。

「……上面写说，在一个由土着信仰衍生的新兴宗教内，身为虔诚信徒的史蒂芬在礼拜时听到『神的声音』。他供述自己是遵从启示，举行开启『门扉』的仪式，并献上一名女性友人的灵魂。似乎是那个神降临到失去灵魂的女性躯体上，将其他村人陆续变成自己的使徒。而神为了奖励他的贡献，给予他特别的力量──呃……这该怎么解释……？」

我困惑地望向羽衣，而整个人靠在我身上的羽衣点了一下头。

「虽然那个男的说自己遇到了神，但想成是跟恶魔一样的东西就行了。毕竟善恶跟称呼本来就是人类擅自决定的。」

「有道理……那么被神附身的女人，还有变成使徒的村人是──」

「用魔术师的说法，应该是一开始的那名女性变成了『真祖』，然后将村人变成了尸人。比起那个，我比较在意之前提到的『门扉』。上头还有写什么其他东西吗？」

听到羽衣这么说，我继续看后面的内容，但是──

「啊……之后史蒂芬·罗尔情绪激动地反抗审问官，由于他开始失控施展魔术，所以就地正法……似乎就这样了。」

比起没能获得更多情报的失望，一个人因此丧命的沉重事实让我陷入沉默。

「所以说，没法知道更多的事了。可是光是知道这些，就已经算是很大的收获了。」

不过从懂事就开始接触魔术的羽衣并没有丝毫动摇，继续拿起另一本记事本。

「其他记事本里似乎不是记录『新魔术师』引发的事件……也就是说，刚才我们找到的，很可能就是记录上最后的尸人出现事件……」

羽衣说完这些话，便将手放在嘴边陷入沉思。

此时，羽衣的脸庞看起来并不像是一名年幼少女，更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魔术师。

「史蒂芬是被神……不对，是在被恶魔主动接触后才采取行动……我认为他所说的仪式肯定就是交易。他献给恶魔的东西多半是灵魂。」

「灵魂……吗……」

我对灵魂这个词汇很难产生共鸣。

因为我觉得自己能够思考，应该是脑在运作的关系。

「你似乎不太相信呢。普通人是没办法，但由贵应该知道才对。你在施展魔术的时候，会意识到身体里头的『热』吧？虽然魔术师是将那种感觉称为魔力，不过那同时也是自身的一部分──那就是类似灵魂的东西。」

羽衣这番话让我大吃一惊。

「那就是……灵魂。」

在我要干涉某个物体的时候，我会让自己的热流进我要干涉的物体内。那样我就能像活动自己的手脚一样操控那个物体，甚至是改变那个物体的状态。

如果想成我是把自己的灵魂送进其他物体里头，感觉似乎就多少能解释那种现象了。

「在使用魔力后会感到疲累，所以我想灵魂可能是类似能量的东西。对于那些比我们更高阶的存在来说，那种『东西』肯定也有其价值。它们大概也是为此才会主动找人类交易，甚至是欺骗人类。」

羽衣边说，边轻抚着她放在沙发边的熊猫布偶──白黑。

虽然现在白黑处于休眠模式，不过白黑也是羽衣用魔力驱动的从魔。听说那是夜未小姐制作的从魔，这样说起来，或许能说在那里面也包含了一些夜未小姐的灵魂。

「我跟羽衣的祖先……也是这样将灵魂献给恶魔来换取魔术之力吗？」

由于得知了残酷的实例，让我不由得认为自己的魔术带有很深的罪孽。

「我不知道我们祖先是否也是跟同样的恶魔进行交易，可是造成的牺牲肯定要远比刚才那个事件要多。所以才会说索斯盖特引发的事件曾毁灭世界，听说九条家也曾做过相当恶劣的事。」

「要远比刚才的事件要多……可是刚才那个事件就死了五百人耶？」

由于我实在不认为那样的牺牲算少，忍不住开口反驳。

「因为那个叫史蒂芬的人不是一下就被抓到，还被解决了吗？换句话说，就算拿五百条人命去换，也没法从恶魔那里得到多大的力量。」

「献给恶魔的灵魂越多，得到的力量就越大吗？」

「呃……其实这个部分我也只是推测。可是正常来说，应该都是付出得越多，得到的报酬就越好吧？」

对我的问题，羽衣有些词穷，但也对我提出反问。

「这个──确实没错。可是……如果真是那样──」

我感受着一滴自背部滑落的冷汗，颇为犹豫地说。

「如果……假如说现在发生的事也是……『某人』跟恶魔交易之后，导致遍地都是尸人……那么，那个魔术师不就能获得非常强大的力量吗？」

我脑海中闪过了春香小姐的面孔。

可是想到帆乃夏就在旁边，所以我刻意避免提到名字。

「……那是个让人不太愿意去想像的可能性。而且就算是跟以前同样的事情在现代发生，对应的速度应该也会比过去更快──我是认为尸人应该没办法一下就遍布全世界，但似乎也没法否定那种可能。」

羽衣用僵硬的语气这么说。

我们的对话就此中断，气氛也变得十分凝重。

──砰。

这时，客厅内响起一声轻微的闷响。

我们转头一看，看到帆乃夏合上手里的档案，同样看着我们。

「嘿，我们休息一下吧？刚才一下把太多事塞进脑袋，我认为花点时间整理一下比较好。而且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聊呢！」

尽管我不知道帆乃夏手中的档案究竟写了些什么，可是此时，她脸上的表情难掩兴奋。

「──也好。」

虽然距离我们开始调查并没有经过多少时间，但我在点头附和之后望向羽衣，寻求她的意见。

「真拿你们没办法……如果你们两个都累了，那就让你们先休息一下好了。」

被我们用眼神催促的羽衣也没有反对，老实地将手中的记事本放回桌上。

4

「嗯～……天气真好！」

帆乃夏在蓝天底下用力伸着懒腰。

我们为了调适心情，来到宅邸后院。

「既然都出来了，我让佩拉也晒晒太阳好了。」

我将处于休眠模式的佩拉放到室外机上头，接着观察四周。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摆放农具跟自家发电机的仓库，还有父亲出于嗜好打造的家庭菜园。

在田地旁边有一口带有盖子的水井，由于家里的水道也是从这里拉进屋内，因此那是有充分发挥作用的现役水井。

后院的更深处是一片杂木林，从那里可以听到乌鸦的叫声。由于宅邸占地范围太大，所以那里单纯就是没有打理的状态。

「哇──好棒喔。我有点对你们另眼相看了。原来你们都有记得打理菜园呢。」

羽衣在看到我家后院之后，用佩服的语气这么说。

「咦……打理菜园？」

不懂羽衣在说什么的我只能连连眨眼。

我根本就没有打理过后院的菜园。我也根本就没那种闲情逸致。

从镇上满是尸人的那天开始，我就有好一段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屋里……跟帆乃夏重逢之后，我们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跑到了神奈川跟京都，也碰不到菜园。

当然，我对这种状况还是有危机感。

我也想过要活用后院的菜园来对应口粮耗尽的状况。可是我想的也是得从零开始。

菜园里被放置的作物，我想应该早就是没法收获的状态才对……

由于菜园周围是茂盛的绿意，所以我一直觉得这里是被杂草吞没的状态，可是──仔细一看，那些绿意都是作物，而且正如羽衣所说，是经过仔细打理的状态。

「嗯，杂草都有拔掉，泥土也有保持湿润。我也有在宅邸的院子里种花，所以我能看出这里有人在认真打理。」

听到羽衣这番话，我转头去看帆乃夏。

「呃──是帆乃夏打理的吗？我根本一点头绪都……」

我立刻想到有可能是帆乃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帮我整理菜园，但听我这么一说，帆乃夏也是惊讶得连连摇头。

「咦？我什么都没做喔！况且我会有时间整理田地吗？」

「确实是没有……那这到底是……」

看见我跟帆乃夏困惑的反应，羽衣叹了一口气。

「什么嘛，原来不是你们整理的。既然这样，我想应该是有类似我魔像的从魔在管理菜园吧。毕竟这里可是索斯盖特后裔居住的宅邸。」

羽衣在耸肩说完这些话之后，转头四处查看。

我也跟着到处看了一下，但并没有看见任何从魔。

「可是我从来没有在菜园这里看过从魔喔。」

如果真有「某个东西」给菜园浇水，我想自己肯定会注意到才对。

「应该是有刻意不让人发现吧。毕竟魔术的事也是保密到最近才让由贵知道，所以管理菜园的从魔应该也是被命令不能让由贵看见。感觉大概就是像屋檐下的小人或妖精那样吧。」

羽衣用轻松的语气对难以接受的我这么说。

「应该说，不只是菜园，这里肯定还有许多维持宅邸状态的魔术机关。因为由贵的父亲可是要比由贵想像中还要厉害几百倍的魔术师。」

羽衣挺着胸膛，深信不疑地这么说。

「……也许真是那样。虽然我很难想像我父亲究竟有多么厉害，但像是结界跟回廊，就都是我完全不知道的东西。」

由于是远比我了解魔术世界的羽衣这么说，让我感觉很有说服力。

可是这时，羽衣不知为何不悦地瞪着我。

「你怎么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你别忘记自己也是索斯盖特的后裔。如果这次的尸人跟一百年前的事件是基于相同原因爆发，那么……就有可能会出现一个从恶魔那里获得强大力量的魔术师喔？」

「这我也知道……」

「你不知道！我想说的是，既然现在不知道由贵的父亲身在何处──所以当那个魔术师来找麻烦的时候，能够对抗的人，就只有你而已。」

羽衣指着我如此宣言。

「就算你这么说……就魔术师来说，羽衣是我的前辈，而且羽衣不是还会用制造魔像这种很厉害的魔术吗？」

我是希望羽衣别对我这个才成为魔女不到两个月的人抱有过高期待，但羽衣不肯让步。

「就是这个！我确实一直有在修练，所以在地魔术方面，要比由贵运用得更好。可是索斯盖特的后裔应该能办到更多我办不到的事。就像由贵说过自己能运用四种属性，但我觉得那样未免太少了。」

「太少……？」

「对。还有一个令我在意的点是，由贵不用手杖就没法施展魔术。感觉就像是力量受到某种限制一样……」

羽衣紧盯着我这么说。

「呃，就算你那么说……」

当我困惑地往后退了一步的时候，帆乃夏也加入对话。

「啊，说到这个──我在看的档案里好像有线索。毕竟那些档案好像也有整理由贵父亲的情报。说是这么说，可是那些用英语写的资料真的很有趣，所以我还没有看到那里就是了。」

听到帆乃夏说的话，羽衣转头问道：

「有趣？我是有看到很多图表，那些是在说什么的资料？」

被羽衣这么一问，帆乃夏仰头望向带有些许白云的天空。

「好像是在网路还勉强能用的时候，全世界的人都在社群网站上针对这场『僵尸危机』进行了许多讨论。夜未小姐也说她有在联络手段失效之前将可能有用的情报建档。在档案第一页就有这样的附注。」

帆乃夏看着西斜的太阳继续说道。

「里头最惊人的，就是有人在网路上收集了尸人出现的地点跟时间，然后标记在世界地图上的资料。该怎么说，我可以从这些资料里感受到一种像是执念的东西。而且感觉从这里面似乎也真的有机会找到跟真相有关的线索。」

「那你从那些资料里头知道了什么？」

我对独自表示感叹的帆乃夏这么问道。

「嗯──有一件让我相当惊讶的事。跟我猜想的一样，尸人在世界各地几乎是同时出现，可是……并非完全同时。根据资料里的说法，尸人的出现地点──感染源似乎是以秒速约七点六公里的速度在『移动』。」

帆乃夏将仰望天空的双眼拉回我们身上，用沉重的语气这么说。

「秒速七点六公里……那不是超快的吗？」

我虽然没法立刻换算，但也知道那是非比寻常的速度。

「嗯，换算成时速大约是两万七千公里。只要一个半小时就能绕地球一圈。」

说到这里，羽衣连忙插话。

「等、等一下！那不就是说，尸人的感染源──真祖是以那种速度在移动吗？」

「我想想……或许能那么说吧。」

帆乃夏只是短暂犹豫之后便点头肯定，这让羽衣激动地大叫。

「怎么可能！要用一个半小时绕地球一周，那比飞机还快太多了。要用那种速度移动是不可能的。」

──这样说起来确实很夸张。

我并不清楚真祖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就算是像兽头尸人那样拥有非比寻常的身体能力，用一个半小时绕地球一周，感觉也超越了物理的界限。

可是帆乃夏这时扬起嘴角，竖起食指说：

「关于这一点，有一种东西在移动路线跟速度上，都正好跟这种说法符合。」

帆乃夏的手指指着上方。

指向没有尽头的高空──

这让我想起帆乃夏最早看到资料时提及的词句。

「「人造卫星！！」」

我跟羽衣的声音重叠在一块儿。

帆乃夏则用力点头。

「对。不过与其说是人造卫星……正确的说，是国际太空站──ISS的轨道几乎跟感染源的路径一致。不过最后还是要回到『那又怎么样？』的问题上……夜未小姐在京都出现巨大尸人之前，似乎有看到流星──我认为那跟这份资料上的契合可能有些关联。」

听到帆乃夏提起这件事，流星消失在南方天空的景象也自我记忆中浮现。

「我也有看到流星。另外，夜未小姐也有把巨大尸人的核心碎片交给我们──夜未小姐有说，那可能是来自太空的东西。」

我回想起那个现在与其他物资一起放在地下室的核心碎片，这么说道。

「夜未的直觉没猜错！这肯定有什么关联！可是──现在我们可能没法确认这些线索之间的关联究竟是什么……」

虽然羽衣一开始是用激动的语气断言，但说到后面，声音却小到听不见。

「是啊。可是现在我们知道，要成为魔术师需要进行仪式，也知道了一点关于恶魔的情报，我想算是有进展了。等休息过后，我们再去找看看有没有跟我父亲有关的资料吧。」

我这么说完，帆乃夏点头附和。

「嗯，也许那样想比较好。毕竟在ISS的部分，感觉也不会有更多情报了──」

可是帆乃夏话才说到一半便突然打住。

「帆乃夏？」

感到不解的我这么向帆乃夏出声。

「……在资料上有提到，最后与ISS进行连结的，是从美国发射的火箭，时间似乎是在『僵尸危机』的前一周……」

「是喔，原来有这种事。」

我认为这是个实用的情报，可是并不觉得能连结到什么具体的线索。

可是帆乃夏用莫名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跟姐姐不久前还待在美国。我们是待在美国的……休士顿。」

听到这里，羽衣接着开口。

「我听过休士顿。那里是个有很多太空相关单位的地方吧？」

「对，有个休士顿太空中心……啊，可是发射火箭去ISS的单位，应该是佛罗里达的甘乃迪太空中心才对。啊哈哈，抱歉。我可能想多了。」

帆乃夏有些害臊地抓了抓头。

大概是想到春香小姐可能会跟我们手上的资料有关，所以让她有些着急吧。

──休士顿吗……

然而，不同于乐观的帆乃夏，我并不认为春香小姐曾待过靠近太空的地方只是偶然。

我感觉这条线索相当接近了。

接近这个状况的真相──接近春香小姐所处的位置。

可是我们还无法看清状况。

那个位置究竟在什么地方……当我们抵达那里的时候，我会……帆乃夏又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002

现在，我还想再多原地踏步一阵子。

我之所以忍不住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我内心仍抱有不愿让帆乃夏跟羽衣知道的脆弱。

5

在休息之后，我们便再次从档案中翻出跟我父亲有关的资料，分工检视其中的内容。

这次我手中的资料虽然同样有很多汉字，可是跟之前的老记事本相比，文体比较容易阅读，因此羽衣自己也能努力看懂。

这次我们的位置跟先前相反，变成帆乃夏跟羽衣坐在沙发上，我则是把佩拉当成枕头，躺在地毯上阅读资料。

就算用来靠着下巴也能感受到舒适弹性的佩拉，从它身上还能隐约闻到太阳的气味。

「……爸爸做的工作。」

资料上详细记载着过去我父亲承接过的工作内容。

我负责阅读的资料是十九年前到九年前这十年份的资料。在档案里也没有更久之前的记录了。

──如果是十九年前，那父亲应该还没结婚吧。

我现在是十五岁。我记得自己是在父亲跟母亲结婚后约一年出生的。

「最老的记录是……在京都御所，央域结界的定期修补业务……」

那是我跟羽衣一起将食物送去给难民的地方。

我记得那里有个像是空气墙那样，连上空都一并覆盖的坚固结界，据说只有九条家的人能够进出。

而在资料的备注栏上头，有写到南户家的人会负责定期修补央域的结界。这份工作是从前任的南户家家主──也就是相当于我祖父的人开始继承，似乎也是我父亲的第一份工作。

「我祖父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用小到帆乃夏她们听不到的声音脱口说道。

我的祖父母都在我出生时就已经离世。而母亲似乎原本就是个举目无亲的人。

我祖父母跟母亲的墓都在这座城市的教会那里。

在母亲的忌日去扫墓，是一年里唯一一次我会与父亲一起出门的机会。……只是就算在那种时候，我们也几乎没有对话。

我带着有些哀愁的情绪继续阅读资料。

──会特地找我父亲来做这份工作，应该是九条家的人没法自己修补结界。啊……因为央域的结界是风魔术……

虽然我在不久之前也搞不太懂，但是在跟夜未小姐及羽衣学过魔术的现在，我能够知道个中原因了。

京都的结界似乎是从现在已经断绝的其他阴阳师家系转让使用权到九条家手中。可是九条家传承的魔术是地魔术。所以他们没法对风魔术构成的结界进行调整。

──最后这些文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备注栏的角落写有「出借，钥杖·第四阶梯」。

但我完全不懂这段文字在说什么。

之后就是父亲每几个月对各地的魔术装置进行修补业务的记录。

京都、大阪、东京、神奈川、岩手──甚至还有前往伦敦跟香港等国外承接工作。而每次似乎都会有个叫「钥杖」的东西出借出去。

「耀丈……不对，是读作钥杖吧？唔，搞不懂的部分先不管……」

可是这些记录还有个令我相当在意的部分。

──里头完全没有跟治疗有关的工作。

我从夜未小姐那里听说，父亲是去为春香小姐进行治疗。

所以我原本以为父亲的其他工作也是以治疗为主。

可是从资料上来看，父亲过去一直都是从事魔术装置的修理及保养工作。

──不过，用魔术进行治疗似乎相当困难……所以大概很少有机会做那种工作吧。

据说因为麻醉等状况而失去意识的肉体，可以借由魔术干涉来进行现代医学不可能执行的手术。可是那当然会需要外科方面的知识，夜未小姐也叮嘱我千万别胡乱模仿。

我又继续看了一些资料，发现只是地点改变，工作内容几乎没有变化。

父亲前去工作的地方很可能也有魔术师家族存在，可是考虑到九条家的状况，很难说那些家族有在这场灾难中幸存，而我们要去那些地方确认也很困难。

然而，在窗外射入的阳光逐渐染红，我就快把自己负责的资料看完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份记录。

「啊……为重症患者进行魔术治疗。借出，钥杖·第五阶梯……」

有了。

在九年前，那似乎是父亲第一次用魔术为他人进行治疗。

可是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里，我试着回想那个时候有什么事发生──这让我惊觉到一个答案。

那是伴随伤痛复苏的旧时记忆。

我回想起母亲躺在床上的身影。

在临终前仍十分美丽的母亲，她总是在父亲跟我面前带着慈祥的微笑──

「我懂了……这是父亲在母亲离开后的第一份工作……」

母亲是因病去世的。虽然父亲没有告诉我母亲是罹患何种疾病，但我想那肯定是连父亲都没法治好的病。

坦白说，就算到了现在，我也不太明白父亲究竟在想些什么。

可是我认为，母亲的事，可能会是父亲开始把用魔术治病当成工作的原因之一。

这样我所负责的资料就全部看完了。

我把看完的资料叠好，坐起身。

由于之前一直处于相当邋遢的姿势，我的脖子有些酸痛。

「啊，由贵也把资料看完了吗？」

我转头一看，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帆乃夏正从羽衣手中接过资料，将资料重新收好。

「嗯──虽然像是线索的东西不多，但我感觉对自己的父亲又稍微了解了一点。」

听到我点头做出如此回应，帆乃夏露出微笑。

「是吗，那是好事。」

「嗯……算是吧。」

我稍微想了一下，最后给出有些暧昧的回应。

「我刚才看了直到最近的记录，由贵的父亲──医治了很多人喔。里头还能看到我姐的名字。虽然最后都只是些夜未小姐跟我们说过的东西就是了。」

帆乃夏带着苦笑这么说。

可是帆乃夏的反应很明显揭露了她心里还有其他想法，这让我不知道自己这时该说什么才好。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羽衣开口说道：

「听我说，我这里发现一个不得了的东西喔。」

「真的吗？」

我看着羽衣这么问道。

「嗯！啊──可是天就快黑了，差不多该准备晚餐，而且……」

说到这里停下话语的羽衣用恳求的眼神望着我。

「由贵……今天也可以请你烧洗澡水吗？」

羽衣用带有期待，却也略显顾虑的语气这么问道。

要烧热洗澡水，只有我用火魔术才能办到。由于羽衣知道我看这些资料看了一整天下来也颇为疲惫，所以她并没有拿师姐的身份指使我这么做，然而──她也没能掩饰自己想泡澡的想法。

「我想想──今天一直在看资料，身体挺僵硬的，所以今天来泡个热水澡吧。」

「太好了！」

放声欢呼的羽衣兴奋地跳了起来。

而一旁的帆乃夏也在这时提议。

「啊，既然要泡澡──那我们就在浴室交换各自看到的情报吧。」

「好哇！浴室会议一定很好玩！」

虽然羽衣立刻表示赞同，但我却慌了手脚。

「等、等一下！这么说……帆乃夏也要跟我们一起洗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啊。昨天晚上只有我没跟你们一起洗到，今天我才不会错过呢。」

帆乃夏用有些呕气的表情瞪着我。

「这、这样……不行啦。」

「为什么不行？」

「就是──」

我原本想说因为我会害羞，但想到这可能会被认为是我对帆乃夏抱有什么异样眼光，让我只好把话吞了下去。

「既然没有理由，那就可以嘛。」

「帆乃夏……为什么你对这件事这么坚持呢？」

眼看就快拗不过去的我，只好不抱希望地尝试反击。

然而我的问题却意外让帆乃夏狼狈起来，眼神开始闪烁。

「因、因为……就是感觉不太好嘛。」

「怎样不太好？」

「就是那个嘛──啊！好啦！我也不太会说，我会觉得寂寞啦！」

帆乃夏最后似乎抛下顾虑，拉开嗓门这么说道。

「…………」

听到她给出这么明确的答案，让我实在无从反驳。

──我、我好像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小孩一样闹别扭的帆乃夏不同于她可靠的模样，让我觉得十分可爱。

「那有什么问题？由贵，我们大家一起洗吧。」

这时羽衣也拉着我的袖子这么说。

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我根本没法摇头。

我并不习惯见到他人的裸体。

说起来，我几乎根本没看过他人裸体的模样。

就算是游泳课更衣时都是女生，大家通常也会用毛巾遮着身体更衣；体育课换运动服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特地脱到全裸。

况且在班上原本就没有容身之处的我，总是会第一个换好衣服离开更衣室，所以看到其他人身体的机会并不多。

加上我又没有手机，所以也不会透过网路接触到有很多肤色的图片或影片。

所以我在京都跟羽衣一起泡澡的时候，得鼓足相当大的勇气才能办到。

由于羽衣还是小孩，所以我可以不用太放在心上；但他人像初生婴儿般一丝不挂的模样，总让我觉得不该直视──让我有一种像是在做坏事的感觉。

抱有这种想法的我自然不可能一下子就面对帆乃夏的裸体──我也不可能忍受自己的裸体被她看见。如果遇到那种状况，我一定会羞死的。所以……

「一定要……穿着这个吗？」

面对在脱衣间皱起眉头的帆乃夏，我带着无比严肃的表情点头回应。

「一定要。如果不穿着这个，我就绝对不跟你一起洗澡。」

我指着帆乃夏手里的学校泳装，摆出绝不退让的态度。

「嗯……可是啊，由贵不是已经穿了吗？如果你只是不想被人看到裸体，那我不穿也没关系吧？」

「我就算看到别人的裸体也会不好意思！」

我用强硬的语气表明我的意见。

见到我如此反应，帆乃夏这才总算放弃说服我的念头，只能无奈叹气。

「我知道了啦。可是，只有这次喔。」

「……为什么说得好像是帆乃夏对我让步一样？」

我鼓起脸颊强调自己的不悦。

「喂～你们怎么还没好？」

就在这个时候，浴室里的羽衣开口催促我们。

羽衣已经早我们一步脱了衣服进入浴室。

「啊，再等我们一下，我们换好衣服就来。」

我这么说完，接着就像以前在中学的时候一样，将毛巾围在脖子上遮住身体，然后开始换上泳装。

当然，我也为了避免看到帆乃夏更衣，转身背对帆乃夏。

「…………好像有点太紧了。像是胸部这里。」

我听到身后传来帆乃夏的牢骚。

「你刚才有说什么吗？还有，那是我在高中时穿的泳装说。」

我念的学校是泳装跟运动服一起购买的制度，所以夏天用的泳装也是在入学时就已经买好。那件泳装我还没穿过，至于我现在身上穿的，是我中学时用的泳装。

「我什么都没说。」

帆乃夏用不带感情的语调这么回应。

就这样，我们穿着泳装，进到羽衣在等待的浴室。

「你们好慢喔！」

羽衣已经泡在冒着蒸汽的浴池内，对我们开口抱怨。

「这是因为由贵坚持要穿泳装的关系，可不能怪我喔。话说回来……在浴室里穿泳装，感觉反而更……有点变态的感觉。」

帆乃夏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泳装，在说出这个感想后忍不住叹气。

「才、才没有！」

虽然我连忙反驳，可是在自家熟悉的浴室里看到穿着泳装的帆乃夏，也让我感觉颇为尴尬。

而且泳装让帆乃夏的身体线条更加分明，修长的手脚、白皙的肌肤都十分耀眼，让我不知视线究竟该停在什么地方。

「我也觉得穿泳衣洗澡怪怪的。」

在场唯一全裸的羽衣用小孩特有的诚实附和帆乃夏的意见。

「唔……怪就怪！只要能让我不害羞就够了！」

放弃辩驳的我草草用莲蓬头里的冷水洗过身体后，泡进浴池内。

「没关系，慢慢习惯就好了。」

这么说的帆乃夏也跟着我一起泡进浴池。

虽然我认为自己家的浴缸应该算比较宽敞了，可是三个人一起泡进来，还是颇为拥挤。

我们弯着腿，身体紧贴在一块儿，三人并肩，让肩膀以下都泡进热水里。

满出浴槽的热水让浴室里响起流水声。

「呼……身体暖起来了……虽然用冷水冲澡的时候不太好受，可是只要想到有热水可以泡，还是可以忍一忍的。」

帆乃夏语带感慨地这么说。

「对啊……这真的是会让我庆幸自己能用魔术的时刻。」

虽然在对付尸人的时候主要是使用能操作瓦砾，让瓦砾飞向尸人的地魔术，但在生活上，能干涉热量的火魔术才是最管用的。

「──真的，有由贵在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在看过夜未的档案后也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由贵果然是更──有强大力量的魔术师喔。」

连嘴巴都几乎泡进水里的羽衣用严肃的语气这么说。

「强大力量？羽衣之前说有发现不得了的东西，就是指这件事吗？」

帆乃夏一边用手拉扯穿在她身上看来过紧的泳装肩带，一边看着羽衣说。

「嗯，我也知道为什么由贵必须要有手杖才能使用魔术了。」

「咦？所以真的有理由吗？」

我吃惊地这么问道。

我起初以为我是靠着手杖的力量在施展魔术。可是在京都见到羽衣跟夜未小姐后，才知道通常魔术师施展魔术时并不需要用到手杖，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必须使用手杖。

「对啊。我先按事情的顺序解释──索斯盖特家族虽然是能够干涉多种属性的强大魔术师，但也因此有许多仇家……所以他们最后一路逃到了东方的尽头，也就是日本这里。这是在大约三百年前发生的事，他们之后在日本的魔术师联盟──当时称为阴阳连的组织底下获得庇护，这才将家名改为南户。」

羽衣竖着一根手指，像是在确认记忆般这么说道。

「是喔……真亏日本的魔术师会接纳他们。我还以为所有人都会害怕特别厉害的人呢。」

帆乃夏的语气有着莫名的真实感。

003

这样一说，我记得在学校的时候，帆乃夏明明就拥有不管做什么都能拿下第一名的实力，但总感觉她会刻意避免让自己太过招摇。虽然她为了救我，让她那些努力也全都前功尽弃就是了……

我想帆乃夏可能有「棒打出头鸟」的切身经验，所以才会学到那种处世术吧。

「所以他们提出了让他们不用害怕的条件。就是利用索斯盖特也没有的属性，借由魔术封印他们的力量。」

「封印……」

我望着自己的掌心。

「啊，当然并不是完全封印起来。因为阴阳连也想利用索斯盖特的力量。因此准备了能在必要时刻只发挥必要力量的钥匙。」

听到钥匙这个字眼，让我想起一件事。

「在我父亲承接工作的记录上，一定会提到借出一个叫『钥杖』的东西。那会不会就是──」

听到我这么说，帆乃夏也接着附和。

「我那边的资料里也有。好像还有像第三阶梯、第四阶梯，类似种类的叙述。」

羽衣点头答复我们的疑问。

「对，那个『钥杖』就是能将南户家的封印以限定方式解除的道具。似乎是阶梯的数字越大，能够运用的属性及魔力量也越多。」

「那我现在使用的『四大之杖』也是……？」

我想到自己在烧洗澡水时使用的木制手杖，这么问道。

「嗯，虽然不清楚那是第几阶梯，但那肯定就是钥杖。」

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羽衣依旧信心满满地点头。

羽衣接着兴奋地站了起来。

「如此这般──这样就算确定接下来我们该做的事了！」

羽衣溅起的热水洒在我脸上，让我只得用手将水抹去。

「该、该做的事？」

事情进展得实在太过突然，让我脑袋一下子没法跟上。

就算暴露自己白皙稚嫩的裸体也毫不害臊的羽衣，用笑容满面的表情对我点头。

「没错！就是取得阶梯等级比现在更高的『钥杖』！虽然我们还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处理这个满是尸人的世界，但总得要先确保能与『敌人』对抗的力量。」

「敌人吗……」

我明白羽衣想说什么。可是那个符合敌人身份的人，目前最有可能的人选就是……

想到这里，我偷瞄了一眼帆乃夏的反应。

虽然她看起来并没有明显动摇，但在跟我对上视线的时候，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容。

而羽衣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刻意轻咳了一声。

「咳──其实也不一定要说是敌人……总之这种状况的起因如果是『跟恶魔交易』的结果，那就是造成这种状况的元凶。那个元凶很有可能会是十分强大的魔术师，所以我们得让由贵也处于最佳状态才行。」

观察到帆乃夏反应的羽衣这么改口说道。

为了化解这有些尴尬的气氛，帆乃夏带着苦笑挥了挥手。

「用不着对我这么顾虑啦。我也多少……算是有心理准备了。比起那个，就算说要取得作为钥匙的手杖，但有哪里能取得手杖的线索吗？」

这同样是我很好奇的问题，所以我也将视线转到羽衣身上。

「当然有。资料里有明确记载钥杖的保管场所。就是位在东京的日本魔术师联盟总部。」

「在东京吗……」

这座被群山围绕的小镇虽然靠近中部，但依旧被算在关东的范围内。我想如果开车，东京距离这里应该不算太远，可是对我这个过去从未被允许离开这座小镇的人来说，东京仿佛是一座位在梦中世界的都会。我对东京的印象也全都是在电视里看到的景色。

在到处都是尸人的现在，那座耀眼的都市肯定也已经变样。然而我心里依旧对东京怀抱着一股漠然的憧憬。

对我来说，东京是集中了许多这座城镇所没有的东西的特别场所。而现在看来，就连在魔术方面也不例外。

全国性组织的重要设施会设在首都，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可是，那就代表──

「所以说，由贵、帆乃夏，我们到东京去吧！！」

满是干劲的羽衣高举拳头这么说。

这是我们从京都回来的第二天。

我根本没有任何要再次出门的心理准备。

第三卷 终末的终结 第二章 全家车旅

1

轰──……

我听到来自远方的引擎声。

在平常只有鸟叫跟枝叶声响的安静街景中，那个声响听起来十分突兀。

──所以真找到车子了。而且她还会开。

我脑中自然浮现出这个想法，不过我其实没想到会这么快找到。

在宅邸前庭打发时间的我叹了口气，从内侧推开带有些许锈斑的铁门。

我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先从门缝中探头确认四周。

「哔！」

佩拉发出充满活力的叫声，踩着小又略显笨拙的步伐跟在我身边。

佩拉在发出警告时会用更激动的叫声，所以我想这应该是示意我能放心出门的意思。

事实也跟可靠从魔的报告没有丝毫矛盾，在我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并没有看见任何尸人的身影。在太阳还高挂在头上的这个时间，应该暂时不会有危险。

引擎声正一路朝这里靠近。

没过多久，我便在坡道彼端看见一辆汽车现身。

那是一辆白色厢型车。那辆车应该就是她们的战利品。

我回想起我们昨晚在浴室的对话。

『魔术师联盟的总部……具体是在东京的哪个地方呢？』

在羽衣提议要去东京之后，帆乃夏提出这个疑问。

『是在前江户城的北之丸──在那里的地下。』

『所以是在北之丸公园！？那不就在武道馆附近吗？我虽然没在东京住过，可是有去武道馆看过一次演唱会喔。不过──如果是那样，那就真的是在都心，得先准备代步工具才行。』

对羽衣的答复，帆乃夏先是感到惊讶，接着在思考一小段时间后开了口。

『──嗯，机车没办法坐三个人……明天我们分头去找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汽车吧。』

『汽、汽车……你会开吗？』

面对这突然的发展，感到不知所措的我向立刻积极思考对策的帆乃夏这么问道。

『其实夜未小姐有花一点时间教我开车。因为她说可能有机会用到──当然要我遵守交通规则是很困难，但如果只是要开着车子走，应该不成问题啦。』

帆乃夏用轻松的语气笑着这么说，便将这件事揽在身上了。

然后就到了今天──我们等待太阳高挂到天上之后，便开始分头探索。

能掌握这座城镇地理状况的我跟帆乃夏分头行动，而羽衣则是基于战力平衡考量，跟在帆乃夏身边。

帆乃夏虽然在京都从夜未小姐那里拿到一挺装有灭音器的枪，可是就算可以不用顾虑枪声，子弹依旧十分宝贵。所以让能用魔术处理尸人的羽衣跟在帆乃夏身边，算是比较有效率的方法。

然而，带着佩拉在高级住宅区附近找车的我完全没有任何收获。

我们事先说好要找还插着车钥匙的车子，可是那种车几乎都是以发生事故的状态遭到弃置，怎么看都不像还能动的样子。

所以最后我跟佩拉一起先返回了宅邸，可是──帆乃夏跟羽衣似乎顺利找到了想要的车。

「哔哔！」

佩拉对靠近我们的厢型车发出宛如迎接的叫声。

厢型车从敞开的铁门直接驶进宅邸围墙内，最后缓缓停在玄关前。

由于车声有可能引来尸人聚集，所以我也不忘从内侧将铁门关上。

这样宅邸的结界便会跟着封闭，尸人也不会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嘿！」

听到这个呼喊声，我转头望去，看到刚从驾驶座上下车的帆乃夏正对我挥手。

我快步赶到她身边，佩拉也同样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欢迎回家，帆乃夏。你们找到车了呢。」

「嗯，我们挺走运的。因为车门是半开的，里头虽然有点脏，但还能忍受。也许该庆幸这一个月几乎都没下雨吧。」

帆乃夏在点头回应我之后，示意我去看车内的状况。

方向盘跟座椅上确实有不少灰尘。

可是跟我见到的车子相比，状况也都好上许多。只是我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羽衣还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出声。

「羽衣，你怎么了？」

看到羽衣异常疲惫的模样，让我不禁担心起来。

「哔？」

就连佩拉都微倾脑袋感到不解。

「……我心累。坐帆乃夏开的车实在太吓人了。」

听到羽衣这么说，帆乃夏立刻解释。

「这不能怪我啦，夜未小姐的车是左驾，车体大小也差很多，所以我一下抓不到感觉嘛。可是开到后来不就顺多了吗？」

「是没错啦，只是……一想到要这样一路开到东京，就让我很担心。唉……如果东京那里也有回廊能用就好了。」

羽衣虽然肯定帆乃夏的辩解，但还是忧郁地叹气。

可以决定镜子目的地的老旧壁钟──在父亲留下的笔记上，确实也有写着通往东京的时刻。可是能够连接的，就只有京都而已。

「──既然这样，那要放弃吗？」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帆乃夏试着这么问道。

「我、我才没有要放弃！」

羽衣连忙如此断言，离开副驾驶座。

「我们现在赶紧准备一下，明天就出发吧。虽然现在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们得赶在『有什么事』无可挽回之前行动！」

在羽衣的眼中没有丝毫的不安或迷惘。

我想这是因为，在她心里还有要拯救留在京都的夜未小姐这明确的目的。

「好吧，那首先就是汽油的问题──就算把机车的汽油移过来，感觉也不太够，我可以拿自家用发电机的汽油来用吗？」

帆乃夏在回应羽衣之后，对我这么问道。

「是、是没关系，可是……明天就要出发，会不会太赶了？不只要准备行李，还有路线之类的问题……」

我是希望能步调能更从容一点，但除此之外，我也还有其他理由。因为我感觉就这样一头热地出发会很危险，所以我鼓起勇气提出意见。

「这件事我也有想过。如果走跟之前一样的路线从西边绕过去，不管怎么走都会被尸人海挡住。所以我想先往东走──回到我之前住过的群马之后，再直向东京南下。」

帆乃夏用不带丝毫迟疑的语气给我答复。这样的她让我感觉十分可靠，让我甚至愿意将重要决断都交到她手中，可是──我认为自己这时必须要再稍微坚持一下。

因为，如果我们失败了，是没有机会重来一次的。虽然我们有魔术跟枪能作为武器，但如果被尸人包围，陷入持久战，我们在体力跟弹药耗尽的时候就会完蛋。

「可是……我记得帆乃夏之前是避开尸人较多的路线到这里来的吧？那么要从群马南下，不是会有困难吗……？」

我回想起跟帆乃夏重逢后，她所说过的话，对她提出这个疑问。

这让帆乃夏浮现有些苦涩的表情。

「──嗯。确实是这样。可是……由贵不是有听我姐姐说过吗？我其实是被诱导过来，把由贵带离这座城镇的。」

「啊……」

帆乃夏的话语让倒抽一口凉气的我颇为犹豫地点头肯定。

「如果那是真的，我想从群马南下的路线很可能并没有多少尸人。因为关东圈的尸人应该几乎都聚集到厚木跟横须贺那里了。」

听帆乃夏这么一说，我脑中浮现大群尸人往横须贺那里移动的光景。

我们得知横须贺幸存的人们搭船到海上避难的消息后，曾冒生命危险引开大群尸人，试着为那些幸存者争取更多时间。

可是我们也只能暂时争取时间，现在尸人应该依旧聚集到了横须贺那里。就算避难已经完成，横须贺的人都已经离开，但以尸人迟钝的脚程，应该也不会立刻分散。

「我是认为帆乃夏的说法有道理。可是那就代表……你要相信我所说的是真的。相信我说的那些……真的可以吗？」

我能想像这会在帆乃夏心中产生多大的煎熬，所以我担心她是否在逞强。

「我从一开始就相信由贵。虽然我在京都的反应有些难堪，可是……我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而已。既然都要采取行动了，我当然还是得接受自己能信任的人所说的话。」

能信任的人。这个说法让我相当高兴。

虽然帆乃夏可能有些逞强，但我想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既然最难受的帆乃夏都这么努力了，那我……当然也必须跟上。

我不能原地踏步。因为我想陪在帆乃夏身边。

「我明白了。那我最后再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帆乃夏微倾脑袋这么问道。

「这次旅程很可能不会只是拿到手杖就结束。如果我们离开这座城镇，很有可能会再次与春香小姐接触。这件事你有想过吗？」

如果帆乃夏是被利用来带我离开这座城镇，那也许就该想成只要我待在这里，春香小姐就没法直接对我动手。

「兽头尸人」从未在这座城镇出现，或许就是一个证据。

正因如此，很难想像当我们再次离开城镇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虽然我不知道理由，但春香小姐想伤害我──不，我能感受到她对我抱有怨恨。

我一回想起在白日梦中遇到的春香小姐，就让我全身发寒。

老实说，我很害怕。想到会再跟那个人见面，就让我非常害怕。

「嗯，我知道。」

在点头肯定的帆乃夏眼中也带有几分恐惧。可是她恐惧的理由肯定跟我有些不同。

「真的吗？」

所以我再一次进行确认。

「唔……我明白……我只是──还不晓得跟姐姐见面的时候，我应该怎么做。可是，我绝对不会做出给由贵……还有给羽衣添麻烦的决定。」

帆乃夏所害怕的东西，我想应该是「真相」。

看到帆乃夏那无比哀伤的表情，我感受到这个事实。

就在这个时候，羽衣突然大力往帆乃夏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好痛！你干嘛突然打我啦！」

羽衣对大吃一惊的帆乃夏说：

「我认为帆乃夏的觉悟很了不起。可是那种不想给我添麻烦的想法是不对的。如果觉得情况不对，就算会给我添麻烦也没关系，你应该要跟我求助才对。别忘记我可是你们的师姐呢。」

「……………遵命。」

羽衣的话语让帆乃夏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而我也接着说：

「你也可以向我求助。因为我是帆乃夏的──朋友嘛。」

我感觉这段话语还得鼓足不少勇气才说得出口。

「哔哔！」

在我脚边的佩拉这时也发出精力充沛的叫声，仿佛是在强调自己也能帮忙。

「OK。」

帆乃夏在交互看了看我跟佩拉之后，这才总算露出比较开朗的笑容。

2

噗隆隆隆隆隆隆──……

在清晨的冰凉空气中混入了些许废气的味道。

白色厢型车以相当于快步走的速度驶出宅邸。

我跟在车子后头来到宅邸外，接着用手杖轻敲了一下宅邸大门。

虽然我至今都还不清楚其中的原理，但只要这么做，门就会自动关上，并从内侧上锁。

「门关好了！」

听到我这声呼喊，坐在驾驶座的帆乃夏便将头探出车窗。

「那就快上来吧！我们得趁尸人聚集过来之前出发。」

「嗯！」

我绕到副驾驶座的那一侧，打开车门，坐上了车。

我抱起之前就放在副驾驶座上的佩拉，系好安全带。尽管手杖相当碍事，但我还是将手杖揽在怀里，用腿夹住，以备不时之需。

而跟着大量行李一起待在后座的羽衣这时高举作为她从魔的熊猫布偶，放声高喊。

「全部准备就绪了！帆乃夏，开车！」

「收到──祈祷我们不会出车祸吧。」

帆乃夏在点头之后踩下油门。

引擎声大了起来，车子也加速驶下宅邸前的坡道。

「由贵，在离开城镇前麻烦你帮忙指路。我想尽可能避开尸人较多的地方。」

「好、好。」

虽然急加速的汽车让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但我在深呼吸之后，便专心留意挡风玻璃外头的街景。

这一带是我常走的路。由于我会为了寻找生活物资扩大活动范围，所以多少知道哪些地方是危险区域。

不过现在还是清晨。这个时间应该仍有不少尸人在外头晃荡。

我们之所以没有等到太阳高升再出发，是为了在今天之内尽可能靠近东京。由于我们不清楚现在的路况，因而认为应该要多预留一些缓冲时间。

「如果是步行，是有一条沿河的道路，可是──那里的路幅偏窄，所以先左转到大路上去吧。路上应该会有尸人，但以这个速度应该冲得过去。」

「左转是吧。」

帆乃夏在点头之后，便尽可能不减速地转过街角。

「呀──」

我感觉身体被离心力拉扯，安全带陷入我的肩膀。

「哇！还、还是很吓人嘛！」

我听到后座的羽衣出声抱怨。

「这是故意的。毕竟不知道尸人会从哪里冒出来，所以我会尽可能不放慢速度。」

帆乃夏说完，便又加快速度。

正因为知道路上不会有其他车子，所以才能驾驶得如此奔放。如果换成会有对向来车的时候，肯定很快就会出车祸。

「啊哈哈！感觉好像在玩竞速游戏喔！」

帆乃夏边华丽闪过弃置在路上的车辆，边用兴奋的语气这么说。

「等一下！你肯定在享受吧！」

帆乃夏没有理会羽衣的抱怨，再次猛打方向盘，让车子转上大路。

当视野敞开的同时，我们也看见在马路上徘徊的身影。

可是这座城镇还活着的人类，除了我们三个之外，没有其他人了。换句话说，那些身影都是在死后还能活动的怪物。

「哔！」

先前安静坐在我腿上的佩拉这时睁开眼睛，发出与平常不同的高亢叫声。

「是尸人！左车线有三只！」

「总算遇到了──该迎战吗？」

听到我报告状况的羽衣自后座这么问道。

「不要紧。感觉可以从右边穿过去。可是你们还是先做好准备！」

帆乃夏说完话便将车驶向右车线。

原本这算是逆向行驶，可是在这样的世界里，交通规则早已不复存在。

「好。我会准备好随时发射『子弹』的。来，也给由贵一个。」

羽衣从后方伸过来的手上拿着一个跟棒球差不多大小的石块。

「我知道了。」

我接过那颗颇为沉重的石块，这就是我跟羽衣用来对付尸人的子弹。

只要用魔术让物体加速射向尸人，这种石块就会成为杀戮尸人的凶器。

车子每次摇晃都会发出的碰撞声，是因为我们在车内准备了一个装有石块跟瓦砾的纸箱。这些石块跟瓦砾是我们趁昨天到河边收集，放到车上的。

只要还有石块可用，我们就能从车上攻击尸人。

「好──穿过去了。」

用高速穿过尸人身旁之后，帆乃夏轻吐了一口气。

「现在放心还太早。再过去有一座公园。在穿过那里之前都还不能松懈。」

「公园……啊，就是我跟由贵重逢的地方吗？那里确实是有不少尸人。」

对于我的叮嘱，帆乃夏用怀念的语气这么说。

听她这么一说，让我也不禁觉得那似乎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当时听到枪声前去查看状况的我，就是在那里看到一名高中女生据守在溜滑梯上与尸人战斗。

「哔哔！！」

佩拉用比先前更大的音量发出警告。

随着我们接近公园，也能逐渐看到数名在前方路上徘徊的尸人身影。

尸人有可能是听到接近的引擎声而聚集到路上。

「果然不少──羽衣，我们把挡路的尸人解决，开出一条路吧。」

我说完这句话，便打开车窗。

涌入车内的空气中混杂着腐臭。

「好，马路左边的尸人比较少，我们就从那里突破吧！」

羽衣也跟着打开车窗，并对帆乃夏作出指示。

「没问题。我会用全速冲过去，尸人就交给你们两个处理了。」

帆乃夏调整行进路线后，便再次加快车速。

「由贵，对石块赋予的命令只需要『攻击尸人』就够了。以我们现在的速度，不需另外用旋转来加强威力。」

「好。」

我点头回应羽衣的建议，接着便用自己揽在怀中的手杖前端接触石块。

专注，想像。

将自己体内的热流──将魔力借由手杖流入石块。

我的感觉获得扩张，石块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般受我掌控。

──目标是挡在车子去路上的尸人……对准头部。

我在石块内注入较平常更为详细的命令。

接着我将握着石块的手伸出车窗。

我往后望去，看到羽衣也同样把自己握着石块的手伸到窗外。

我和羽衣互相点头，接着便厉声下令。

「飞！」

只见石块就像生物般，变成直冲尸人而去的岩弹。

加上羽衣手里的石块，我们射出了两发岩弹。光是挡在汽车去路上的尸人就有五、六只。

可是这并不成问题。

魔女的飞砾会忠实执行命令。

只见我射出的岩弹在空中调整轨道，接连将两名尸人的脑袋击穿。

红黑色的血液在空中飞溅。尸人的身躯也因为冲击而飞出一段距离。

而羽衣晚一拍到来的子弹也接着解决剩余的尸人。

这让徘徊在马路上的尸人队列中出现一个明显的缺口。

「要冲过去了！！」

紧握着方向盘的帆乃夏这么喊道。

汽车似乎碾过了倒在地上的尸人躯体，车体猛烈摇晃。

可是帆乃夏并没有放松油门，全速冲进尸人的队列。

在即将要穿出尸群的时候，邻近汽车的尸人纷纷朝我们伸出半腐烂的手臂。

「唔！？」

我见状连忙缩起身子，将车窗关上。

一股令人排斥的气味留在鼻腔挥之不去。

逐渐与我们远离的尸人只能满怀怨恨地用已经遗失眼球的漆黑眼窝目送我们离开。

「呼……幸亏没事。」

羽衣这时也关上车窗，抱着熊猫布偶，整个人靠在后座座位上。

「是啊──之后应该就没有尸人密集的地方了。」

算是完成指路工作的我也松了一口气，缓解了紧张的情绪。

「你们两个都辛苦了。虽然路上还是会看到零星的尸人，不过以这条路的宽度，应该很容易闪过去。」

帆乃夏这么说完，便俐落地让汽车从马路上徘徊的尸人之间穿过。

虽然路上还有一些被弃置的车辆，不过并没有堵住车线。

──哐！

可是这个突然从车顶传来的声响，让我的心脏差点跳了出来。

「唔！？有尸人跳上来了！？」

看到我紧张的模样，羽衣带着苦笑解释。

「啊，别担心，我只是让刚才射出去的石块停在车顶上，这样需要用到的时候，就能立刻再射出去。」

「原、原来是这样……我的石块已经离得太远──魔术已经解除了。」

我抱着敬佩的心态如此回应。这大概就是经验上的差距吧。

「车上的石头还有很多，用不着那么在意啦。只是──虽然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才算是到了『城镇外面』，但还是得提高警戒。毕竟有可能在我们离开城镇的瞬间就会遇到状况。」

羽衣在说出这些话的同时，也不忘留意帆乃夏的反应。

「──嗯，说的也是。」

这也让差点就松懈下来的我连忙留意窗外。

认为春香小姐有可能在我们离开城镇时便会有所行动的人，正是我自己。

「虽然城镇的分界确实相当模糊，但这是个被群山围绕的地方──所以我想翻过山之后，就算是其他城镇了。」

帆乃夏紧盯着前方路况，这么说道。

当车子靠近山区，附近的建筑物也随之减少，田地逐渐变多。

虽然这是我居住的城镇，但我从未来过这个地方。

「帆乃夏，如果你找不到路，就把手机借给我。我会努力帮你指路的。」

由于我现在已经不太确定我们目前身处何处，因此做出这个提议。

靠着自家发电机完成充电的手机里还存着离线地图，所以我能透过GPS知道我们的所在地。

「嗯，谢啦。不过目前还不成问题。我已经趁昨天把地图记住了，而且电也要省着用才行。」

帆乃夏谢绝了我的提议，接着望向前方的指示牌。

「前面其实直走会比较快，只是──路上有隧道。我想隧道里肯定会聚集很多尸人，所以我们绕个路吧。」

在我们越过一座渡河大桥的时候，帆乃夏将方向盘打向左方。

接着便是一段沿着山谷前进的蜿蜒道路。

「隧道确实是不能随便靠近的地方。之前直通东京的路，也是因为隧道才被迫放弃的。」

之前没有机会离开小镇的我对地理相当生疏，在帆乃夏帮忙调查路线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那条路。

要避免使用隧道离开这座城镇，就只有以前我们前往神奈川的那条路，跟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线。

「既然路线受限，那路上有可能会有埋伏。你们都要格外留意。当然，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的石头都会自动迎击。」

坐在后座的羽衣用紧绷的语气这么说。

「收到。不过……我是希望最好根本不会遇到偷袭啦。」

帆乃夏用带有祈祷心态的语气说。

之后，我们有一段时间都没有对话，而是各自留意窗外状况，提防异变。

可是就算车子完全进入山区也没有发生任何状况，在满是树林的平淡景色当中，我们只能继续维持紧绷。

我们大概就这样持续警戒超过了一个小时，当我们终于在蜿蜒的道路彼端看到其他城镇时，我也放松紧绷的情绪。

「目前看来──似乎没有遇到兽头尸人攻击我们之类的状况。」

「是啊……真是太好了。」

帆乃夏也同样用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点头附和。

我想她应该是对春香小姐未以敌人的身份现身这件事感到安心。

「可能我们并没有受到监视吧。不过还是得留意之后可能会接触到的状况。」

羽衣虽然提醒我们别掉以轻心，可是她自己看起来也因为持续的紧张而显得疲惫。

「等到了看起来比较安全的地方，我们就先来吃午餐吧。」

听到我这么提议，羽衣立刻将身子探了过来。

「也对！这是好主意！车上还有我们今天早上一起努力准备的午餐呢！」

多亏羽衣兴奋的表现，让车内沉重的空气顿时轻松许多。

「唉，我肚子都被你们给说饿了。」

帆乃夏也同样带着笑容同意这个提议。

今天天气同样晴朗，在苍穹之下只有零星的云朵。

我在内心深深期望我们能一直用这种心情来完成这次旅程。

3

我们现在正位在连接下一座城镇的山道上。我们将车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坡道上，在车内享用午餐。

在这种地方不用担心会突然遭到偷袭，而且佩拉也用一副「把风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的模样在仪表板上坐镇，所以应该能够放心。

「嗯！今天饭团感觉特别好吃。一定是我比自己想像中要饿多了！」

羽衣满脸笑容地享用我们准备好的饭团。

「我也这么觉得。虽然只有在一开始的时候有用到魔术，可是一直保持警戒还是挺累人的。帆乃夏还好吗？」

被我这么一问，正在用水壶喝水的帆乃夏对我笑着说：

「我一点都不累。虽然我也很紧张，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但比起骑机车，开车的感觉要轻松许多。毕竟就算突然被尸人攻击，汽车也不会立刻完蛋。」

「确实是……毕竟车体本身就是一层保护呢。这样一想，我们之前还真的挺冒险的……」

回想起我们之前骑着肉包铁的机车跟尸人追逐、战斗的过去，我不禁露出苦笑。

「啊哈哈，那样其实也挺有意思的啦。而且有由贵陪着我，我其实并没有多么害怕──现在还有羽衣在这里，让人更放心了。」

说到这里，帆乃夏看了坐在后座的羽衣一眼。

「哼哼，遇到什么问题就包在我这个师姐身上吧！不过……刚刚听你们这样一说，我好像也知道为什么现在会觉得这么饿了。我──已经不再处于被保护的立场，而是要保护师妹的人了。」

羽衣一开始虽然显得十分得意，不过很快又语带感慨地严肃起来。

「……你可别太逞强喔。我们是认为羽衣很可靠，不过我们也会保护你的──我们是这样答应夜未小姐的。」

羽衣的反应让我有些担心地这么说。

「我知道。我只是刚刚才了解到夜未不在身边，原来会有这种变化。我是打算要拯救夜未──要拯救世界才到这里来的，所以我必须振作起来。」

羽衣这么说完，便又咬了一口手里剩下大约三分之一的饭团。

「拯救世界吗？羽衣的想法还挺帅的。」

帆乃夏面带微笑看着羽衣，这么说道。

「…………唔唔……嗯……你在笑我吗？」

在咀嚼并吞下嘴里的饭团后，羽衣有些没好气地瞪着帆乃夏。

「没笑、没笑。我是真的很佩服你的想法。我还希望自己也能像你跟由贵一样帅呢。」

帆乃夏用正经的表情这么说完，便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

「我并没有做什么会让人觉得帅气的事吧？」

不知为何会跟着被称赞的我，微倾脑袋这么说道。

别说是拯救世界了，我甚至害怕状况有所进展。现在我也只是勉强能配合羽衣跟帆乃夏的步调，我对如此懦弱的自己甚至感到有些羞耻。

「才没有呢，由贵很帅的。」

「哪里帅？」

「嗯……人生观？真要说的话，几乎是全部吧？」

「你一定是随便说说的……」

觉得被随便敷衍的我忍不住叹气。

「我还挺认真的说。」

然而我的反应让帆乃夏显得有些尴尬。

羽衣这时开口说道：

「我是不太懂你的意思，可是要让自己变帅，其实很简单啊。只要宣言一个够大的目标，然后加以实现就好了。像是说自己将来要成为总理大臣或太空人之类的──不过现在的世界是没办法啦，所以……帆乃夏就先宣告自己要『拯救世界』怎么样？如果真的成功，那会超帅的喔。」

「啊哈哈──或许是吧。可是……我还需要一点心理准备，所以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吧。」

帆乃夏虽然附和羽衣的说法，但并没有立刻接受羽衣的提议。

「你这样很没出息耶。」

「是、是，我可是个胆小鬼呢！」

尽管帆乃夏用轻松的语气回避话题，不过她的表情看来有些阴影。我想那应该是羽衣看不出的变化──那是只有一直在注意帆乃夏的我才能感受到的微妙变化。

「啊，比起那个──我刚刚想到一件事。」

帆乃夏这样强行转移话题。

「是什么事？」

我认为这时候顺着帆乃夏的意思比较好，所以我开口这么问道。

「呃──就是刚才提到太空人的时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我之前不是说过，我跟我姐之前待过休士顿吗？」

「嗯。」

我记得是在发现国际太空站的轨道跟尸人感染源移动路径一致时提到的。当时帆乃夏担心她们过去曾待过有许多太空相关设施的休士顿，说不定跟这件事有关。

「当时我姐跟一个男人走得很近。只是──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我觉得我姐对那个人一点意思都没有，就只是对方单方面想跟我姐搭讪……所以我自己也不怎么在意。可是就有那么一次……我在我们家附近看到我姐跟那个人在一起──」

说到最后，帆乃夏突然支吾起来。

「然后呢？平常帆乃夏说话不会这样拖拖拉拉的吧？」

耐不住性子的羽衣催促帆乃夏继续说下去。

「抱歉，我自己说到一半，觉得那跟现在的状况应该没有关系……不过我还是把事情说完好了。我当时有跟那个人打招呼，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人有些得意地跟我说，他其实是太空人。」

「太空人……」

当我重复这个词句的时候，帆乃夏连忙挥了挥手。

「等等！让我解释一下！这其实是休士顿那里常开的玩笑。所以我当时没有当真，才会直到刚才我都没想起这件事……」

帆乃夏虽然接着解释，但羽衣却用严肃的语气说：

「可是，你刚才是想到那可能不是玩笑吧？」

「我只是……」

听到羽衣的指摘，帆乃夏心虚地别开视线。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太空人，而且还是最后与国际太空站连结的火箭乘员，那整件事就能跟帆乃夏的姐姐『连起来』了。」

听到羽衣这番话，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等、等一下！要依靠那种巧合，这未免太……」

「如果要光靠巧合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那当然是不太可能。可是如果帆乃夏的姐姐是刻意与那样的人接触，那就不是巧合了。」

「这样说是没错，可是──我们并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太空人吧？」

「没错，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所以这只是一条非常脆弱的线索。」

羽衣耸肩回应我的指摘。

而刚才一直没有吭声的帆乃夏在这时开了口。

「唉……虽然那件事是我提起的，可是我也不清楚该怎样去看待那件事。如果其中真的有所关联，我也无法想像究竟是怎么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听帆乃夏说出这些想法的羽衣舔去沾在自己手指上的饭粒后，陷入思索。

「是怎么演变成现在这样……嗯，这是最重要的部分。如果说能够想到的可能……应该就是跟仪式有关。」

羽衣从放在后座的行李中取出一本老旧的记事本。那是她之前跟我一起看过的九条家机密文件。

「啊，你带来了啊。」

听到我这么说，羽衣点了点头。

「嗯，我还把夜未的档案一起带出来了。因为我想说多看几次，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羽衣这么说完，便开始翻阅记事本。

而帆乃夏看到羽衣开始埋头查看资料，便把水壶放到座位间的架子上，重新握起方向盘。

「我们出发吧。」

「──嗯。」

由于我也已经吃完了手里的饭团，所以点头回应。

汽车再次开始移动，驶下平缓的坡道。

在我们驶向的新城镇当中，随处可见尸人徘徊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蠢动的蚂蚁。

「嗯……这里感觉也不行。可能有点糟。」

帆乃夏看着挡风玻璃外西沉的夕阳，语气中透露着焦躁。

我们前方的道路完全被弃置的车辆堵塞，怎么看都不可能过得去。

「再绕看看吧。再过去一点有一条巷子能走。」

听到我的提议，帆乃夏点头回应。

「──嗯。可是我们也得赶紧找到能过夜的地方。我原本是希望尽可能在今天内就先抵达靠近东京的位置。」

帆乃夏用颇感遗憾的语气这么说。

我们在抵达新城镇之后，便从那里往东京南下。

正如帆乃夏的预料，尸人的数量并不多。都是能在被尸人围住之前就轻松开车摆脱的数量。

可是真正拦住我们去路的，是满满塞住道路，遭到弃置的汽车。

这些车辆让我们难以前进，好几次被迫绕道。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后座传来阖上书本的声响。

「我们的粮食跟手机电力都很有限，所以确实要避免花太多时间。可是我们也准备了让我们在行动时能比较从容的份量，目前还不成问题。别心急，只要在天黑之前找到能安全过夜的地方就行了。」

羽衣说完这些话，便从座位之间探出身子。

「帆乃夏，可以让我用手机看一下离线地图吗？」

「好。」

帆乃夏点头同意后，便把手机交给羽衣。

「谢啦。那我来找找看附近有没有适合过夜的地方。」

羽衣在道谢之后便打开手机电源，熟练地操作画面。

──我其实也很想摸摸看手机。

可是为了节省电量，帆乃夏最后并没有让我拿着手机指路，所以我现在有些羡慕地看着正在操作手机的羽衣。

「嗯……如果在城镇里，应该不管哪里都有不少尸人，所以最好是选偏郊区的地方。如果能找到有围墙，附近还没有其他住家的地方是最好的……」

羽衣边用手指操作手机，嘴里边这么嘀咕。

「啊──从我们这里右边能看见的山上……那边似乎有一间独立的温泉旅馆。那边附近看起来也没有民家，我们先去那里看看怎么样？」

羽衣语带兴奋地如此提议。

「是可以啦，但你应该不是为了温泉才选择那里的吧？」

帆乃夏没有反对，不过也用调侃的语气这么跟羽衣确认。

「才、才不是！不过……如果能顺便泡一下温泉，或许也不错。」

羽衣这样的反应让我涌现想捉弄她的念头，于是我刻意大声叹气。

「唉……我就知道我家的浴室让你不太满意……」

「咦！？才没有呢！由贵烧的洗澡水很舒服的！可是温泉也有其他魅力……而且可能也有宽敞到能够游泳的浴池……」

看到羽衣扭扭捏捏找借口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失笑。

「呵呵，我是开玩笑的。我自己可能也想试着泡一次温泉。只是……也得要那里看起来够安全才行。」

「真是的──由贵是不是在开玩笑让人很难分辨啦。人家还以为你真的受到打击了。」

羽衣虽然嘴里抱怨，但脸上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羽衣真可爱。

羽衣的反应让我自然浮现出这个想法。不过如果说出来，她肯定会生气，所以我不打算说出口。

「那我们就去那里看看再说吧。」

帆乃夏也带着开心的笑容打起方向盘。

根据羽衣的指示开了一段路以后，我们便在某个路口看见标示此处有温泉旅馆的招牌。

「──就是从这条路过去。」

羽衣指着前方这么说道。

「嗯……希望能好好泡个温泉。」

帆乃夏用带有期待的表情这么说完，便用力踩下油门，爬上前方经过铺装的陡坡。

在城镇里不时就会见到的尸人，在我们进入山道后便完全不见踪影。

我们沿着路又开了一段时间，便看见一座比我想像中规模更大的旅馆出现在眼前。

旅馆腹地有带瓦片的石灰墙围绕，光是从外头就能看到似乎相当宽敞的停车场。即便旅馆本身是感觉有些老旧的三层楼建筑，不过那反而有古色古香的感觉。

「入口的门开着吗……这样里面一定有东西。」

缓缓将车驶进旅馆腹地，帆乃夏用郁闷的语气这么说。

「哔哔！」

「佩拉也说有东西呢。」

我一边安抚坐在我腿上的企鹅宝宝，边这么说道。

「可是只要把门关上，就能防止其他尸人从外头进来了。所以我们就趁天黑之前把里头的尸人搞定，将这里当成我们的据点吧！」

羽衣毫无惧色地指着温泉旅馆如此提议。

其实在京都的时候就看得出来，羽衣根本不会把普通的尸人视为害怕的对象。

「帆乃夏──你怎么看？」

可是我并没有立刻做出结论，而是先征求帆乃夏的意见。

帆乃夏从车内仔细观察旅馆之后，开口说道：

「留在停车场的车子只有两辆……门是开着……从这个状况来看，我想在这里的人应该已经逃到外面去了。我猜尸人大概也跟着追了出去，所以留在旅馆里的尸人应该不多。我想我们应该有办法搞定，应该。」

帆乃夏嘴上尽管这么说，但感觉还是相当犹豫。

「你看起来似乎不太放心的样子。」

听到我这么说，帆乃夏显得有些惊讶。

「──这样你也看得出来？该怎么说，我觉得有点不太自然。这里跟城镇有一段距离，应该反而会是容易成为避难所的地方吧？可是看起来却不像有人尝试过在这里据守的感觉，而是逃到外面，这代表……我想可能是在很早的阶段，旅馆内就出现尸人了……」

将车停在旅馆停车场角落的帆乃夏，靠着方向盘这么说道。

「对喔──这样说起来，在顺序上确实有些奇怪。」

我这样回应帆乃夏的话语后，也再次观察旅馆四周。

旅馆内的路树完全没有修剪，底下也长了杂草，但墙壁却没有受损。如果有人曾在这里据守，之后被大群尸人包围，应该会更加残破。

「是啊。该怎么说，感觉就像是尸人的感染源突然出现那样？这又要说回一个老掉牙的问题，尸人究竟是什么东西？被尸人杀死的人会变成尸人──这一点我们是能借由经验法则知道，可是最早的尸人究竟是怎样诞生的，这始终是个谜题。」

说到这里，羽衣插嘴说道：

「根据九条家的资料，似乎是作为祭品献给恶魔的人会失去灵魂──然后成为尸人的感染源，也就是被称为『真祖』的怪物。」

「我有听过这个说法，可是……这次的状况是在世界各地几乎同时有尸人出现，真祖再怎样忙着增加尸人的数量，也弄不出这种规模吧？当然，如果有好几个真祖，也许有机会办到吧。」

帆乃夏的发言让羽衣整个人打了一个冷颤。

「有好几个真祖……？怎么可能──不对，可是如果真是那样……」

正当羽衣陷入思绪当中的时候，我察觉到了异状。

「羽衣、帆乃夏，不管什么事都晚点再想。尸人出现了。」

我指着旅馆的方向这么说。

一只尸人正从昏暗的玄关口步履蹒跚地试图走到外头。

看尸人身上穿着像是浴衣的服装，原本可能是在这里度假的旅客。

「──我们下车迎战！」

羽衣立刻以师姐的身份对我们下达指示之后，便抱着熊猫布偶打开车门。

「好！」

我也抓起手杖，从副驾驶座下车。

我用手杖触碰旅馆庭院内的石块，迅速让自己的「热」流入石块内。

「动起来。」

浮上半空的石块开始顺着我的想法在我上方盘旋。

帆乃夏也下了车，取出她放在后座上的步枪。

羽衣则是蹲下身子，一手放在地上。我想羽衣应该是想制造魔像。

「我来对付那个尸人。」

我判断由自己来处理能最快解决，举起手杖准备攻击。

我正面盯着那个距离我还有十公尺以上的尸人。

虽然尸人有半张脸已经腐坏，但多半是男性。他是在某个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出生，也经历过我所不知道的人生。

我与他无冤无仇，也几乎对他不抱敌意。

我之所以要解决他，是因为危险。就只是因为他会碍事。

摧毁原本是人类的东西，我从一开始就不对这种行为抱有多少抗拒。因为对我来说，大多数的人都是敌人。

只是，现在我身边多了一些不是敌人的人。

我与帆乃夏重逢，还认识了羽衣及夜未小姐。

或许是因为这样，让我心里不禁多出了一个想法。

──这个人原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心里想着这个毫无意义的疑问，下达命令。

「打穿它。」

伴随着破空声响，加速的石块应声射出。

破裂的尸人脑袋化为红色的血雾。

这是我过去看过多次的光景。血腥且欠缺现实感的惨剧。

──我讨厌人类。

可是这并不代表我想杀人。虽然有很多我希望能早早死掉的人，但为了讨厌的人把自己的手给弄脏，一点都划不来。

「呼……」

我感觉自己内心沾黏了一小块不快感。

我已经解决过多到数不清的尸人。可是我并没有因此习惯做这种事。

尽管我能保持平静，但一定要说的话──我想这是一种类似死心的感情。

「我们到里头去看看吧。啊，不过我们先把门关起来比较好。」

我放下高举的手杖，走向围墙大门。我让很可能已超过一个月没人打理的大门伴随刺耳的摩擦声响关了起来。

旅馆的围墙虽然不高，但只要尸人没有聚集到堆积起来，应该也没法越过。如果只是要在这里度过一夜，这样的防壁已经足够。

「我让魔像走前面。由贵跟帆乃夏在后面跟着我。」

羽衣让她用停车场碎石制造的人偶──魔像率先走向旅馆玄关后，对我们这么说道。

「收到。嗯，在这里用掉夜未小姐给我的子弹可能太浪费了……不过这个地方就算多少有些噪音应该还不成问题，我还是把步枪带着吧。」

帆乃夏原本想将手伸向腰上的枪套，不过随即改变想法，决定继续拿着步枪。

「也好。不过剩下的尸人应该靠魔像就能搞定吧。」

我看着领头的魔像，这么说道。

发出沉重脚步声移动的魔像搭配那十分壮硕的轮廓，感觉十分可靠。

「哔哔！」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留在车上的佩拉从副驾驶座上跳下车，边发出警告边踩着滑稽的步伐向我们跑来。

「──由贵，佩拉可能是在要你别大意喔。」

听到帆乃夏这么说，让我不禁苦笑。

「我想也是。我们还是小心点吧。」

我告诫自己要更加慎重后，便跟在魔像及羽衣后头进入旅馆。

虽然屋内断了照明，从外头观察时感觉相当昏暗，可是实际进到屋内才发现对视野并没有多大影响。由于这栋建筑有许多窗户，所以我们依然能清楚看见走道末端的景物。

也许是因为玄关保持敞开的关系，尸臭并不重。反而还有一股让我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独特气味。

「这是温泉的气味吗？」

我发出这个疑问之后，帆乃夏点点头。

「嗯，应该是。闻起来很像硫磺的味道，所以──」

砰嗒咚嗒！

我们话才说到一半，就听见上方传来物体滚落的声响。

「唔！？」

我们连忙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我们看到通往二楼的阶梯──在阶梯平台那里有个正在蠢动的身影。

那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用黄浊的双眼看着我们。

「来了。放心──我叫魔像解决它。」

羽衣这么说完，魔像就往阶梯走去。

只见尸人那因下巴脱臼而敞开的嘴巴里发出阵阵的微弱呻吟，踩着迟缓的步伐走下阶梯。

「动手！」

羽衣发出简短的命令。

魔像摆出架势等待尸人靠近，在尸人进入魔像攻击范围的瞬间，魔像便用巨大的手一把抓住尸人的脑袋。

相较于魔像的庞大身躯，它的动作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尸人虽然挥舞手脚胡乱挣扎，但魔像完全不予理会，只是加大手上的握力。

尸人的脑袋应声碎裂，鲜血从魔像粗犷的手指指缝间飞溅而出。

失去头部的尸人就像是断了线的傀儡般瘫软下去。

「这样就是第二只了。」

砰砰砰！

在羽衣说话的同时，我也听到自己身旁响起枪声。

我转头一看，看到帆乃夏正举着枪对准走廊。

「啊，抱歉。我看到那里有尸人就立刻开枪了。」

看到我跟羽衣受惊的模样，帆乃夏带着苦笑解释。

我顺着步枪枪口的方向望去，看到走廊彼端倒着一只脑袋开花的尸人。

那个尸人似乎是从走廊边一扇敞开的门里冒出来的。从旅馆内的标示牌来看，那扇门后面似乎是宴会厅。

「……没关系，你干得好。我们一下子就解决三只尸人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

「哔！」

佩拉用叫声回应羽衣的疑问。

「──这是还有的意思吗？」

羽衣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嗯，应该是。」

佩拉是用刺耳的声音在叫，所以肯定是警告。

「它竟然还会告诉我们附近有没有尸人，看来要比白黑还聪明呢。这孩子真的只有在危急的时候才会动。」

羽衣看来有些不悦地低头望向自己手里的熊猫布偶。

「那是夜未小姐为你做的吧？所以如果有兽头尸人出现，它就会自己动起来吗？」

帆乃夏好奇地提出这个疑问。

「夜未说她已经把那个功能关掉了。现在是会在我有危机的时候挺身为我战斗的样子。不过像我这么优秀的魔术师，是不会陷入那种状况的。」

004

羽衣自信满满地挺着胸膛说道。

「是啊。因为羽衣真的很厉害呢。那我们接着该怎么办？」

我笑着附和羽衣的话语，并请求师姐指示。

「如果会对我们有所反应并立刻现身的尸人只有三个，那这里尸人的数量应该多不到哪去。再来我们就只要把整个旅馆找过一遍，把剩下的尸人都解决就行了。然后这里的温泉就等于被我们包下来了！」

羽衣紧握拳头，兴奋地这么说。

「啊哈哈……那我们就再加把劲吧。」

帆乃夏带着苦笑回应羽衣的意见。

我们之后所做的事，与其说是战斗，更像在处理例行杂务。

在从窗外射入的阳光逐渐转红的这个时间，我们慎重巡视旅馆，花了约一个小时找到另外两只潜伏的尸人，并将其铲除。

我们之后还仔细巡视屋外，确认安全无虞。

「──佩拉不再做出反应了。看来附近已经没有尸人的样子。」

我们回到旅馆的玄关口，我抱着安静下来的佩拉，轻抚它的头。

「呼……总算赶在天黑前搞定了。为求慎重，我就让魔像留在门口吧。」

羽衣先是安心地松了一口气，接着在魔像背上拍了一下。

只见拥有岩石躯体的巨人踩着沉重步伐往门口移动。

「那么，我们先确保睡觉的地方吧。虽然羽衣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但温泉等搞定这件事再说。」

「我、我知道啦！我们要找一间干净，棉被也够的房间，然后对墙壁赋予能遮断气息的性质。那样我们就能放心睡觉了。」

难掩动摇的羽衣这么说。

「所以是要弄一个像京都据点那样的结界吧？那样佩拉应该就不需要变大了。」

我之前跟帆乃夏一起旅行的时候，是待在巨大化的佩拉脚边过夜。

佩拉本身似乎就拥有结界的性质，让尸人不会靠近，可是现在还多了羽衣，所以我们今天在旅馆里过夜应该比较好。

「没错。我们去车上拿晚餐跟替换用的内衣吧。」

羽衣用力点头肯定我的说法，接着便指向停车场。

虽然被我解决的尸人还躺在玄关外，不过只要装作没看见，感觉就像是跟大家一起来旅游一样。

虽然我知道现在不该这么想，但我实在无法克制内心的雀跃。

4

「呼～……可以在宽敞的浴槽里游泳，又有软绵绵的棉被……现在可能是最近这阵子最幸福的时候了～」

羽衣躺在铺好的棉被上，满脸幸福地这么说。

「呵呵，感觉我们好像是来旅游一样呢。」

坐在窗边椅子上的帆乃夏开心地笑了。

「就是说啊……我们还换上了浴衣──我每次校外教学都缺席，所以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经验呢。」

坐在棉被上调整浴衣衣带的我也开口附和。佩拉则躺在我腿上处于休眠模式。

由于一个房间里只有两人份的棉被，所以我们从其他房间另外多借用了一床棉被。浴衣则是我们在柜台附近的出租区找到符合我们各自的尺寸。

「嗯──我之前听你说过。只是我没想到在现在这个世界，还能有这种机会。」

我以前在京都的时候就有提过校外教学的事。帆乃夏似乎还记得我说的话，用满怀感慨的语气这么说。

虽然太阳已经西沉，但今天云特别少，夜空十分晴朗。也因为这样，我能清楚看见帆乃夏在窗边的脸庞。

「──如果可以不包着浴巾泡温泉，那就真的无可挑剔了说。由贵真的很顽固，你那样可是违反温泉礼仪的喔。」

帆乃夏用听起来十分遗憾的语气这么补充。

我们虽然一起泡了温泉，可是我还是没法接受裸体，所以我一样提出必须围着浴巾作为条件。

「现在这个世界连法律都没有，所以不用在乎什么礼仪。」

由于帆乃夏在入浴的时候也发过同样的牢骚，我不假思索地做出辩驳。

看到我们这样拌嘴，羽衣也摆出师姐的架子制止我们。

「好了啦，你们不要吵架，应该开心享受这份幸运才对。光是露天浴池还能用就已经超级幸运了。看到室内浴池没有热水，简直跟池塘没两样的时候，我还以为没希望了呢。」

说到最后，羽衣夸张地耸肩。

──说的没错，我们真的很走运。

虽然水龙头能正常供水，但浴池使用的热水似乎是用其他机制运作，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没法供应热水。可似乎是直接从温泉引水的露天浴池，就算在超过一个月都没人打理的现在，依旧不断有热水流出，仍维持十分干净的状态。

「要说幸运，浴室附近没有尸人这点也是。我是知道尸人会躲避阳光啦……说不定尸人也不喜欢温暖的地方呢。」

听到帆乃夏这么说，原本在棉被上打滚的羽衣也停了下来，思考这个可能。

「嗯，这个假设挺有可能的。我想有可能是为了尽可能避免身体腐败，所以才加入了这种习性。」

「加入……是什么人加入的？」

被我这么一问，羽衣表情严肃地给出答案。

「身为尸人感染源的真祖──不对，应该是创造出真祖的恶魔吧？如果把尸人化现象想成是用来收集灵魂的『恶魔的魔术』，其实还挺说得通的。」

「恶魔的……魔术？」

这个意想不到的词句让我吃惊地发出疑问。

「嗯。我认为原理跟我的魔像应该差不了多少。意识──灵魂被夺走的人类就跟其他物体没有两样，能用魔术任意驱使。所以让尸人动起来的，应该是类似魔术的力量……而被尸人杀死的人也会传染到那股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帆乃夏从椅子上起身，来到我们面前。

「所以说感染的不是病毒，是魔术吗？」

「其实就只是推测罢了。不过，如果这个推测没错──那就算被尸人咬到，只要没失去意识，说不定就不会变成尸人。」

羽衣的话语让帆乃夏皱起眉头，接着整个人躺在棉被上。

「可是那种状况几乎是死定了嘛。我们也不可能实际尝试，就当成是给自己一点希望好了。」

「是啊，那样想就是了。只是……如果尸人化现象真的是魔术造成的，那只要将最早的那只──将真祖消灭，尸人身上的魔术说不定也会以连锁的方式解开。」

听到羽衣说出「解救世界的方法」，让我紧张地吞咽口水。

「咦？所、所以说只要消灭真祖，尸人就会变回普通的尸体吗？」

我忍不住用偏快的语速这么问道。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具体的方法能解决目前的状况。

「只是有这个可能而已。别全部当真。」

「也、也对……」

被羽衣这么提醒后，我感觉有些沮丧。在魔术方面，羽衣确实展现出前辈的态度。

「正因我们不知道真相，所以才要把各种可能性先放在脑袋里。我们现在的目的虽然是为了与事件元凶的魔术师对抗，去寻找由贵的手杖，可是──我们说不定不需要跟那个魔术师直接对决……这才是我想说的。」

说到最后，羽衣往帆乃夏那里看了一眼。

这也让我察觉到羽衣最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嗯……我懂了。执行仪式的魔术师跟成为祭品的第一个尸人──也就是成为真祖的人，是不同的人吧。所以真的一定得处理的，其实是真祖……」

羽衣点头肯定了我的说法。

「对。一百年前的事件，也是在那个跟恶魔交易的人还活着的时候就解决了。我们应该要记住这一点。」

羽衣再一次强调了这件事。

我想羽衣真正想说的是，就算这次事件的原因是春香小姐，我们也有可能不必与她对决──这应该才是羽衣想表达的讯息。

「……收到。谢谢。」

帆乃夏似乎也察觉了羽衣的用意。

帆乃夏在道谢之后便钻进被窝。

「我们也差不多该睡了。啊，还是要来打一场作为纪念的枕头仗？」

帆乃夏看着我这么问道。

「──不要。人家才没有那么幼稚。」

「对、对啊！我们都已经是大人了，早点睡觉，明天才有精神做事啦。」

羽衣虽然也附和我的意见，但看得出她的反应有些动摇。

「咦？羽衣想打枕头仗吗？」

被帆乃夏用调侃的语气这么一问，羽衣立刻胀红了脸。

「人家都说不要了！晚安！」

倔起脾气回话的羽衣抱着熊猫布偶钻进了被窝。

「你可以诚实一点的说。」

我跟带着开心笑容的帆乃夏互相看了一眼之后，我也把佩拉放在枕边，钻进被窝中。

今天我们应羽衣的要求，将她的棉被放在中间。

「晚安。」

我隔着用棉被盖住脑袋的羽衣，向帆乃夏道晚安。

「嗯，晚安。」

在听到帆乃夏的回应之后，我便闭上眼睛。

只是在我闭上眼睛的同时，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尽管我不清楚打枕头仗有什么好玩，可我认为那肯定会是一次宝贵的经验。

不过，我也不好到这个时候再提出要求，只好闭着眼睛等待睡意到来。

然而，或许是受到亢奋的情绪影响，就算我一直等到身旁的羽衣发出鼾声，我也没能入睡。

我好像在京都时也有类似的经验。当时是帆乃夏握着我的手，让我能够入睡，可是──今晚她并不在我伸手能触及的范围内。

或许是因为身体保持清醒的关系，让我想跑厕所。

我在黑暗中偷偷溜出被窝，走向洗手间。

厕所就在房间入口旁边。我庆幸着厕所内是使用无需电力也能正常运作的冲水式马桶，解决生理需求，在要返回被窝的时候突然涌现一个想法。

──难得有这个机会，再去泡一次温泉吧。

毕竟这种机会很可能不会再有了。

所幸温泉就在这个房间旁边。羽衣在出入口配置了魔像，露天浴池外侧是陡峭的山坡，不需要担心会有尸人闯入。话虽这么说──但单独行动还是让我有些担心，所以我决定找从魔作伴。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被窝旁边，抱起我放在枕边的佩拉。

处于休眠模式的佩拉几乎跟布偶没有两样，就算被我抱起来也没有反应。

「佩拉，陪我一下喔。」

我将脸埋在轻柔的羽毛当中，对佩拉轻声说道。接着我拿起靠在墙边的手杖，在穿上拖鞋后离开房间。

走廊的空气似乎要比房里的气温要稍低一些。由于羽衣让魔像把我们解决的尸人亡骸搬到庭院掩埋，所以旅馆内的尸臭已经散去许多。

拖鞋轻微的脚步声跟着我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路，走廊尽头便是标示为温泉入口的暖帘。

寂静的脱衣间由于没有窗户，所以一片漆黑。就算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在这里也只能隐约看到物体的轮廓。

我迅速褪去浴衣，只带着佩拉跟手杖进到浴室。

为了避免摔跤，我留意着自己的脚步──

正如羽衣所说，停止供应热水且没人打理的室内浴池已经满是水藻。

不过，从旁边的门走到屋外，温泉独特的气味跟些许的热气便随着夜风扑鼻而来。

或许是因为路上经过漆黑的脱衣间，晴朗的星空感觉颇为耀眼。

「……我其实也不想围着浴巾泡温泉说。」

我低声向之前的帆乃夏发起牢骚，让自己用初生婴儿的模样来到露天浴池旁边。

不停有新的热水从岩缝流进周围以黑色岩石围绕起来的浴池内。热水带有少许白浊，让人没法看见池底。

我将佩拉跟手杖放在稍微垫高的岩石上，接着先让脚泡进水中。

──有点烫。

对我来说，这是比适温稍微高出一点的温度。

不过，先只把脚泡进水里忍耐一下，就能慢慢适应。现在反而是暴露在夜风中的上半身觉得有些冷。

等到皮肤不再觉得刺痛的时候，我便放胆让身体泡进池内。

「呼……」

全身被温暖包覆的感觉让我自然地吐出一口气。

温泉跟用魔术烧热的普通热水真的不太一样。这是一种暖意渗入全身的感觉。

在包着浴巾的时候，由于身体没能直接泡到热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泡澡还是要脱光衣服慢慢泡才最舒服。

我尽情伸展手脚，仰望耀眼的星空。

在这个不再有文明光亮的世界，没有东西会掩盖星光。散发微光的繁星也像是在主张自己的存在般不停闪烁。

──人造卫星是否也在这些繁星当中呢。

我想起之前提过的国际太空站，在天上找了一下，但并没有看见可能是卫星的东西。

我曾有几次在天上看过像是人造卫星的光亮。那就像是反射太阳光，飘过天际的星船──我想就算是在夜空当中，如果有看到，我应该也能分辨。

砰。

「咦！？」

将意识放在夜空的我，听到来自身后的关门声时大吃一惊。

──如果是尸人，佩拉应该会有反应才对。

我抱着这个想法站了起来，打算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手杖，但是──

「帆乃夏……？」

在知道那个声音是来自我的朋友后，我停下了动作。

我的语气中之所以带着疑问，是因为她在星光下隐约可见的身影，看起来是一丝不挂的裸体。

「啊哈哈，我跑来了。」

看到帆乃夏有些害臊的笑容，我这才总算理解现在的状况。

「为、为为、为什么！？」

我连忙用手臂遮住胸部，蹲下身子，恨不得让自己整个人都钻进水里。

「你反应这么夸张，弄得我好像变态一样。这样让人很受伤耶。」

帆乃夏有些尴尬地说出这些话，接着便赤身裸体地朝我走来。

虽然在通往室内的出入口那里有一小段屋檐，可是在露天浴池附近并没有。直接洒在帆乃夏身上的星光照亮了她匀称白皙的肢体。

「唔！？」

我虽然不小心看得出神，但同时也有一股强烈的羞涩涌上心头，让我连忙背过身去。

我听见身后的水声。

我知道那是帆乃夏泡进浴池的声音。

「我发现由贵离开房间，想说你是不是跑来泡温泉，结果被我猜中了──所以我就想，现在是个好机会。」

「机会……是什么机会？」

我没有转头，只是开口这么问道。

「就是跟由贵正常泡澡的好机会啊。穿泳衣围浴巾实在太奇怪了。」

「才、才不奇怪！那是……该怎么说……对，是类似……分寸的东西。」

我绞尽脑汁努力反驳。

「分寸啊……这样说是有点那个……嗯，可是要我来说，我可能不希望有那种分寸吧。」

「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回话时往后头瞄了一眼，这才发现帆乃夏远比我想像的还要靠近──帆乃夏几乎就紧贴在我身后，我连忙把头转回前方。

「我想看由贵藏起来的东西。我想更了解由贵。我也希望由贵能同样了解我……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感觉到帆乃夏将手放到我背上。

「就算是那样……这种做法……太霸道了啦。」

「是啊──我也知道。对不起。」

帆乃夏带着苦笑向我道歉。

「可是由贵实在太害臊了──如果要等到你做好心理准备，不知得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这种事还是霸道点，直接让生米煮成熟饭比较好。」

「什么生米煮成熟饭……」

帆乃夏的用词让我有些傻眼。

「你看嘛，现在我跟由贵就是正常地一起泡澡。只要实际有过一次经验，下次就不会那么害臊了吧？」

「会吗……」

我直到现在都没法去看帆乃夏，我不认为下次自己就能适应。

「会啊。我是希望你能这么想啦……不行吗？」

「我想──可能不行。」

在这种时候逞强也没帮助，所以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嗯，真伤脑筋。该怎么办呢……所以说，由贵实在没法接受看到别人，跟被人看到自己吧？」

「嗯。」

我抱着逐渐增强的愧疚感，点头回应帆乃夏的问题。

「既然这样……试着做点比『看』还要更进一步的尝试怎样？」

「更进一步？」

不明白帆乃夏意思的我提出疑问。

「嗯，就像这样。」

我感觉到身后的帆乃夏有所行动。我听到水花溅起的声响。

帆乃夏把原本放在我背上的手沿着我的肌肤移到肩膀──然后在短暂离开之后，帆乃夏的手臂围住我的脖子。

「咦？」

我还来不及惊讶，就感觉整个背部被柔嫩温暖的物体贴住，我听到帆乃夏直接在我右耳旁边发出低语。

005

「你看──我们贴在一起了。这样是不是要比『看』还更让人害臊一点？老实说，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呢。」

她的笑声跟吐息都刺激着我的耳朵。

「这、啊、啊……」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说是害臊了，我感觉自己所有思考都被帆乃夏的体温跟感触给占据。

「呃──如果你讨厌这样，我可以放手喔。」

发现我没做出任何反应，让帆乃夏用略显不安的语气这么问道。

──讨厌？我……

我虽然说不出话，但我微微摇头表示否定。

我感觉十分害臊，剧烈的心跳声连我自己都听得十分清楚，可是──我并不讨厌这样。

「太好了……那我们可以就这样再维持一下吗？」

我微微点头。

「嗯。」

帆乃夏露出开心的笑容，搂着我颈部的手臂也更紧了一点。

──好热。

泡在温泉里，还跟人紧贴着身子，会热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除此之外，我感觉还有另外一种从身体里头涌出的灼热。

湿润的肌肤紧贴在一块，感觉仿佛我们就这样合而为一。

虽然一开始帆乃夏的感触让我心跳加速，但我渐渐分不清我们身体的界线。舒服的感觉笼罩全身，逐渐缓和了我的紧张。

「……有比较习惯了吗？」

或许是感觉到我心境的变化，帆乃夏用轻柔的语气这么问道。

「嗯。」

这次我总算能顺利出声做出回应。

「不会再害臊了？」

帆乃夏在我耳边低语的声音，让我感觉痒痒的，有些舒服。

「这个……我不知道。也许我是害臊到没法思考了。」

「啊哈哈，那样也好啦。因为我也一样……自己的感觉真的很难弄清楚呢。」

在这样的对话之后，我们便维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然而就算没有对话，从帆乃夏的身体传来的微小动作跟呼吸，都能让我知道她心中的想法。

好热，好温暖，好舒服，好想再久一点，直到永远──

搞不好这其实是我原本就有的想法。

只是一直泡在温泉里，让我很快就到达了界限。

「再这样泡下去……感觉会热昏头的。」

帆乃夏用带有依恋的语气说完这句话，便缓缓跟我分开。

「啊──」

仿佛半个身体消失的恐惧，让我反射性地回头。

「由贵？」

我在极近距离与帆乃夏四目相对。

她那映照着星光的双眸看起来格外美丽，仿佛吸走了我的心神──

就在这个时候，我察觉到自己正下意识地让自己的脸更加靠近。

「没、没什么！趁着还没泡昏头，我们快出去吧。」

我连忙跟帆乃夏拉开距离，去拿放在一旁的佩拉跟手杖。

「……也、也是。」

帆乃夏回应我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走调。

我们从温泉出来后回到室内，用还能出水的水龙头简单冲洗身体并补充水分后，这才返回漆黑的脱衣间。

我们在换上浴衣的时候，帆乃夏脱口说道：

「这样子，我们是不是──感情有比之前更好呢？」

「咦？」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该怎么说……我到现在才觉得为什么我会选择这么强硬的方法……其实我好像也知道答案……我想，自己只是想跟由贵变得更要好而已。」

在没有窗户的脱衣间，我无法知道帆乃夏此刻的表情。

可是我听到的声音感觉相当脆弱，充满不安。

「我──我从很久以前就把帆乃夏……当然现在也是，我把你视为我非常重要的朋友喔。」

虽然我需要不少勇气才能说出这些话，但我还是努力给出这个答复。

「──谢谢你。嗯，其实我都知道。我很清楚这件事。只是，我就是很想让我们的关系『更好』……因为如果不那么做──」

说到这里，帆乃夏把话语打住，在沉默中系好衣带之后，才又重新面对我。

我这时也已经换好了衣服，在黑暗中等待帆乃夏后续的话语。

「算了，当我没说。说这些实在太逊了，还是别说了。」

「这样……啊。」

虽然我很希望帆乃夏继续说下去，可是我感觉做这种要求会伤害到她的自尊，所以我只是点头应声。

「所以说，在最后──这种事如果回房间再做，感觉不太好意思，所以就在这里……」

帆乃夏说到这里，便缓缓将脸靠了过来。

尽管我们如此靠近，但在黑暗中，我还是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先是隐约感受到她温热的吐息，接着脸颊感受到她柔嫩嘴唇的碰触。

「晚安，由贵。」

我的脸颊上留有她的温热。

我一直在提防第二次会在何时到来──不，我想自己应该是在期待这个「睡前的亲吻」。

既然是这样，那我也应该要做出回应。

我努力踮起脚，将脸凑向帆乃夏。

我让自己的嘴唇轻触了一下她的脸颊。

「晚安，帆乃夏。」

我感觉自己的表现要比之前好上许多。

我想一定是因为泡了温泉，才让我变得如此大胆。

在我对自己的努力感到小小满足的时候，帆乃夏突然从正面将我抱住。

「怎、怎么了？」

「──就只是突然想这么做。」

帆乃夏带有些许困惑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这似乎是她出于一时冲动而做出的举动。

「就像小孩撒娇一样……吗？」

「可能是吧。」

「……未免太可爱了。」

现在的帆乃夏不同于在温泉时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年幼的小孩──让我内心不禁涌现一股爱怜之情。

「可爱……我好像是第一次被由贵这么说呢。」

「是吗？」

「嗯，你平常都是说我很帅之类的。」

──这样说起来，好像真是这样。

「你偶尔变可爱一下也没关系喔。」

总觉得帅气之类的话语会让帆乃夏产生压力，所以我对她这么说。

「啊哈哈，什么啦。」

帆乃夏在笑声中缓缓松开手臂。

可是我感觉帆乃夏似乎还带有一些不舍，所以我主动牵起她的手，迈开步伐。

帆乃夏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握紧我的手。

第三卷 终末的终结 第三章 榊春香

1

隔天一早──我们应羽衣的要求，又短暂泡了一次温泉后才再次启程。

「啊……温泉越来越远了。由贵、帆乃夏，我们回程的时候，一定要再来这里一趟！」

今天跟我交换位置，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羽衣看着后方景色，这么说道。

在驶下陡坡的时候还能从车窗看到照顾我们一晚的温泉旅馆，可是在转弯后就立刻被其他景物遮蔽了。

「也好──羽衣的结界还留在那里，我们回程的时候应该也还是个不错的中继点。」

在行李之间腾出空间坐在后座的我这么同意羽衣的意见，而正握着方向盘的帆乃夏也点头附和。

「我是觉得在知道路之后，应该一天就能回去啦……不过回程其实也不急着赶路，所以就这么办吧。只是──去程可不能这么悠哉。我们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能过夜的地方，所以我希望尽可能在今天就抵达东京。」

帆乃夏这么说完，便稍微加快车速。

由于是下坡路段，坐在后头看前方的景色让我感觉相当可怕，不过帆乃夏似乎已经驾驶得相当熟练，轻而易举地就转过了一个急弯。

在离开城镇之后，便又再次重复昨天遇到的状况。

我们四处寻找没被堵塞的路线迂回南下──一路往东京靠近。

虽然不时会在路上遇到尸人，不过并没有陷入被尸人包围的状况，只须由我跟羽衣施展「魔女石弹」就足以应付。

我们一路切换高架道路与一般道路，穿过左右环山的平地。

尽管昨晚的夜空十分晴朗，但随着时间经过，天空也由晴转阴。虽然还不到立刻会下雨的地步，然而心情似乎也受到天候影响，变得有些沉重。

从家里带出来的饭团在昨天就吃完了，所以今天只能吃乏味的存粮。不过这次也不像以前那样只有准备饼干，而是考虑到营养均衡，准备了营养补充品。这也是夜未小姐在给我们的物资里准备的东西。

「虽然能填饱肚子，可是……实在没什么满足感呢。」

我们在视野开阔的地方停车，吃过午餐后，整理空包装袋的羽衣说出这番感想。

「对了，羽衣是第一次吃这种东西吗？」

让汽车再次行驶上路的帆乃夏对羽衣这么问道。

「是啊，在京都夜未都会帮我做饭──中午也都会准备饭团。而且在到这里来之后，其实吃得还是挺不错的。」

「这样啊，可是以后基本上我们大概都是这样吃喔。虽然是有巧克力跟糖果，不过只有在非常时期才会用到。」

「……我知道。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羽衣在叹气之后点头说道。

这让我感到有些同情，忍不住插嘴：

「真的吃腻的时候，我也可以做味噌汤喔。我可以用魔术把水壶里的水煮沸，再把冲泡式的味噌汤包放进去的话，立刻就好了。」

「真的吗！？由贵真的是个很懂事的师妹呢。」

「嘿嘿……」

我一被称赞就会老实地感到高兴。我想我应该算是很好糊弄的人吧。

「啊，不过东京那里说不定能找到很多吃的。毕竟是东京嘛。」

羽衣乐观的话语让帆乃夏不禁苦笑。

「希望真是那样。可是别忘记我们原本的目的，我们是为了强化由贵去找手杖的。」

「我当然没忘，我们的目的地是日本魔术师联盟总部！」

看着羽衣高举拳头的模样，坐在后座的我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为什么总部会设在东京？京都的九条家明明是日本魔术师的领袖吧……」

听到我这么说，羽衣转头答复我的疑问。

「因为总部原本是另一个在德川政权时，为江户城镇提供魔术防护的组织。虽然在江户幕府消失后，该组织依旧存续下来，但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瓦解，最后是被京都九条家统领的阴阳连合并后才开始有日本魔术师联盟。」

「是喔……羽衣记得好熟喔。」

听到羽衣熟练地叙述这段历史，让我感到颇为佩服。

「这是身为九条家继承人必学的内容。之所以将总部设在东京，是因为在那里做很多事情都比较方便。不过也因为那样，我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东京，几乎很少回家。」

「咦？那么说，羽衣的父亲在东京吗？」

我惊讶地提出疑问，然而羽衣却摇了摇头。

「没有……因为我家被袭击那天，父亲正好在待在家里……」

就算不用等羽衣说完，我也能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

因为那栋屋子里幸存的人，就只有羽衣一个。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而且，虽然父亲回来的时机不好，但是──其他在总部的魔术师仍可能还活着。」

羽衣用充满活力的语气这么说。

而帆乃夏也在这时开口：

「总部是在北之丸公园的地下吧？」

「对，总部的设施是分布在公园地下──而魔术物品的保管库入口是在博物馆后方。我父母曾在去年带我去总部的各个设施逛过一遍，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羽衣的语气中透露着些许怀念。

「那总部里头该怎么走，应该就不成问题了。这样的话……最麻烦的应该是进到都内之后，前往目的地的这段路了。」

似乎对路线多少有概念的帆乃夏表情严肃地这么说。

「有那么麻烦吗？」

对我这个从未离开过故乡城镇的人来说，对东京的地理环境自然是一窍不通。对于武道馆在公园里这件事，我也只是从电视上看过。

「嗯……东京道路堵塞的状况很可能要远比这里更加严重。很难保证开车究竟能到多近的位置──总之也只能到时再看着办了。」

帆乃夏边说边打方向盘，让车子转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因为前方又一次被车子堵住了。

考虑到东京的车子肯定会比这里要多，那确实很可能没法开车抵达目的地。

「就看你的了，帆乃夏。由贵，可以帮我拿一下夜未的档案吗？」

将驾驶工作全交给帆乃夏的羽衣朝坐在后座的我伸出手。

「啊，好的。」

在装满石弹的纸箱旁边有个放在防水布上的袋子，我从里面取出夜未小姐的档案，交到羽衣手中。

「谢啦。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情可做，我就多看一点资料吧。我昨天有一些念头，感觉就快能把想法整理清楚了。」

「──我在车上看书会头晕，所以我负责提防外头的状况好了。」

原本我在坐上后座的时候也想过要看一点资料，可是──我没看几个字就难过到不行，所以只能放弃。

我望向窗外，看着逐渐远离的群山。

我在经过窄道时提防尸人袭击，在有必要的时候用石块迎击。

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羽衣脱口说道：

「虽然还不能确定，可是……这样说不定就全连起来了。」

「咦？」

听到羽衣这么说，原本默默开车的帆乃夏也不禁瞥了羽衣一眼。

而我也同样望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羽衣。

「你有发现什么吗？」

「也不能算是什么发现──就只是用之前知道的情报拼凑出一个可能的假设而已。你们愿意听听看吗？」

「当然愿意。」

我点头同意之后，羽衣看着帆乃夏说道。

「这是建立在帆乃夏的姐姐──榊春香是元凶的前提下所做的假设，这样也没问题吗？」

「……说吧。」

看着前方开车的帆乃夏点头这么说道。

羽衣在称呼春香小姐时是以带有敌意的态度直呼全名，不过帆乃夏对此并没有任何意见。我想这是因为帆乃夏明白，如果春香小姐真是元凶，那对羽衣来说，就等于是害死她父母的仇人。

「那我先来确认我们从资料里得到的情报。」

羽衣阖上手中的档案后，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在一百年前的尸人爆发事件，原因是有个被恶魔唆使的男人进行了能将灵魂献给恶魔的『某种仪式』。仪式的结果是让一名成为祭品的女性化为真祖，并导致村人变成尸人。虽然最后是以焚毁整座村子的方式阻止尸人扩散，但活下来的那个男人也取得了魔术。」

「没错，资料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跟羽衣一起阅读资料的我附和了这个说法。

「从这件事可以知道，如果真祖只有一个，还不至于在转眼间就让全世界满是尸人。就像我们之前也说过的，作为尸人感染源的真祖怎么想都不只一个。」

「……也许是这样。但如果要这么说，那一百年前的那起事件，为何没有制造出复数的真祖呢？」

我在附和羽衣的说法之后提出疑问。

「我们不知道仪式的具体内容，所以也说不准，可能就只是要准备复数的活祭品会有困难吧。就算真能准备复数的活祭品──真祖毕竟是在举行仪式的地方诞生，所以也不会像这次这样，发生世界各地同时冒出真祖的状况。」

「那么……现在这种状况又是怎么发生的？」

「接下来要说的，完全是我的推测。我是认为，现在说不定是正好相反的状况。」

面对我再次发出的疑问，羽衣用十分严肃的语气这么回答。

「正好相反？」

「这次并非是先收集了许多活祭品再举行仪式，而是让仪式的『地点』移动，借此把更多人拖下水……我是这么想的。」

「要、要牵连那么多人──究竟要怎么办到？」

说到现在，我还是对羽衣究竟想说什么没有任何头绪。

「这部分就得靠档案里的资料来解释了。」

羽衣边说边拍了拍自己腿上那份夜未小姐的档案。

「在这里面记录了尸人出现的地点跟时间。而那些内容不知什么原因，跟国际太空站的轨道一致──没错吧？」

羽衣向一开始对我们如此报告的帆乃夏进行确认。

「嗯，上面确实是这么写的。」

帆乃夏用僵硬的语气答复道。

「就是这一点让我产生一个想法。那就是这次的仪式地点，说不定就是以国际太空站为基点。」

「咦！？」

虽然我忍不住发出惊呼，但帆乃夏似乎多少料到了这个答案，用冷静的语气做出回应。

「从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也想到可能是这样。可是就算真是那样，难道说在卫星轨道上的仪式，会对地表造成影响吗？」

「这种事我也不清楚。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我并不知道仪式的内容。不过……恶魔应该是在地狱里头的东西吧？如果真是那样，将灵魂献给恶魔的路径可能会以『洞穴』的形式开在地表上……不过这已经不能说是推测，几乎算是妄想就是了。」

羽衣的答复让帆乃夏发出无奈的叹息。

「还真是一点根据都没有。话说回来，羽衣……所以你是认为我姐的男友跟国际太空站上的仪式有关吗？」

听到帆乃夏这么说，我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样，那一切线索确实就都连起来了。

「没错，毕竟那个人不都说自己是太空人了吗？如果那个人没说谎，就有可能是榊春香唆使他在国际太空站上造出『仪式地点』。」

羽衣十分严肃地给出这个答复。

「我不是说那很有可能是开玩笑吗？」

「这我也知道。我只是说如果这么想可以先得到一个解释。但可以肯定国际太空站与出现大量尸人这两者有所关联。而榊春香与这两者都有所关联，你觉得会是偶然吗？」

「…………」

羽衣的问题让帆乃夏沉默以对。而这样的沉默正是答案。

帆乃夏绝对不会逃避这种可能性。我十分清楚这件事。

「羽衣，我们现在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所以──可以避免这种让人不舒服的争论吗？」

听到我这么说，羽衣瞥了我一眼后，放松紧绷的肩膀。

「──也对。更详细的事，也许只能问榊春香本人才能知道了。可是还有一件事……我想这应该是我必须先说清楚的事。」

「咦？」

羽衣莫名消沉的模样让我感到困惑。

「我认为要解决现在这种状况，必须把真祖消灭。如果有复数的真祖，那就全都得消灭。可是，如果我的推测全部正确，那么变成仪式地点的国际太空站里可能也有尸人──也就是真祖在里面。」

羽衣说到这里，用手指向车顶，我想她应该是指着更远处的天空。

「你们认为，我们要怎样才能处理在太空里的真祖？」

看到羽衣不知所措的模样，我们无法给出任何答复。

2

如果尸人是借由魔术之力活动并增殖，那可能只要将身为起点的真祖消灭，就能让尸人变回普通的尸体──昨天羽衣是这么说的。

可是如果真祖远在太空，那我们根本无计可施。

关于这一点，我们在始终想不到解决方案的状况下一路开着车前往东京。

「我看这件事还是等到由贵拿到新手杖之后再想吧。而且如果羽衣的推测正确，在世界各地都有真祖的话，那就算消灭在太空的真祖，事情一样没有解决啊。」

帆乃夏这样为这个话题划上句点，之后便不发一语地专心开车。

我想帆乃夏应该也有很多事情想在自己心里整理清楚。

刚才帆乃夏对羽衣的推测似乎显得有些情绪化。虽然她努力保持冷静，但感情似乎无法跟上理性的步调。

羽衣如今也没有继续阅读档案，而是默默看着前方的景色。

──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尴尬。

我想这是因为帆乃夏跟羽衣有点演变成争论的关系。虽然两人并没有吵架，但感觉也不是愉快的闲聊。

──毕竟我们现在的话题就只有刚才提到的那件事，况且也是我自己要求两人停止争论的。

因为我觉得，当时继续争论下去会把帆乃夏逼得太紧，所以我才要求两人停止争论。

实际上，在欠缺情报的情况下，也不可能争辩出像样的结果。可是……

想到这里，我将手伸向坐在我旁边的佩拉，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想我自己也该多用点心去思考才行。

我在听到羽衣的假设时，内心也浮现出一个疑问。

虽然不能确定国际太空站是否成为了仪式的基点，可是如果世界各地都有真祖出现，并因此造成尸人感染的话──那我父亲当时又在做什么呢？

父亲在家里留了一张字条。

可是内容是自己很可能已经死了，所以我不需要找他。

我父亲是在大量尸人出现的前一天失踪的。

006

正常来想，应该是父亲掌握了这次事件的前兆，并在试图阻止之后没能成功。

──但如果是那样，有些地方还是很奇怪。

因为，被认为是元凶的春香小姐，现在仍在找我父亲。

而且还特地安排了利用帆乃夏引诱我离开城镇的计谋……

这是代表我父亲试图阻止的对象并非春香小姐吗？

可是就目前的情报来看，并没有比春香小姐更有力的嫌犯。

所以我才会感觉矛盾。

这当中肯定哪里有问题。

可是我怎样都想不到究竟是什么地方有错。

我让思绪在脑袋里打转了一段时间之后，听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羽衣总算再次出声。

「哇──好厉害喔。有好多高楼耶。」

「高楼？」

听到羽衣这么说，我也从座位之间的空隙观看前方的景色。

只有在远离东京的车线塞满弃置车辆的高架高速公路映入眼帘。而我们的车则在往东京且无车的车线上以相当快的速度行驶。

我们此刻正好位在一座跨越大河的桥上。这里视野辽阔，一眼就能清楚看遍周围的景色。

在我们前方可以看到由许多建筑交织成的凹凸轮廓。

而其中的一块地方，建筑高度明显要比周围高出许多。

「那里就是东京吗……？」

听到我脱口说出这个疑问，帆乃夏用带着些许苦笑的语气答复道：

「那里是东京的都心区。因为我们在不久前越过了县境。」

「咦？真的吗？」

「是啊，刚才路上不是有标识吗？你看，在那边还能看到晴空塔呢。」

帆乃夏腾出一支手指向左侧的某个位置。

「啊──那就是……」

在与都心区大楼群有点距离的位置，能看到一座细长的高塔。以前曾在电视中看过的景色如今正映入我的眼帘──这种感觉相当奇妙。

「我们已经离目的地很近了，羽衣──可以麻烦你帮忙指路吗？」

帆乃夏边说边将手机交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羽衣。

「没问题。现在距离天黑还很早，我们就直接往总部去吧！」

打开手机电源的羽衣用充满干劲的语气这么说。虽然不久前气氛有些紧绷，但看到羽衣并没有表现出耿耿于怀的模样，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看看──如果能开上首都高环状线，似乎就能一路开到距离总部很近的位置。高架道路上的尸人也比较少，我们还是尽可能别离开高架道路比较好。」

羽衣看着手机的离线地图这么说。

「与其说比较少，不如说……我们有好一阵子都没在高架道路上看到尸人了。」

我转头看了看左右的道路，说。

「可能就像你们之前说的，大多数尸人都往神奈川那里去了。我是认为不至于少到完全没有，不过……就算还有尸人，肯定也不会待在日照这么好的地方。」

羽衣看着没有东西遮蔽日光的高架道路这么说道。

「也对，到快天黑的时候，这里说不定也是个能安全撑到天亮的地方。」

就算有尸人聚集，应该也都是聚集在高架道路下方。尸人并没有会特地寻找高架道路入口，绕路走上来的智能。可是……

──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心中有股莫名的不安。

目前我们这段路明明走得相当顺利，但却没法让我安心。

就这样，我们的车最后终于驶进都心区。

虽然在我看来，之前经过的城镇已经算是十足的都会，但这里的景色明显不同。

密集耸立的无数高层大楼遮蔽了大片天空。然而，也许是曾发生过大规模的火灾，许多大楼都能看到醒目的破窗与焦黑的痕迹。其中甚至还有大楼正持续冒出白烟。

「连车里都能闻到焦味耶。」

负责指路的羽衣捏着鼻子发出抱怨。

「毕竟人越多的地方也理应会更加混乱。比起被尸人杀死的人，因为意外跟火灾而丧命的人搞不好更多。」

帆乃夏边说边指向对向车道。

那里似乎曾发生过严重的连环车祸，有复数扭曲变形、焦黑的汽车残骸。

「所以最后搞到每个人都想逃离东京──结果就让车堵成我们看到的那样了吧。可是……都已经到都心区了，还有一侧的车线空出来，这不是很奇怪吗？」

隐约悬在我心中的不安逐渐成形，让我决定脱口提出疑问。

「这样一说，确实不大合理……可是确实也要看车流是怎样──啊，你看，那里就堵住了。」

帆乃夏指着位在前方的高速公路出口匝道，这么说道。

往右的路线堆满了事故车辆，怎样都不像还能通行的样子。

这也让负责指路的羽衣忍不住皱起眉头。

「如果能走那条路，很快就能到目的地的说──这下得绕路了……虽然会有危险，但可能得先从其他地方下去。」

「收到，总之先找看看有没有其他能走的路吧。」

帆乃夏在回应之后，便让车沿着没被堵塞的车线继续行驶。

可是我们之后只是离目的地越来越远。

每条能离开高速公路的车道都被汽车残骸堵塞，根本无路可走。而太阳也在我们找路的时候不断西沉。

「──再过去就是涩谷了。再怎么说，绕去那里也太远了。」

羽衣交互看着手机跟道路标识这么说道。

「嗯，而且我总觉得……好像被人诱导一样。」

帆乃夏似乎也跟我产生了同样的不安，她踩了煞车，让车停在路旁。

「诱导──这样说起来，我们能走的路线确实被限制到不自然的地步。」

听到帆乃夏这么说，我感觉自己似乎总算弄清自己不安的理由了。

由于前一段时间的路程实在太过顺畅，简直就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样。

「你的意思是有人刻意用汽车残骸堵住车道吗？如果真有人能做到那种事──」

就在羽衣紧张地想表达她的看法时，我放在腿上的佩拉突然做出反应。

「哔哔！！」

「！？有尸人！」

我立刻出声要大家提高警戒。

「尸人！？可是，会从哪里──」

帆乃夏的话语在半途打住。

坐在后座的我能看出帆乃夏的视线正落在后照镜上。

可是由于角度差异，我不知道帆乃夏究竟看到了什么。

所以我决定转头直接去看后方的状况。

怦、怦──

我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

好可怕……我害怕去看车后的景象。因为如果看了，我就会理解我们面对的现实。理解我们此刻正处于险地的现实。

可是我明白，如果不尽快掌握状况，有可能会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所以我忍住恐惧，转头确认后车窗外的景象。

「啊──」

在静止的汽车后方约二、三十公尺的地方，有一个「身影」。

可是那个身影明显要比正常人大上一圈──并且有着诡异的头部轮廓。那显然不是人类的头部。那是……

「山羊的……头──」

我听到帆乃夏脱口说出这几个字。

「是兽头尸人！」

我说出了用来表达「那个东西」的词句。它的块头比普通的尸人更大，身体能力也截然不同。而且作为弱点的头部还坚硬到普通枪枝无法击穿，甚至还拥有再生能力。

那是如假包换的──怪物。

我们在京都时也遇过一次山羊头尸人。春香小姐就是透过那个尸人跟我说话的。

「唔──！！」

帆乃夏迅速踩紧油门。

汽车伴随剧烈的引擎声与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声响急速前进。

「哇！？」

这让正从副驾驶座将身子探出车外的羽衣发出尖叫。

羽衣的身体就像是被人猛力往后拉回车内，一下子没法呼吸。

「怎、怎么会这么突然……为什么兽头尸人会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啦！」

羽衣重新坐稳身子，发出疑问。

过去有兽头尸人出现的地方，都是还有人类幸存，仍努力抵抗尸人的地方。

那些地方通常伴随着海量的普通尸人，可是我们在进入东京之后，并没有看到类似光景。

「我哪知道啊！可是如果被那玩意靠近就没戏唱了！总之得赶紧拉开距离才行！」

帆乃夏给出这个答复之后，便继续加快车速。

兽头尸人的身影转眼间就被远远抛在后方。

可是我也看见──在山羊头尸人后面又接着出现数具狼头尸人的身影，朝我们这里追了过来。

「追来了！一……二……共三只！是我们在厚木对付过的狼头尸人！山羊头的那个没追上来！」

我拉开嗓门向另外两人报告状况。

「如果真的追了过来，我不知道开车能否甩掉……！要麻烦你们应战了！」

继续加快车速的帆乃夏对我跟羽衣这么说。

「收到。我已经在车顶上放了石块，我会配合由贵一起发动攻击的。」

羽衣指着车顶说。

「我明白了！我立刻准备！」

我抓紧手杖，从后座的纸箱里头挑选了较大的石块。

「──动起来！」

我用手杖末端抵住石块，让自己的热，让我的魔力流入石块当中。

我对受控的石块赋予的命令是追随、旋转、加速，依我的号令发射。目标是尸人的头部──

我打开车窗将石块扔到车外，只见飘浮在空中的石块不仅跟随着行驶的车辆，同时开始高速盘旋。

这样经过充分加速让威力获得提升的石弹，就算是兽头尸人坚硬的头骨理应也能击碎。

在厚木跟兽头尸人交战时由于兽头尸人的动作太快让我难以命中，可是在接受过羽衣的魔术训练之后，我可以对自己支配下的物体赋予各种命令。

将目标设定为尸人头部的石块绝对不会射偏。

「我准备好了！」

我立刻向羽衣回报自己完成准备。

「干得好！我们再等对方靠近一点，然后集中攻击走在最前面的家伙。」

「好！」

我从窗户探出头，确认后方尸人的位置。强风打在我的脸上，我用手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目不转睛盯着逼近的对手。

我看到后方那些狼头尸人双手着地，以类似野兽般的爬行姿势在高速公路上疾驰。

那眼中充满血丝，不停流出口水的奔跑模样，让我感受到明确的杀意。

然而，尽管出于本能的恐惧让我浑身打颤，我仍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视线从对手身上移开。

虽然汽车与狼头尸人之间的距离正缓缓拉开，但一遇到需要稍微减速的弯道，狼头尸人便立刻趁机逼近。

「由贵，机会来了！」

羽衣在这时发出号令。

「击穿！」

我对追随汽车的石块发出命令。

盘旋加速的石块立刻以惊人的速度朝领头的尸人飞去。

羽衣也接着从车上同时射出三发岩弹。

「吼喔喔喔喔！」

领头的尸人见状发出咆哮，同时往侧面一跃，试图闪避攻击。

可是魔女的飞砾也立刻改变轨道，继续朝尸人飞去。

兽头尸人似乎也明白自己无法闪开石块，迅速用双臂护住头部。而我射出的石块也在这时命中。

啪！

伴随着一声闷响，尸人的右臂被石块打断。然而尸人的头部仍完好无缺。

「被防住了！？」

就在我正感到焦急的时候，羽衣接着说：

「放心！还有三发！」

砰砰砰！

羽衣射出的石块紧接着命中那名尸人。

第一发石块毁掉了尸人的左臂，剩余两发石块则打穿了尸人狼形的头部。

尸人在红黑色的血雾中倒下，失去头部的身躯因为奔跑的力量在路面上翻滚了好一段距离。

「成功了！」

我不由得发出欢呼。

「是啊，可是还有两只。由贵，拿三块石头给我。要从正面解决那种尸人，看来还是得同时攻击才行。」

羽衣在点头回应我的同时，也伸手向我索要石块。

「啊，好。请用。」

我将石块交到羽衣手中，同时也拿了自己要用的石块，然后便跟刚才一样做好迎击准备。

可是剩下两只尸人又把距离拉得比刚才更远。或许是看到领头的尸人被我们解决，所以对我们的攻击有所提防。

「它们不肯靠过来的样子……这样如果找条直线加快速度，说不定就能把它们甩掉了。」

我观察着后方的状况这么说道。

「──是啊。可是开车能跑多远也很难说……啧──前面果然又堵住了。」

看到前方道路被汽车残骸堵塞的帆乃夏立刻转向附近离开高速公路的交流道。

「啊，如果离开高速公路，就有岔路能躲了。」

我看了看标示，发现这似乎是条通往涩谷的交流道。

虽然我对涩谷这个地方几乎一无所知，不过我认为跟岔路有限的高速公路相比，肯定会有更多路线能够选择。可是……

「我也是那么想，只可惜──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帆乃夏用苦涩的语气说。

「这……」

眼前的景象让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离开高速公路后，虽然立刻就是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可是其中有两个方向都完全被车堆堵死。

这明显不是车祸造成的。而是像废铁场那样，汽车残骸被刻意堆叠在路上。

「帆乃夏，那里还能走！」

羽衣指着除了我们的来路之外唯一还能通行的道路。

狼头尸人这时仍旧紧追在我们身后。

「不是那里还能走，是只有那里能走了！怎么想都不会有好事！」

帆乃夏在操控方向盘的同时，嘴里不忘抱怨。

之后我们能选择的路线一直都被限制在一条道路上，其余道路甚至连小巷都被彻底封死。

「──我们是被逼进这里的。」

看着帆乃夏做出这个结论的懊恼模样，让我也感到不安。

眼前的状况确实怎么想都是被设计的。但如果要这么说，我们又会被设计到哪里去呢？我们这样继续开下去，不会有问题吗？是不是应该停下来迎击尸人，然后走原路离开这里比较好──

虽然许多想法在我脑中打转，可是我根本没有余力去分析状况做出判断。

我光是要绷紧神经让自己随时都能射出石块，就让我没法再多想其他事情。

在转过不知多少次转角之后，我们看到前方一处格外宽广的路口。附近有一座像是车站的建筑与许多高耸的大楼，当中甚至还能看到显眼的街头电视。

我发现自己似乎曾在电视中看过这样的景色。

「涩谷全向交叉路口──看来这里就是终点了。」

听到帆乃夏这么嘀咕，让我知道这里是我也曾听过的着名景点。

可是有多条岔道的宽敞道路全都被汽车残骸堵塞，至少在开车的状况下已经无路可走。

「为什么要特地把我们赶到这种地方……算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我们就把车停在这里，迎击尸人吧。」

尽管羽衣心中也有疑问，但很快就重整心态发出指示。

「好、好的。」

我将佩拉放进包包内，将包包斜挂在身上后，双手握紧手杖。

「由贵跟羽衣就像刚才那样合作解决一只。至于剩下那一只──我会负责搞定。」

帆乃夏用带有强烈觉悟的语气这么说完后踩下刹车。

我们承受着汽车急停产生的G力，在车子完全停止的同时开门跳出车外。

脚底传来类似站在沙地上的感触。路面上积了一层薄灰，让我们能看到清楚的轮胎痕迹。

「要动手了，由贵！我们一起攻击右边那只！」

从副驾驶座下车的羽衣来到我身旁。

狼头尸人已经进逼到我们面前。

「我知道！」

魔女的飞砾早已在我们上空高速盘旋，处于随时都能发射的状态。

「去吧！」

「击穿！」

我跟羽衣的声音重叠，同时让加速的石块射向目标。

随后便是交叠的巨响。

虽然狼头尸人跟先前一样试图防御，但我们的攻击也同样将防御打破，粉碎了尸人的头部。

砰！

在慢了数拍之后，我们听到了熟悉的枪响。

最后一只──位在左侧的尸人，脑袋随枪声爆开。

仔细一看，从驾驶座下车的帆乃夏手里正握着手枪。

刚才应该是用了夜未小姐给我们的特别子弹。即便数量有限，不过正如刚才所见，有着毋庸置疑的威力。

「呼……看来是搞定了。」

羽衣松了一口气。

「现在放心还太早了。快回车上去，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比较──」

仍保持警戒的帆乃夏这么催促我们采取行动。

「哔！哔哔！」

在提包里的佩拉似乎也同意帆乃夏的意见，不停发出叫声。

「不用麻烦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这么说。我们慢了几拍才发现那个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

我在这时才发现──从刚才就一直发出叫声的佩拉正望着我们上方。

「咦？」

我仰望上方，映入眼帘的是被大楼围绕的狭窄天空与散布在其中的黑点。

黑点转眼间迅速扩大，形成汽车的轮廓。

那是脱离现实的光景。

无数汽车如雨点般自空中落下。

「哔！」

从我提包中跳出的佩拉全身带着亮光迅速变大。

伴随着沉重声响，一只成鸟样貌的巨大企鹅出现在我们面前。

「白、白黑！？」

羽衣搂在手中的熊猫布偶也从羽衣怀中跳了出来，膨胀成高度近两公尺的尺寸。

只见两只巨大化的从魔弯下身子，帮我们阻挡落下的车辆。

「帆乃夏！快过来！！」

察觉到佩拉跟白黑试图保护我们，我便立刻叫唤跟我们有一段距离的帆乃夏。

「唔──」

帆乃夏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迅速冲到我们身边。

下一瞬间，从天而降的无数车辆撞击地面。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惊人的声响让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可是──声音听起来却比我想像中要远。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汽车都落在跟我们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试图保护我们的佩拉跟白黑也都没有被汽车击中。

可是我能感受到冲击令地面摇晃，落下的汽车也掀起漫天沙尘。

在短短几秒之后，我们的来路就被成堆的汽车残骸堵住了。

「我们的退路……给人断了。」

羽衣紧抓着巨大化的熊猫布偶──从魔白黑的腿部，用僵硬的语气嘀咕。

「噗～」

试图保护我的佩拉也在这时挺直身躯，仰头望向上方。

在短短数秒形成的废车山丘顶上有一个身影。

「那是──」

在我脱口做出反应的同时，同样望向该处的帆乃夏跟羽衣也倒抽一口凉气。

随着沙尘散去，我们看到一个拥有山羊头的尸人正站在废车堆上。

那是我们在高速公路上最早看到的兽头尸人。虽然它当时没有直接追过来，但也许是走其他路线先等在这里了。

不对，比起那件事，更重要的是我们刚才听到的声音──

「我说啊，你们有在看电视吗？」

那个外观看似恶魔的尸人用清澈的女性嗓音对我们这么问道。

那个声音的语气十分轻松，简直就像是在跟朋友闲聊。

可是我也察觉到当我们听到那个问题的同时，帆乃夏的表情立刻变得紧绷。

「姐姐……？」

帆乃夏用沙哑的声音这么低语。

我听过这个声音。我在京都遇到的山羊头尸人就是用相同的声音，向我表明自己是帆乃夏的姐姐。

「电、电视──你在胡说什么？现在电力早就断了，怎么可能有电视能看。」

羽衣用困惑的语气如此答复。

与春香小姐没有任何过节的羽衣即使对眼前的状况感到困惑，不过似乎还能保持冷静。

而山羊头尸人似乎在听到羽衣的答复时身体稍微动了一下。那是类似无奈耸肩的反应──

「那我告诉你们吧。其实现在还有一个电视台仍持续播放。尽管已经没有活人，紧急电源的燃料也应该早就耗尽……真的很不可思议。会是靠太阳能电板或蓄电池维持的吗？」

尸人用像是分享小知识的语气这么说道。

「………那种事情我们哪会知道。」

羽衣瞪着站在汽车残骸上的尸人给出答复。

「是啊，我也搞不懂是怎么办到的。我对机械如何运作不怎么感兴趣。重要的是那个电视台播放的东西──就是这里，是这个涩谷路口的影像。」

说到这里，山羊头尸人将视线从我们身上移开，望向被汽车残骸包围的路口。

「就是这里某台街头摄影机的影像。我想这里应该也有应对停电的设计吧。不过两者应该都是处于随时有可能停止的状态就是了。」

面对说个不停的尸人，羽衣耐不住性子地喊道：

「那又怎么样！爱说话的山羊头尸人──你就是榊春香吧？」

羽衣直截了当地这么问道。

帆乃夏也接着发出疑问。

「真的……是你吗？你是……我的姐姐吗？」

然而我们得到的回应却是傻眼的笑声。

「──这还需要问吗？难道你会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

山羊头尸人的回应让帆乃夏没有拿手枪的手激动地握起拳头。

「我怎么……可能忘记。所以我才要问。为什么尸人会用姐姐的声音说话！？」

虽然帆乃夏没有流泪，但她激动的声音仿佛像在哭泣。

「兽头尸人是我造出来护卫真祖，帮忙打杂的从魔。我只是透过从魔跟你们说话罢了。像帆乃夏这么聪明的人，从我说的这些话应该就能大致理解状况了吧？」

山羊头尸人──不，春香小姐用温和的语气这么说。

「怎么可能……」

帆乃夏整个人晃了一下。她似乎无力继续支撑自己的身躯，双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帆乃夏！」

我连忙赶到帆乃夏身边，用手搂住她的肩膀。

帆乃夏的脸色十分苍白，全身也不停颤抖。

春香小姐说的没错，光是刚才的答复就足以解释状况了。我们在来到这里之前也反复做过许多推论，因此我们几乎早已知道春香小姐就是一切事情的元凶。

春香小姐的发言只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可是对帆乃夏来说，我想那很可能是个令她十分难以承受的「事实」。

然而山羊头尸人这时不再关心大受打击的帆乃夏，而是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那仿佛深深刺入我身躯内部的冰冷视线让我猛然产生一股恶寒。

「由贵小姐，好久不见──其实也没过多久就是了。」

「……是啊。」

我在吞咽一口口水之后才努力挤出答复。

「我啊，其实一直都在这里等待呢。」

「等待？」

「没错。当然不是在等你。我在等的人是数多先生，就是你父亲。我原本以为……他一定会到这里来的说……」

春香小姐用十分遗憾的语气这么说。

「为什么你认为我父亲会来这里──」

「东京的魔术师联盟总部不是有根特别的魔杖吗？这件事我其实也略有耳闻。因为在我开始搞『这件事』之前，跟许多人打听了不少情报。」

说到这里，山羊头尸人的嘴角大幅上扬。

「你来这里肯定也是为了相同的东西。不过那个总部已经被我亲手捣毁，至于魔杖还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

「总部已经……」

虽然这件事令我感到愕然，不过我很快意识到当春香小姐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这就该是我们要预期到的结果了。

「但就算是那样──我觉得数多先生还是应该会来找魔杖才对。因为他到现在都还没出现在我面前，一定是他没有能与我对抗的力量。可是──我一直等到现在，就只等到你这个可恨的家伙。」

春香小姐话语最后的语气中夹杂着漆黑的色彩。

那是我在京都也曾接触过的──强烈杀意。

「为什么……你要这么恨我呢？」

我问出了这个之前没能说出口的疑问。

「因为那个人的眼里只有你。」

答复非常简洁。

在这个答复当中，除了杀意之外，我还感受到了愤怒与哀伤。

然而，这是个让我忍不住开口反驳的答案。

「──我父亲根本就不关心我！因为我们已经有好多年都……没怎么说话了。」

「哈──」

春香小姐用远远偏离之前形象的方式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

「真是的……搞得我连跟你废话的心情都没了。也罢，反正我也只是希望你能发挥诱饵的作用而已。」

就在这时，我感觉脚下传来微微的震动。

我起初以为那是地震，可是──当我闻到顺着空气飘来的「气味」时，我才明白事有蹊跷。

「不会吧……」

我转头察看四周，同时也发现山羊头尸人正露出愉悦的笑容。

「你能察觉到吗？现在正有大量尸人朝这里聚集。虽然东京的尸人有大半都去了神奈川，但仍有约一成的尸人留在建筑中跟地底下。」

这个震动是尸人蜂拥而至的脚步所造成的。

虽然通往这个路口的所有道路都被汽车残骸包围，可是我们还是能从残骸缝隙中看到对面的景象。

「真的有满满的尸人……」

看到那个景象的羽衣吐露出紧张的声音。

「虽说只是一成，但也有近百万的数量。应该再过几个小时，尸人就会堆叠到足以越过汽车残骸的高度了。」

听到山羊头尸人这样宣告，在我身旁的羽衣激动地呐喊：

「少耍人了！既然这样，那我也不用跟你客气！我可不会对杀害母亲跟亲友的仇人手下留情！」

只见羽衣让不知何时准备好的石弹急速朝山羊头尸人射去。

可是石弹却在接触到尸人之前在空中静止了。

「这……咦？不、不动了──不对，魔力的感觉消失了……为、为什么！？」

羽衣用歇斯底里的语气发出疑问。

「现在的我──有多到用不完的力量。就算不用直接触碰，我也能彻底控制在我附近的东西。这应该就是魔术吧？」

只见山羊头尸人展开双臂，随心所欲地让羽衣的石弹绕着自己的手臂转圈。

「所以她是用庞大的魔力挤走我的魔力，还改写了我的魔术吗……？那种事不可能……可是，我也想不到其他解释……」

羽衣愕然地说出这番推测。

只是在一旁观看这一切发生的我还没能完全掌握状况。可是从羽衣的反应来看，春香小姐似乎能够「夺取」运用魔术进行的控制。

──所以我们的魔术无法对春香小姐发挥作用……？而且──

「难、难道说……春香小姐可以透过尸人行使魔术吗？」

我对羽衣这么问道。

「……不可能，如果是事前就已经施展的魔术还有可能，但像刚才那种用法，应该只有本人才能办到。榊春香肯定就在附近。」

尽管羽衣有刻意压低音量，不过山羊头尸人似乎还是听到了羽衣的推测，春香小姐发出了笑声。

「呵呵，这可难说喔。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我绝对不会让你们逃离这里。你们所被允许的自由，就只限于在汽车残骸包围内死命抵抗尸人的攻势而已。」

「你这么做……是打算虐待我们取乐吗？」

似乎一下子想不到对策的羽衣用悔恨的语气提出质疑。

「怎么会呢──我反而是在期待数多先生会现身拯救你们呢。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特地挑选这个有镜头在拍的地方。虽然有可能是做白工，不过……就算只能稍微提高一点可能性也好，我是很希望那个人能现身的。」

春香小姐的语气中透露出强烈的情绪。

「在京都的时候你明明还打算杀了我……你真的一点关于我父亲的线索都没有吗？」

在想找父亲这件事上，我与春香小姐是一致的。

所以我才会提出这个疑问。

「没有。线索少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虽然我没能逮到京都的魔女，不过看你们的反应，就算逮到她应该也没有帮助。可是──你不一样，我相信就算是现在，你肯定也还受到那个人的『保护』。虽然这一点让我很不高兴，不过也没有其他希望了，所以……我也只能相信这样做会有效果。」

山羊头尸人用压抑感情的语气这么说。

周围开始响起尸人敲打汽车残骸的声响。

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残骸的缝隙中伸出。

──看来春香小姐是认真要把我们当成诱饵了。

可是我不认为这么做就能让我父亲现身。

因为，无论是在厚木还是在京都，我都曾经历过随时可能丧命的状况。

如果我父亲真的还活着，并且在观察我的情况，那些时候就应该会伸出援手。

所以这次我也不能指望我父亲会来救我们。我们必须设法靠自己的力量脱离险境。

可是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所有退路都被堵住，没法开车逃脱。而且尸人也已经聚集在残骸形成的屏障外头，如果我们试图逃到外面去，春香小姐肯定会出手妨碍。

身为魔术师前辈的羽衣也还想不到任何办法。

「事情就是这样，帆乃夏──已经没你的事了。」

然而就在这时，山羊头尸人用轻柔的声音对帆乃夏这么说。

「……咦？」

跪在地上垂头丧气的帆乃夏缓缓抬起头。

「你的作用已经完成了，待在那里很危险，跟我走吧。」

只见山羊头尸人俐落地从汽车残骸顶上一跃而下，伸出手示意帆乃夏过去。

「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

帆乃夏满脸困惑地提出疑问。而我也一时弄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可是我内心产生一股十分令人反胃的感觉。

比起现在身陷绝境的状况，帆乃夏动摇的表情更让我产生强烈的焦虑。

「这还用问吗──如果数多先生到最后都没出现，那帆乃夏岂不是要一起陪葬了吗？你又没有诱饵的作用，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意义吧？」

春香小姐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给出答案，但这反而让帆乃夏更加困惑。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姐姐骗了我──利用我──」

「喔……你说这个啊。抱歉啦──因为跟由贵有关的事，我也只能找你帮忙了。有这么多事情瞒着你，我其实也觉得挺对不起你的。」

春香小姐用听起来真心感到抱歉的语气向帆乃夏道歉。

「对不起……？会觉得对不起……这还需要说吗！因为、因为──你做出这样的事──」

「嗯，姐姐是坏人。可是……」

说到这里，山羊头尸人笔直望着帆乃夏，说：

「就算这样，帆乃夏还是会帮我吧？」

听到这句话的帆乃夏，全身仿佛遭到雷击般震了一下，接着便一动也不动了。

「帆乃夏……？」

我担心地唤着她的名字。

帆乃夏多少也明白春香小姐有可能是元凶的这件事。可是帆乃夏也说过，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事实。

而我能理解，现在就是帆乃夏必须做出结论的时刻。

「由贵……」

帆乃夏用充满胆怯的表情望着我。

我想让她感到恐惧的对象并非是我，也不是春香小姐。我想让她感到害怕的，一定是──产生犹豫的自己。

我必须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要不然我将会失去最珍贵的东西。

──不。别去。不要走。

我反射性地想这样大叫。

可是同时在我脑中闪过的一个念头，让我在最后一刻将那些话语吞了下去。

──这说不定是能让帆乃夏获救的最后机会。

因为现在我们正处于十分绝望的状况。这样下去，我们都会在这里被尸人海吞没。

这样一想，留住帆乃夏实在是个十分自私的想法。

因为那等于是对她说：我希望你跟我们一起死。

我──非常重视帆乃夏。我想我对她的重视胜过任何事物，胜过任何人。

所以我绝对不会希望她陪我们一起赴死。

我愿意为了帆乃夏冒生命危险。无论多么难受的状况都愿意承受。

我想这份感情一定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于我心中，只是现在我才能如此明确地断言。

昨晚我们之间的话语与我所感受到的温暖──那些都为我内心的感情赋予了明确的轮廓。

我紧闭上自己的嘴。

我当然不是想让帆乃夏去到春香小姐身边。尽管我在感情上其实很想对帆乃夏大叫「不要上当」──大叫那个人肯定根本就不在乎帆乃夏。

可是，因为我不想让帆乃夏陪我们一起送命，所以我选择沉默。我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能做。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

春香小姐并没有对我多做理会，只是继续对帆乃夏说：

「你在犹豫吗？你肯定是在为你的朋友担心吧。因为帆乃夏很善良──不过，你应该早就习惯跟朋友道别了吧？」

春香小姐的语气中充斥着冰冷与怜悯。

「我们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待过。每次搬家都会与新朋友邂逅，别离──然后很快就把那些人忘记。跟由贵有关的事，在你们再会之前，你不也全都忘光了吗？」

「那是──」

帆乃夏没法立刻反驳。

「我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的人。过去不是只要有我在，你不管跟谁分开都不会感到寂寞吗？所以你不用担心。来──过来我这里吧。」

帆乃夏就像受到甘美的话语引诱般缓缓站了起来。

「不、不会吧？帆乃夏……你不会真的要去她那里吧？」

羽衣满脸焦急地这么问道。

「…………」

可是帆乃夏什么都没说。她不发一语地转身面对我──从正面将我紧紧抱住。

「好吧，我可以给你一点跟朋友道别的时间。」

面对眼前的光景，山羊头尸人这么说道。

可是我立刻就明白了一件事。这并不是昨天那种寻求依靠──接近撒娇的拥抱。

搂住我身体的手臂，是来自于充满力量，仿佛将我整个人保护在其中……让人感觉帅气的帆乃夏。

「山羊头尸人的听力似乎很好，所以我想必须得这样才能避免被它听到。由贵也学我这样说话。」

「嗯──」

听到帆乃夏在我耳边说出的话语，我也低声做出回应。

「我打算到我姐那里去。」

「……我知道。」

「你不生气吗？」

「要是我在这种时候生气，指责你『打算背叛我们吗？』，那样你反而又会气我瞧扁了你吧？」

我带着苦笑这么说。

「……我都给你摸透了啊。」

「是啊，我每天都在钻研帆乃夏的个性呢。」

「啊哈哈──什么啦。不过说老实话，我想你还是应该多少生我的气，因为我确实有因为姐姐的话语感到动摇，就连现在我脑袋都还很混乱。可是……」

说到这里，帆乃夏搂住我背部的手臂多了几分力气。

「我绝对不会抛弃由贵跟羽衣。为了救你们，我打算先试着跟姐姐谈谈看。」

「你打算……说服她吗？」

「可以这么说吧──总而言之，我会设法扭转眼前的状况。你们别冲动，先在这里撑着。」

帆乃夏说完这些话，便与我分开。

在一旁观望的羽衣在交互看了看我与帆乃夏之后，开口问道：

「你们打算怎么做？帆乃夏该不会真的想──」

在羽衣想要追问的时候，我拉住她的肩膀。

「羽衣，让她去吧。这样至少帆乃夏可以……确实地活下去。」

虽然我这句话是说给春香小姐听的，但这并不是谎话。

「这是什么话，就算是那样……由贵，你该不会是死心了吧！？帆乃夏也是──我真没想到你这么没义气！」

羽衣语气激动地指责我们。

面对羽衣这样的反应，帆乃夏露出愧疚的笑容。

「对不起，因为对我来说……姐姐依旧是我最重要的人。」

帆乃夏这句话虽然是演技，但肯定也是她的真心话。正因帆乃夏现在仍相信春香小姐，所以才会有想说服她的想法。

就这样，帆乃夏转身背向我们，往站在残骸堆旁边的山羊头尸人走去。

「由贵──你真的要眼睁睁看她走吗！？」

在我身旁的羽衣用力拉扯我的手臂，这么问道。

「……嗯。」

虽然我心中充斥着强烈的不安，但我还是抱着信任帆乃夏的想法点头回应羽衣。

帆乃夏走到山羊头尸人身旁后，转身面向我们。

她微举起手，挥手向我们道别。

「拜拜。」

「咦──」

我一开始也认为那是演给春香小姐看的演技。

可是我猛然想起过去帆乃夏也曾有那么一次，对我说过相同的话语。

就是帆乃夏为了寻找春香小姐，打算独自前往神奈川的时候。

当时帆乃夏抱着无法再次跟我见面的觉悟……正因为感受到那份想法，所以我才决心要与帆乃夏同行。

这有可能只是我多心。可是──

「……帆乃夏！等等！！」

我忍不住出声叫唤。

「我刚才还想说你们竟然这么干脆，原来只是逞强啊。不过，现在反悔已经太迟了。」

山羊头尸人用怜悯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接着便单手搂住帆乃夏的身躯，高高跃起。

尸人展现惊人的身体能力，一跃翻过堆积的残骸，自我们眼前消失。

「啊……」

被抛下的我无力地放下刚才下意识伸出的手臂。

「虽然她的态度让人不爽，但这件事她说的没错──如果你不想要帆乃夏离开，一开始就该说清楚才对！」

羽衣用不甘心的表情对我这么说。

「不是的……不是那样。我并不是不想让她走……可是──」

我相信帆乃夏。

只是她的那句「拜拜」让我产生强烈的不安。

哐啷！

就在这个时候，残骸堆那里发出巨大声响。

我们转头一看，看见汽车骨架正从残骸堆上滑落。因为外头的尸人一心想闯过残骸堆，让成堆的残骸开始晃动起来。

「唔──这样下去可不妙。」

羽衣立刻冲向晃动的残骸堆，接着将双手放在柏油路面上。

只见路面迅速隆起，形成巨大的墙壁，从内侧撑住晃动的残骸堆。

我想羽衣应该是应用了制作魔像的技术。

「我来补强这些障碍，让尸人没法破坏。由贵负责留意有没有尸人从上头翻过来！」

「知、知道了！」

我点头回应之后便来到路口中央，转头观察四周。

「噗～」

巨大化的佩拉也发出沉重的脚步声跟在我身边。

现在我也只能像帆乃夏所说的那样，耐心撑下去。

状况肯定会好转──帆乃夏一定会想到办法。我也只能这样相信，努力撑到最后。

可是因为听到帆乃夏的道别话语，总让我感觉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帆乃夏……我怎样都没法抛开心中的这份疑虑。

3

榊帆乃夏。这是我的名字。

因为我是在春香──在姐姐之后出生，所以名字里有夏这个字。

这种取名法虽然并不特别，但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可以让我感觉自己是姐姐的妹妹，让我相当高兴。

至于我为何会这么喜欢姐姐，我想应该就跟之前说过的一样。

虽然我对姐姐的容貌跟能力都怀抱憧憬，但最重要的是──姐姐陪伴我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久。

在我成为中学生之前，无论我们搬到任何地方，我跟姐姐都共用同一个房间，我们也经常睡在同一张床上。在我感冒的时候，姐姐也会跟学校请假，在家照顾我。我有烦恼的时候，姐姐也愿意陪我谈心；如果是我无法解决的问题，姐姐就会代我解决。

我是……在姐姐的照顾下长大的。

我对姐姐有着永远都还不尽的亏欠。

所以我认为，当姐姐遇到危机的时候，我一定要帮助她。

因为姐姐是我最喜欢、最重要、亏欠了无尽恩情的人。

我愿意为姐姐付出自己的生命。无论面对任何阻碍，我都能毫无惧色地为姐姐挺身而出。

我原本是那么想的。不，就算是现在……我也依旧这么认为。

我不可能觉得姐姐在我心中不再重要。

可是──

「帆乃夏，这样靠近一看……你似乎有些瘦了呢。」

在风中带有焦臭味的大楼屋顶上。

姐姐坐在大型广告看板的基座上头，对我露出让我感到陌生的笑容。

姐姐的笑容并不冰冷，也不丑恶。只是让人感觉无比疲惫。可是我认为，那多半是姐姐不加任何虚饰，最为自然的表情。

姐姐的服装不同于跟我一起去自卫队基地避难时的装扮，而是穿着一身在这个季节可能会有些冷的白色连身裙。

姐姐手里拿着一根上端镶嵌着蓝玉的手杖。那根手杖的样式与由贵的手杖有几分相似。

「姐姐自己才是──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呢。」

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现在屋顶上只有我跟姐姐两个人。

山羊头尸人在带我来到这里之后，便离开到其他地方去了。

「怎么会？我很健康呢。至少比起以前要健康多了。」

「……因为病治好了吗？」

听到姐姐话中有话的答复，我略显犹豫地这么问道。

「是啊。看来你果然已经知道大致状况了。」

「我听说姐姐有去找由贵的父亲治病。」

听到我这么说，姐姐脸上顿时绽放出兴奋的光彩。

「没错，我去找数多先生帮我治病。就是他用魔术救了我这个一直被人说没机会长大的人喔。」

──原来姐姐的病那么严重。

我过去一直都不清楚姐姐详细的病况。虽然我对姐姐服药的药量不断增加感到不安，但始终没有人告诉我真正的状况。

「所以……姐姐爱上他了吗？」

「嗯？没想到帆乃夏会主动聊起恋爱的话题，你真的长大了呢。」

姐姐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确实是在两年前就察觉到姐姐有喜欢的人，可是……我从未对姐姐问起。

「嗯……是啊。之前我也许一直都是小孩。」

我是只一直向庇护自己的存在撒娇，依赖姐姐的雏鸟。

让姐姐产生改变的「恋情」，对当时的我来说只是一个令我恐惧的现实。

「呵呵，真要那么说的话，我也是小孩啊。我是个根本不会让数多先生当一回事的孩子。」

「原来那个人……对姐姐没有意思吗？」

「我用答谢手术成功的名目去见数多先生，然后当场向他告白，可是──我失败了。他说自己已经完成了该做的工作，不打算跟我有更多牵扯，要我回家去。」

姐姐带着苦笑这么说。

「可是──姐姐并没有死心吧？」

看到姐姐现在的模样，这是一目了然的答案。

「这还用说。」

「为什么？因为他是姐姐的救命恩人吗？还是因为姐姐觉得他会用魔术，很厉害？」

「那些或许也是我喜欢他的理由，可是……应该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姐姐摇头否定我的推测。

「因为那个人──看起来很寂寞的样子。」

「寂寞？」

这是个让我十分意外的答案。

「嗯，寂寞到让人看不下去的地步。所以我当时就直觉明白了一件事。要说这世界上能陪伴在这个人身边的人，说不定就只有我了。」

「只有姐姐……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有一般人根本没法接受的臭脾气嘛。」

说完这句话，姐姐发出了开心的笑声。

姐姐此时的表情简直就像──沉醉在爱情中的少女一样，让我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他的妻子先一步离开人世，唯一心爱的女儿又那个模样……尤其是身为索斯盖特后裔的身份，也让那个人更加孤独呢。」

「由贵其实……也是有她自己的苦衷的。」

听到姐姐说我朋友的坏话，让我忍不住开口反驳。

虽然我在开口之后立刻大叹不妙，可是姐姐就只是跟往常一样，用笑容回应我的幼稚。

「说的也对──虽然对我来说她是个让我又羡又恨的人，但她也是帆乃夏的朋友呢。对不起，我不该说她坏话的。」

「……嗯。」

「我没法成为数多先生妻子的替代品，也没法成为由贵小姐的替代品──这些我都清楚。所以我才想，至少要先让自己处于跟数多先生相同的立场。」

姐姐似乎很寂寞地这么低语。

我知道这会连向我所追求的真相。

「相同的立场……？姐姐是为了这件事，所以……想让自己成为魔术师吗？」

我说出了这个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推测。这就是姐姐的动机吗？

「我可不是想成为普通的魔术师。我要成为能与数多先生平起平坐的魔术师。我一开始是从介绍数多先生给我的人那里寻找线索，收集了许多有关魔术师的情报。然后我才知道──如果没有做过足以毁灭世界的交易，是没法取得那种力量的。」

当姐姐在说出这个结论的同时，眼中也充斥着脱离常轨的光彩。

「就因为这样──所以姐姐实行了那种交易吗？」

「没错。只是真的要实现，也得看交易对象的心情就是了。至于这个部分，我想应该是我充满诚意的提议有成功打动对方吧。」

姐姐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

「提、提议？」

「对。我在知道近百年都没有出现新的魔术师之后，有了一个想法。我猜那个能赋予人魔术的『东西』，应该是光靠交易也收集不到多少灵魂，所以才停止与人类接触。我想多半是对方要与人接触也得费不少功夫，所以觉得不划算了。」

「…………」

我默默听姐姐说出她的见解。

确实，在一百年前的尸人爆发事件，也是在灾情尚未扩散到村外的情况下就得以镇压。

「所以，我尽可能调查了关于仪式的情报，再搭配我自己的推论，建立了几个能让尸人扩散到全世界的计划。之后我便每天一边祈祷，边在心里推演那些计划。你应该记得我有一段时间有参加弥撒吧？那也是这个过程的一环。」

「我记得……可是，那样真的管用？」

「对，我那样试了约半年的时候──突然获得了『神托』。之后就只需要我将当时提议的计划付诸实行而已。」

尽管明明是在说相当严重的事，但姐姐的语气却十分轻松。

「计划……是利用国际太空站吗？」

被我这么一问，姐姐才初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我没想到你已经知道这么多了。老实说……其实那是我在计划里最没有自信的部分。根据过去的文献，叙述上是仪式会打开通往地狱或魔界的『洞』……所以我想，如果在天上进行仪式，那个洞说不定就会变成直达地表的立体『圆柱』，所以才有了那个构想……」

姐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有些害臊地用手指搔自己的脸颊。

「羽衣──那个跟我们在一起魔术师女孩也说过这个想法。」

当时我虽然反驳那个推测没有任何证据，但看来羽衣是真的靠近了真相。

「喔，真的吗？其实也可以说重力是时空产生的扭曲，所以说，通往高次元的门就是根据重力方向──朝地球的中心核延伸，就某个角度来说也算是必然。再来只要能凑齐状况证据，就算有魔术师能发现真相应该也不算奇怪吧。」

虽然姐姐感到意外，但也在喃喃自语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词句之后，自顾自地接受了。

「我……并不像姐姐那么聪明，所以我不是很懂这些东西。但如果这么说……姐姐在休士顿认识的那个男人，也跟这件事有关吗？」

「喔，你说他啊。他是在太空站上按照我的要求做了些『求好运』的行动，让这个仪式得以开始。我就是透过他来掌握整座国际太空站的。这样只要从太空站将带有我魔力的小型回收胶囊投下，我就能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造出从魔──超方便的。」

欠缺的拼图终于拼起来了。羽衣的推测几乎都符合了实际状况。

我想事实应该是姐姐在从国际太空站直达地表的范围打开了「连接恶魔的通道」，将每个触及的人类都变成真祖，这才造就了到处都是尸人的状况。而由贵说她在京都看到的流星，很可能就是姐姐所说的小型回收胶囊。

至于详细的仪式内容跟恶魔的实际样貌──这些事同样相当令人在意，不过还有一个我非问不可的问题。

「为什么……姐姐要做那种事？」

我努力挤出声音提出了这个疑问。

「理由？我不是已经说了吗？」

「──不是！我想说的是……就是……在街上到处都是尸人，我跟姐姐一起去避难的时候……奶奶没能来得及逃走吧？爸爸跟妈妈也在国外，他们现在肯定都已经……」

这是我一直忍着没说的疑问。我向姐姐索求了这个我最想知道，但也最不想听的答案。

姐姐闭上了嘴，表情严肃地沉默了一段时间。

不久之后，姐姐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帆乃夏，我呢……一直都是抱着连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的想法在过活的。」

姐姐用十分轻柔且诚恳的语气这么说。

我能理解姐姐正试着认真答复我的疑问。

「嗯──所以姐姐才什么都会。我感觉自己现在总算理解为什么姐姐会这么厉害了。」

见我点头如此回应，姐姐的脸上透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帆乃夏总是说我很厉害呢。可是……我这种活法，必须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而且还是得接受这个现实之后的人才能办到的。」

姐姐的答复让我倒抽一口凉气。因为就算在我知道姐姐生病的事实之后，我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我想，我或许能够想像。如果换成是我遇到姐姐的状况，我肯定会什么都没法做的。」

尽管我没法说自己能够理解那种处境，但我还是设身处地这么说。

「嗯，所以……我是在七岁的时候知道自己生病的事，当时我就对自己的人生死心了。我想从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死了。我硬是扼杀了自己想活下去的想法，带着已死的心态活着──」

说到这里，姐姐带着自嘲的笑容问我：

「帆乃夏，自己的性命应该是最重要的东西吧？连对自己的性命都能死心的人──你认为那种人还会在乎别人的性命吗？」

「！……」

我想，这应该就是一切的答案。

为什么姐姐会做出这种事，能做出这种事。姐姐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些我真正想知道的答案，就在我面前。

「无论是任何人，我都只会用『这个人对我想实现的事情是否有帮助』的想法去看待。因为我没有时间，所以只能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去学习跟练习，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奶奶──对我来说都只是方便的别人罢了。」

姐姐用寂寞的语气这么说。

我的身体在颤抖。我明白，在问出接下来的这个问题后，一切就无可挽回了。可是，我还是强行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连我……也是吗？」

「只有帆乃夏──有些不一样。」

然而，这个出乎我意料的答复让我大吃一惊。我原本以为姐姐也会干脆地将我视为别人。

「这话怎么说？」

「因为我过去一直认为，帆乃夏就是半个我。就算我死了也还会活下去的我──要说是移情作用……好像也不太对。可是我一直把帆乃夏看成我自己。对过去的我来说，只有你是特别的。」

我明白自己忍不住为此感到高兴。就算是在现在这种状况，能听到姐姐认为我是特别的，依旧让我相当高兴。可是……

「都是过去式……吗。是因为姐姐已经把病治好的关系吗？」

「没错──我已经好了，所以再对你抱有执着也没有意义了。我现在心里就只有数多先生而已。可是，从以前累积到现在的价值观，我也没法立刻改变。」

「那么说──」

我忍不住怀抱期待。我忍不住追求姐姐的关爱。

我这个人实在一点都谈不上帅气。

「帆乃夏，你跟其他那些我不在乎的别人不一样。就算没有意义，事到如今我也不会把你当成别人。到头来……我想你终究还是我的『妹妹』。」

007

「────」

虽然这绝对不是我所想要的答案，但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姐姐一点都没变，依旧是我所认识的姐姐。

她并不是被某人洗脑，也不是受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操控──姐姐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基于自私到无可救药的理由，让这个世界步向毁灭。

这或许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真相。

可是我对于自己能再次跟姐姐见面感到高兴。我明白自己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姐姐。

可是，正因为这样……──我必须阻止她。

「问题都问完了吗？那就到我这里来吧。」

见我不发一语，姐姐向我招手。

「姐姐要做什么？」

当我走近，姐姐便从原本坐着的广告看板基座上跳下。

「从这里可以看得很清楚喔。」

看板后头有着像是支撑纸板道具的骨架──姐姐用手中的手杖指向骨架下方，接着便弯下身子，从骨架底下钻了过去。

我跟着姐姐钻过骨架，来到连栏杆都没有的屋顶边缘，看到眼下的灰色街景，让我双腿有些打颤。

「唔……」

一阵强风吹来，让我险些失去平衡，这让我连忙以背部靠向身后的广告看板，借此支撑自己的身体。

天气似乎正持续转坏，天空依旧乌云密布，乌云飘动的速度也相当快。

从云缝间透出的黄色阳光在大楼窗面的反射下，显得十分刺眼。

「你看，那里。」

姐姐毫无惧色地站在屋顶边缘，用手杖指向几乎在正下方的路口广场。

那里已经被堆积的汽车残骸彻底封锁，周围能看到尸人的身影蠢动。而在路口广场的中央，能看到巨大的企鹅与熊猫──还有一旁的两个身影。

「由贵……羽衣──」

看到朋友的身影让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姐姐就是在这种地方看着我们的……」

在这里，只要躲在看板后面就很难发现，就算像现在这样整个人站出来，在底下的由贵跟羽衣应该也很难察觉到我们。

「是啊，这个地方很不错吧？她们似乎打算先补强障碍的样子。看现在这个状况，应该还能撑上好一阵子吧。」

尽管姐姐就是设计她们落入圈套的人，但对眼前的状况似乎显得相当开心。

我想姐姐一定是认为她们有所抵抗，作为诱饵的时间就能持续得更久吧。姐姐是认真想利用由贵她们引出自己的心上人。

──说服吗。

虽然我对由贵这么说，但我实在想不到能用话语阻止姐姐的方法。

如果我能立刻把由贵的父亲带来这里，或许还有办法，可是──别说我不知道他人在哪里了，就连他是死是活都没把握。

如果有能够说服的时机，大概也只有在由贵她们被即将被尸人淹没的时候，求姐姐留她们活命，这样才能继续发挥诱饵的作用而已。

可是以我现在对姐姐的认知，如果演变到那种地步都没发挥作用，很可能会干脆地认定由贵跟羽衣派不上用场，任由她们被尸人淹没。

「…………」

我隔着裙子，用手触碰收在大腿枪套中的手枪。为了让手枪能彻底藏在裙下，我拆下了灭音器。

──如果没法说服，那胁迫呢？不行，那肯定也不管用。

既然姐姐能拦下羽衣的岩弹，枪枝的子弹可能也不管用。应该说，姐姐要从我手里将枪夺下，很可能也不是难事。

就在这时，一小片随风飘来的塑胶袋碎片沾在了姐姐的头发上。

「脏死了……」

姐姐不悦地用手将那片碎片拨去。

──刚才那是……

如果不想被碎片碰到，姐姐理应可以用魔术拦下碎片才对。可是姐姐却没有那么做。

──对了，就跟由贵她们一样……就算要施展魔术，也必须将意识放在目标上才行。

似乎只要是在自己附近的范围内，姐姐就算不需直接碰触，也能夺取他人的魔术，将其纳入自己的支配。

但如果是在意识之外，出其不意的状况──姐姐很可能没法发动魔术。

我先让自己深呼吸一口气。

我努力让自己动摇的内心保持平静。

当我决定来姐姐这里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那个觉悟」。

在这次的旅途中，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如果姐姐真的是一切的元凶，那我该怎么做──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并不打算责备姐姐所犯的过错。因为她不可能有办法补偿，而且面对自己的姐姐，无论她犯了任何错，我很可能都会选择原谅。

毕竟已经过去的事情怎样都无法改变，就算责备也没有意义。

所以，假设全人类已经灭绝，世界上只剩我跟姐姐两人的状况……我想自己应该什么都不会做吧。

可是──人类还没有灭绝。

由贵跟羽衣还活着。在京都还有夜未小姐跟二十几名生存者，还有从横须贺搭船逃脱的人……我相信肯定还有其他幸存者。

这个世界还有明天。

我不能坐视凶手将其扼杀。

就算那个人是我的姐姐──不，正因为她是我的姐姐。

我不想看到自己重视的人继续杀害其他人。

──放心吧，姐姐。我也会陪着你的。姐姐所犯下的罪，我愿意分担一半。

我在心中这么想道，让自己下定决心。

再来就只须挑选时机而已。

我对望着下方景色的姐姐抛出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对了，那根手杖是干什么用的？刚才好像都没有提到的样子。」

我指着姐姐手里的手杖。

「喔──你说这个啊。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一直拿着……忘记是在哪里捡到的了。」

姐姐望向自己手里的手杖，用仿佛事不关己的态度这么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那不是用来施展魔术的手杖吗？」

由于那根手杖的样式跟由贵的手杖颇为相似，我原本以为会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当然不是。因为要施展力量，根本就不需要用到什么手杖。」

「那为什么姐姐要一直把手杖带着？」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就只是……没想要把这玩意丢掉而已。」

说到这里，姐姐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杖，似乎试图回想起什么。

现在将意识放在手杖上的姐姐浑身都是破绽。

虽然我对手杖的事也颇为好奇，可是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我迅速从枪套中抽出手枪，将枪口对准姐姐。

就算姐姐死了，我想只要真祖还在，这个状况仍不会获得解决。可是这样肯定就能让由贵跟羽衣逃离。她们肯定能在某天拯救这个世界。

对此深信不疑的我朝扣着扳机的手指使力。

弹匣内装的是夜未小姐给我的特别子弹。只要命中，姐姐的身体应该会变成四散的碎片。可是那样总比留下尸体，在之后变成尸人要好。

我打算在之后也用枪打穿自己的脑袋。

因为无论有任何理由，我都无法原谅杀了姐姐的自己。

──对不起，由贵。

我对肯定会为这个结果感到最难过的好友道歉。

可是，我已经与她道别过了。

砰！！

响彻天际的枪声。

鲜红色的血雾在我面前爆开。

4

「由贵，那里有尸人过来了！」

「我知道。」

我转头望向羽衣所指的方向，将手杖对准试图翻过汽车残骸的尸人。

「──打穿它！」

我接着将自己头上高速盘旋的石块朝尸人射出。

尸块准确命中尸人的头部，只见那名尸人血液四溅地摔回障碍后面。

「爬到上头的尸人数量变多了……我实在不愿想像残骸另一头是什么景象。如果能像在京都的时候那样把尸人全部烧光当然是最好，可是那些汽车感觉都只是残骸，不像有多少燃料的样子──真是的，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羽衣此刻也正持续击退试图从其他地方闯入的尸人，并发出难掩疲劳的叹息。

由于羽衣为了补强障碍而造出大量岩壁，所以肯定比我消耗了更多力气。

而且还十分年幼的羽衣，体力自然远比我要弱。

「羽衣，你先休息一下。我一个人还可以撑一阵子。」

担心羽衣的我如此提议，可是羽衣只是挥去额上汗水，露出无畏的笑容。

「──这是什么话？你这个师妹不用操多余的心。要是我因为这种场面就累到没力，会被夜未笑话的。」

羽衣说完，转头往我这里看了一眼。

「我反而想问……由贵你还好吧？」

我想，羽衣担心的不是我的体力──而是指帆乃夏的事。

「我没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果断给出答复。

帆乃夏最后说的那句「拜拜」虽然就像荆棘一样让我感到刺痛，可是我知道她绝对不会背叛我。

只是我不知道是否有山羊头尸人躲在附近偷听，所以我不能明确对羽衣这么说，但我已经决心按照帆乃夏的说法，一直努力撑到状况好转。

「是吗……那就好。可是如果你觉得快撑不住，可要说喔。我无论如何都会保护由贵到底的。」

羽衣语气坚定地这么说。

「──谢谢你……师姐。」

我突然觉得想哭，但我努力忍住那股冲动，向羽衣道谢。

或许是因为我太欠缺被人体贴对待的经验，所以我真的对这种状况很没辄。

──如果真的没有办法的时候，羽衣就自己先逃走吧……我原本是打算这么说的……

要作为诱出父亲的诱饵，只有我就够了。如果我们同时尝试逃离，也许羽衣有机会能逃掉。

可是羽衣刚才的话语先封住了我这个想法。现在如果我说要羽衣试着一个人逃走的话，羽衣肯定会怒不可遏。

所以我想了一下，接着开口：

「如果真的有危险，我就让佩拉把我们吞下去吧？那样一来，普通的尸人应该就察觉不到我们了。」

我第一次被尸人攻击时，佩拉就是这样救我的。

「可是我不认为那个山羊头尸人跟榊春香会这样就放我们走。所以让白黑抱着我们逃跑还比较实在。」

不过羽衣这样提出反论，同时用手拍了拍她身旁的巨大熊猫──从魔白黑的腿。

「也对……可是如果白黑跟佩拉都被春香小姐支配的话……」

这是另一件让我担心的事。因为佩拉跟白黑都是靠魔术行动的东西。

「我认为应该不会有问题。因为他们跟单纯用魔力支配的物体不同，他们体内应该都有拟似的灵魂──所以他人的魔力应该是进不去的。」

虽然羽衣自己对这个说法似乎没有太多自信，不过还是仰望着身边的从魔，这么说道。

「我明白了。那我就相信佩拉跟白黑的本事吧。」

「嗯，而且虽然我不希望榊春香得逞，可是……由贵的父亲也是有可能现身的。」

羽衣这么说完便仰望上方。

我想羽衣是在寻找拍摄路口影像的摄影机。

「……嗯。希望我父亲真的会出现。」

尽管我这样附和羽衣的说法，可是内心还是没法对这件事抱有期待。

在障碍物另一头不停响起撞击声，周围的尸臭已经浓烈到让我的嗅觉几乎麻木。

我想，路口外围应该已经是一大片尸人海了。翻过汽车残骸的尸人会开始增加，就是尸人数量多到开始堆积的证据。

或许是时间已经接近日落，周围有许多玻璃帷幕的大楼在夕阳的照耀下，都显得格外耀眼。如果入夜，尸人增加的速度肯定会更加提升。

──帆乃夏究竟打算用什么方法说服春香小姐呢？

我实在不认为她是能讲道理的人，然而如果是姐妹，也许状况会有所不同。

如果春香小姐根本不在乎帆乃夏，那应该就不会来把帆乃夏带走才对。

只是帆乃夏的那句「拜拜」始终都停留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挥之不去。当我问帆乃夏是否打算说服的时候，她有些尴尬的反应也让我有些在意。

──帆乃夏该不会是打算把春香小姐……

察觉到自己脑中闪过的一个可能性，我连忙摇头否定。

因为帆乃夏肯定不会那么做。因为对帆乃夏而言，春香小姐是她最重视的人。

如果帆乃夏真做出那种事──她肯定会没法承受。

──砰！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枪响。

「咦！？」

我吃惊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仰望着上方。

──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

我往大概的方向到处观察，这时身旁的羽衣指向某个位置。

「看那里！那里有人！」

「啊──」

如果不是枪声，我想自己肯定不会察觉。

一座能俯瞰路口广场的大楼──在那栋大楼屋顶上设置的大型广告看板前，我看见了人影跟大片红色。

那片红色很可能是血。

一个看似人类身躯的物体洒着鲜血从屋顶落下。

而在那栋大楼上头，还留有「两个身影」。

5

「帆乃夏──我实在很遗憾。」

姐姐的声音进到我耳内。

声音来自飞散的肉片与血雾对面。

「这……」

我一时之间没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确实将枪口对准姐姐，扣下了扳机──

子弹命中了。

可是命中的不是姐姐。在子弹击发的瞬间，有「东西」闯进了我跟姐姐之间。

那个只剩下半身的身躯外头覆盖着类似野兽的黑色体毛。

──是山羊头尸人！？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是什么东西妨碍了我。

那个将我送到这里之后就不见踪影的山羊头尸人，应该一直都躲在某处──我想很可能就在广告看板上头。

被夜未小姐制造的特殊子弹轰碎上半身的尸人很快就失去平衡，从高楼落下。

屋顶上只留下被血雾弄脏的我跟姐姐。

姐姐她──正用十分哀伤的眼神看着我。

那个视线让我感觉相当痛苦、害怕、哀伤──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放声大叫，再次扣下扳机。

枪声接连响起。我眼前升起一阵硝烟。子弹击发的后座力折磨着我的手腕。

「为什么……帆乃夏？」

可是姐姐只是用毫无变化的表情对我提出疑问。

我射出的子弹都在空中静止不动。夜未小姐让质量增大的魔术也没有发动。

我想就跟羽衣那个时候一样，姐姐改写了子弹内的魔术，将子弹纳入自己的支配之下。

我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答复姐姐的疑问。

「因为我──喜欢姐姐。」

我挤出的声音带着颤抖。

「是吗……我其实原本也很喜欢帆乃夏的。」

姐姐用悲伤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也用手指轻弹一颗静止在空中的子弹。

我感觉腹部突然涌现一阵灼热。

慢了一拍涌现的剧痛让我放开了手枪，用手按着腹部。

我感觉自己的衣服是湿的。鲜红的血液不停涌出。

「啊……唔……啊啊啊……！」

猛烈的疼痛让我没法说话。

泪水模糊了我眼中的景象。血液窜上了我的喉咙，让我忍不住咳嗽。

「可是──我们已经没法在一起了。」

我听到姐姐的声音。

虽然眼泪让我没法看清姐姐，但我还是向姐姐伸出手。

可是我的手碰不到她。我试着用蹒跚的步伐走近姐姐。

但我的双腿使不出力气，很快就失去平衡。

我没法稳住身子，尽管我让自己跪在地上，努力不让自己倒下，但身体还是迅速往外侧倾斜。

这让我连忙挥出手臂，胡乱抓住一个自己能碰到的东西。

我感受到坚硬的木头感触──

「你想要这个吗？好吧。虽然我不知为何一直留着，但如果帆乃夏想要，那就给你吧。」

──是姐姐的手杖。

当我察觉到这件事的时候，姐姐已经松开她握着手杖的手了。

「啊。」

我感觉自己眼前的景象猛烈转动。我看到急速远离的天空跟大楼的屋顶。

「永别了。」

姐姐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传入我耳内。

我摔下去了。我抓着姐姐的手杖，头下脚上地落下。

然后──

6

「帆乃夏……？」

我跟羽衣仰头望向大楼的屋顶。

我们看到那里有两个对峙的身影──其中一个身影似乎穿着我们熟悉的制服。

另一个装扮似乎是白色调服装的人，不知是否就是春香小姐。

──不对，重要的是刚才的枪声……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刚才我还看到有东西浑身是血地从屋顶落下……那又是什么？

我感觉内心的不安不断膨胀。

「那是帆乃夏！帆乃夏看起来举着枪。」

羽衣的视力似乎比我好得多，她果断地这么说。

可是在下一瞬间，那可能是帆乃夏的身影晃动了一下。

「咦！？」

我甚至忘了呼吸。

我看到帆乃夏步履蹒跚地往前走了几步，但最后失去了平衡──她抓着某个像是棒子的东西，从大楼上落下。

究竟──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做不出任何行动。

「白黑！」

可是羽衣不假思索地对自己的从魔发出指示。

在一旁待命的巨大熊猫脚下一蹬，伴随巨响往前跃出。

白黑用先前带羽衣强制避难时所展现过的惊人运动能力，一跃落在汽车残骸形成的山顶上。

只见白黑一脚踢开一个正好想爬上来的尸人，接着再次高高跃起。

跳跃的白黑迎向正在落下的帆乃夏。

在空中接住帆乃夏的白黑俐落地重新落回障碍上，紧接着一跃回到我们面前。

帆乃夏就躺在白黑的臂弯内──她全身无力，一动也不动。

「帆乃夏！」

当白黑轻轻将帆乃夏放到地上后，我便立刻蹲到帆乃夏身边，查看她的状况。

帆乃夏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而且腹部的衣物染上了大片深红。

「好多血──」

羽衣虽然一下慌了手脚，但仍立刻隔着衣服按住可能是伤口的位置。

「该、该怎么办……帆乃夏、帆乃夏！」

不知道该如何急救的我只能反复叫唤她的名字。

「噗～！」

我听到巨大化佩拉的叫声自我上方响起。

我抬头一看，发现佩拉来到我们身边，并弯下身子。这个动作就跟之前试图保护我们的时候一样。

砰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声响让佩拉的身躯微微晃动。

「佩拉？」

「噗～」

佩拉发出了似乎在说自己没事的叫声，随后重新立直身子。

这时我发现，我身边有微小的金属块正发出坚硬物体在地面的滚动声。

「子弹──」

察觉到这件事的我连忙仰望上方。

我发现佩拉也充满戒心地望向大楼的屋顶──那个帆乃夏落下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名身穿白衣的女性。

我立刻理解刚才那是她的「攻击」，而且目标是帆乃夏。

──春香小姐。你竟然……！

我内心产生那名女性就是榊春香的确信，抓着手杖，从佩拉身后跳出。

我用手杖碰触事先从车上卸下，方便我能随时使用的石块，瞪着我们的「敌人」。

──你竟然伤害帆乃夏！

如烈焰般爆发的感情促使我采取行动。

我不会放过你──

我就像发烧般发烫的脑袋难以思考。我的内心完全被对春香小姐的敌意占据，没法思考其他事情。

灌注我翻腾怒气的石块在我上方高速盘旋，发出刺耳声响。

「打穿她！！」

我放任愤怒的情绪，朝活人施展了与炮击无异的魔术。

咚！

伴随划破空气的声响，充斥杀意的攻击朝目标飞去。

可是石块在接触到春香小姐之前就在空中完全静止。

我灌注的热流，灌注我内心部分感情的石块，迅速从我的感觉中脱离──随即就像断线般，从我的感觉中消失。

「唔……」

──被夺走了。

就跟羽衣那时候一样。我想是从春香小姐身上满溢而出的魔力，驱走了我灌注在石块上的魔力。

──还没完！

可是我并没有就此罢手。我根本没法保持冷静。

障碍因为尸人晃动时，有个往内侧滑落的汽车骨架。我冲到那副车架旁，用手杖上端碰触骨架。

──只要我灌注没法被立刻占据的热量……灌注大量的魔力……！

我对看来曾被烧过的汽车骨架全力灌注自己体内的热量。

「动起来。」

大小远超过先前石块的汽车骨架听从我的命令飘浮起来。

我这时加入更多命令。

──盘旋，待命，目标是春香小姐。听我的指示发射。

盘旋的骨架发出仿佛旋风般的声响，在空中高速盘旋。

「振作点！帆乃夏！……一没有压住，血就──」

我听到身后传来羽衣的声音。她似乎正死命试着帮帆乃夏止血。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帆乃夏应该完全没法活动，羽衣可能也抽不开身。

如果再拖拉下去，帆乃夏有可能会再遭受攻击。所以──

我瞪着站在屋顶上的春香小姐，用最大加速射出成为我一部分的汽车骨架。

「──杀了她！」

我脱口说出了在我过去的人生中可能一次都未曾说过──充斥憎恨的命令。

回想起来，我过去从未对人有过报复的念头。无论被什么样的话语攻击，还是遭到恶劣对待，我也没有想过要报复。

我想，自己应该并不是在忍耐。虽然我很厌恶那些攻击我的人，可是就只是厌恶罢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兴趣。我找不出任何需要报复的意义。

──原来我过去一直没有真正生气过。

当我射出自己杀意结晶的刹那，我内心角落闪过这个想法。

原来那灼热、痛苦，仿佛会连我自身都燃烧殆尽的激情──就是愤怒。

我无法原谅、无法接受。那个伤害帆乃夏的人不能再继续存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充斥内心的憎恨已经无法化为任何言语。

我为了宣泄心中的杀意，挤出自己的所有力气。

008

高速射出的金属块眼看着就要抵达春香小姐的位置──

轰！

可是我在这时感受到沉重的感触。

骨架的飞行速度急速减慢，同时跟我的联系也持续变弱。

因为受到春香小姐的魔力侵占。

「拜托……过去！把那个人──杀掉！！」

我死命要求骨架继续前进，希望攻击能在魔法被完全占据之前接触到目标。

「……啊。」

可是骨架依旧在春香小姐面前完全静止，跟我的连结也彻底断绝。

我的愤怒跟憎恨也同样被压倒性的魔力驱散。

──为什么……！我必须击败她──可是！

绝望感与强烈的懊悔让我双手紧握手杖。

我并不想放松攻击，可是我想不到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春香小姐从屋顶边缘轻巧地跳到汽车骨架上。

就这么坐在骨架上头的她缓缓降落到某座残骸堆顶上。

这是我们能看清彼此容貌、表情的距离。

她跟以前我在梦境中对峙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我移动位置，将羽衣跟帆乃夏挡在自己身后，并用手杖让另一颗石块浮在空中。

看到我这番举动，春香小姐不悦地皱起眉头。

「由贵小姐，可以不要碍事吗？这样我会没法给帆乃夏一个痛快的。」

她的说法仿佛是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

「你到底……在说什么？」

愤怒与困惑在我脑中乱成一团。

「因为帆乃夏──现在看起来很痛苦吧？你们如果没有碍事，她就不用痛苦这么久了。」

春香小姐用真心感到悲伤的语气这么说。

「……让帆乃夏受伤的人，不就是春香小姐吗？」

「没错，是我。可这是两件事。我一样希望能尽量不让妹妹痛苦。」

「唔──你这个……！」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让石块加速射出。

可是石块一样没法接触到她，在空中静止。

「你看起来很生气呢。」

「──这是当然的。」

我用颤抖的声音回应了春香小姐的话语。

「你的表情真可怕。我原本希望你尽量多花点时间对抗尸人，但现在你的眼里似乎只有我了。」

春香小姐微微叹了口气，接着缓缓举起一边的手臂。

轰轰轰轰轰轰──

下一瞬间，周围响起了类似地鸣的声响。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反正我原本就不抱什么指望……而且不把你们逼得更紧一点，可能也没有意义。」

她周围的重力仿佛消失一般，汽车残骸飘了起来。不对，不只是残骸──就连在障碍另一头聚集起来的尸人也都跟着被吸到空中。

在空中飘动的残骸跟尸人开始在空中盘旋，而且就像龙卷风那样，不停把周围的物体吸入其中。

最后，所有物体凝聚成了巨大的人型轮廓。

「这是之前在京都看见的──」

我想起了那个试图破坏边域结界的巨大尸人。

──不对，跟那时看到的不大一样。

而且这次构成巨大身躯的物体不只有尸人，吸收周围汽车残骸跟瓦砾的庞大身躯呈现出有机物与无机物混杂的异样感。

我不禁联想到科学怪人之类的人造怪物。如果一定要形容，这简直就是──钢铁尸人。

钢铁尸人的上半身跟手异常巨大。那理应是连自身重量都无法支撑的比例。

可是魔术让这个无视物理法则的怪物得以成立。

尺寸膨胀到几乎与路口周围大楼没有两样的钢铁尸人以异常巨大的双手笼罩了我们上方。

「我就让你们跟帆乃夏一起陪葬。如果连这样数多先生都没出现……那我也能认为，由贵小姐对那个人来说也不过是这样的存在。虽然有些遗憾，不过应该也能让我消去一点怨气吧。」

春香小姐用有些落寞的笑容这么说。

只见她所坐的汽车骨架再次升高，与钢铁尸人的肩部融合。

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到无法交谈。

那只由血肉与铁块混合而成的手掌开始从我们头上缓缓落下。

「怎么会──」

我的双腿颤抖，身体也不停打颤。

面对逼近到眼前的死亡，让我连内心的怒气都被重压驱散。

「由贵，你快逃吧！」

我听到后方传来羽衣急迫的声音。

「……不要！而且我根本没有地方能跑。所以我要想办法让我们活下去！」

我抵抗着内心的恐惧，摇头拒绝羽衣的要求，接着用手杖触碰脚边的石块。

「打穿她！」

我对着坐在尸人肩上从容俯瞰我们的春香小姐射出加速的石块。

可是石块同样在途中停止，随后一并融入钢铁尸人体内。

在我做出这无谓反击的同时，手掌也更加靠近。

这样下去──

「……凝聚！」

我将自己的热量释放到大气中，将周围的空气凝聚在头上。

我造出了压缩的空气盾。

我感受到沉重的力量压了过来。

降下的手掌停住了。

可是强烈的重量与压力让护盾难以支撑。护盾边缘因为无法维持形状，正持续消散，可是我能够凝聚新的空气进行修补。只是这样也不可能维持太久。而且如果魔术又被占据，那就完蛋了。

「…………？」

可是不知为何，我的空气护盾的支配权并没有被夺走。

是因为距离的关系吗？不对，刚才射出的石块也是在差不多的位置停止。没理由只有空气盾不受影响。

要说有什么可能──

我在这时想到一个假设。

春香小姐过去所展现的力量，都是操控尸人及汽车残骸等操控物质的能力。使唤兽头尸人跟创造出巨大尸人的属性是一样的。也就是那些都是干涉物体的「地」魔术。

──说不定春香小姐没法使用我刚才施展的「风」魔术……所以她才没法夺取我的空气盾……

但真是这样吗？春香小姐理应是牺牲了全世界的人，让自己成为拥有强大力量的魔术师。尽管我不清楚索斯盖特的后裔原本能干涉多少属性，可至少我现在能用的属性她不能用，总觉得不太合理。

不过，这是我在这生死关头所发现的唯一希望。

除了赌上这个可能性，我也别无选择。

只要能击败那个伤害帆乃夏，甚至试图杀害帆乃夏的人……用什么方法都没关系！

──我停止继续修补护盾。尽可能在现在的位置维持现状。

我将空气护盾切换成自动控制，将意识从其中抽离。

即便钢铁尸人的力量让护盾持续受损，可是这让我能有余力行使另一个──新的魔术。

「──凝聚。」

我透过手中的手杖，将自己的热量释放到大气中。

我再次凝聚空气，这次不是将空气凝聚在上方，而是手杖末端。

我能听到上方传来护盾被挤压碎裂的声响。

时限就是在空气盾被破坏之前。

我得在这段时间将我所能做到的最大攻击──将光魔术完成。因为就算这个魔术不会被夺取，春香小姐还是有可能挡住普通的攻击。

可是这次附近没有火焰，我没法像上次烧毁巨大尸人那样造出巨大的电浆球。

所以我让空气更加凝聚──更小、更结实。

被压缩的空气开始发热。可是那样还不够，所以我最后用「火」魔术直接加大热量。

「亮起来。」

我的手杖末端产生亮光。

我望向笼罩上方的钢铁尸人手掌──我瞪着可以从指缝间看见的春香小姐。

她似乎也对我产生警戒，立刻让钢铁尸人移动手臂，遮住我的视线。

可是这么做已经没有差别，我已锁定了目标。

为了让热量抵达目标之前得以维持，我尽可能灌注了自己所有的魔力。

我将煎熬自己内心的愤怒与憎恨全都凝聚在魔法内，对目标击发。

「打穿她！！」

闪光奔窜。

超高热的火球融解了阻挡去路的巨大手掌，突破阻碍。

在红热的空洞彼端，我似乎看到春香小姐略微睁大的眼睛。

伴随着近似雷鸣的巨响，光球留下炫目的轨迹，消失在天空彼方。

钢铁尸人的手完全静止下来。

坐在钢铁尸人肩上的春香小姐正一脸茫然地想用手触碰自己的胸口。

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里只剩下一个圆形的空洞。

我的攻击贯穿了春香小姐的躯体中心。

「啊……」

从我口中漏出略显沙哑的声音。

我击败她了──不，我杀了她。

我杀了她──我把春香小姐杀死了。

只见春香小姐的身体往一侧倾斜，钢铁尸人也跟着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轰！

钢铁尸人倒地的冲击掀起了混杂尸臭与瓦砾的强风。

覆盖周围的沙尘让我没法确认春香小姐的位置。

「由贵，你成功了……？你赢了？真是太厉害了……！」

我听见后方传来羽衣激动的声音。

「唔……」

可是我没法给出任何答复。我明明完成了复仇，但心情却一点都没有变得舒坦。我甚至涌现一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帆乃夏，对不起。

我理应是为了帆乃夏而战，但内心却涌现出对她的罪恶感。

──对了……帆乃夏现在……

我想起了帆乃夏的状态，转身想寻找她的身影。

「真奇怪。为什么我还活着？」

可是这个从沙尘中响起的声音让我全身僵硬。

「怎么可能……」

我能感受到羽衣的惊恐。

不可能有这种事。因为我亲眼看到她的身体被贯穿了。

一阵强风从大楼缝隙间吹过，吹散了蒙蒙的沙尘。

我看见在倒下的钢铁尸人身边，有个身影缓缓起身。

那个身影是胸口依旧开着大洞的春香小姐。

她正带着不解的表情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

面对这令人难以置信的状况，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明明杀了她，但她却没死。

难道说，这个毁灭了世界的人，真获得了如此超乎常理的力量？

『不，你早已不是活人了。至少你在两周以前就已经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我后方这么说道。

那是个低沉的男性嗓音。那是我十分熟悉的声音。

「咦？」

我惊讶地转头回望，却只看到巨大化的佩拉。

佩拉嘴里正咬着帆乃夏先前握在手里的棒子──不，那是手杖──双眼注视着春香小姐。

「爸爸……？」

想说可能是听错了的我，犹豫地这么唤道。

只见佩拉的视线落到我身上，点头肯定我的疑问。

『嗯，是我。可是这不过是南户数多残留在手杖上的魔力流入恩佩拉当中，重现人格跟记忆罢了。我只是个魔力耗尽就会消失的亡灵。』

这个阴沉的说话方式，确实是我的父亲。

可是我还是没法掌握状况。我是知道「恩佩拉」是佩拉的正式名称，可是……

「手杖是指……在嘴里的那个东西吗……？」

『没错。这是七星杖。是能够完全解放索斯盖特力量的最高阶钥杖。我就是拿着这把杖与榊春香交战──最后跟她同归于尽。』

佩拉──不，父亲用平淡的口吻这么说。

……同归于尽？

这个词句让我更加混乱，可是有个比我更加困惑的人靠了过来。

「你是……数多先生吗？你说我已经死了，是什么意思？还说什么同归于尽──我根本就不记得有那种事。」

身体仍带着空洞的春香小姐对佩拉说。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我已经跟你当面对峙，在交谈过后决裂……最后互相厮杀。结果我虽然失去了肉体，但你的心脏也停止跳动了。可是………问题应该就在你还留有肉体。我想很可能是其他尸人接触到你的肉体，让你也像这样变成了尸人。』

佩拉用父亲的声音给出答复。

──咦？

我一下没法理解父亲到底在说什么。春香小姐看起来也大受打击，几乎没法站稳脚步。

「尸人？我是……？」

『没错……就像我的意识会伴随魔力残留在手杖上一样，你的尸体也留有庞大的魔力。这让你就算变成尸人也能维持原本的精神，并赋予你力量。就跟你制造的那些兽头尸人是一样的原理。是你让你自己以从魔的方式再生的。』

我能感受到父亲的语气中带着怜悯。

「可、可是我明明能施展魔术──」

春香小姐语气激动地试图反驳。

『尸人拥有将其他人也变成尸人的能力──换句话说，就是拥有操作固体的能力。你只是用本身充沛的魔力强化了那种力量，加以行使而已。你早已不是魔术师了。你之所以会欠缺死亡时的记忆，或许是因为肉体受到的冲击跟损伤造成的。』

「怎么会……」

呆站在原地的春香小姐看来脸色异常苍白。不，仔细一想，从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脸色似乎就不太好。如果那是因为她早就已经是尸体的关系……

「唔……你说谎……都是骗人的──」

春香小姐双手掩面，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

倒地的钢铁尸人似乎也呼应着春香小姐的反应，伴随地鸣般的声响重新起身。

「啊──」

眼前的状况让我反射性地往后退开一步。

就算春香小姐早已是尸人，这种操控巨大尸人的力量仍确实存在。在现在这种没有爆炎可以利用的状况下，我无法发挥足以击败钢铁尸人的火力。

钢铁尸人就像是在保护恸哭的春香小姐般站到她与我们之间，只见钢铁尸人高举双臂──似乎打算再次朝我们重击。

──只能再次用空气盾防御了……！

就在我抱着这个想法举起手杖的时候，来自上方的声音开口说道：

『由贵，你就用这个吧。』

「咦？」

一根前端镶有蓝色宝石的手杖落到我面前。那是先前佩拉衔在口中的手杖。

我反射性用空出的手接住那根手杖。

就在我抓住手杖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全身充满力量。

「这是──？」

我身上的热量透过手杖流出，向周围扩散。仿佛我整个人大了一圈。

『索斯盖特后裔无论属性跟魔力都受到阶段性的封印。现在那些封印已经全部解开。所以你已经不需畏惧任何对手了。』

父亲的话语化解了我内心的焦虑。

尽管我跟父亲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好好说话，父亲的声音也一直都让我感觉害怕，不知该如何应对。

「嗯。」

然而此刻，我能自然地接受父亲的话语。

我放开之前一直握在手里的四大之杖，用双手握住父亲交给我的七星杖。

巨大的手臂正逼近到我面前。

在我身后是受了重伤的帆乃夏，跟正帮帆乃夏急救，无法抽身的羽衣。

她们无法躲避攻击。我必须设法搞定。

可是我没有丝毫不安。因为我确信自己现在有能力办到。

「烧光它。」

我支配了钢铁尸人身边的大气，下达命令。

这只是单纯操作热量的「火」魔术。

我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组合复数命令，也没有结合复数属性的魔术。

可是充斥我魔力的大气在转眼间就将我指定的空间化为灼热地狱。

轰──！

剧烈的温度变化让景色扭曲，甚至在半空爆出电光。

被烈焰笼罩的钢铁尸人身躯迅速瓦解。

构成庞大身躯的尸人像求救般以伸着手臂的姿势炭化，汽车残骸也全数烧红熔毁。

当钢铁尸人完全失去原形的同时，我也将魔术解除。

最后剩下的只有全身焦黑的尸人与部分金属。

虽然周围的障碍有明显的破口，可是钢铁尸人似乎吸收了聚集到附近的所有尸人，因此附近十分安静。

而且……我找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春香小姐究竟──」

怀疑是否在刚才连她都一起烧毁的我转头查看四周。由于之前春香小姐的位置被钢铁尸人遮住，所以我不确定她是否也在魔术范围内。

『看来她似乎是逃走了。可是刚才的攻击应该削弱了她不少魔力。她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稍微借用恩佩拉一下。』

说完这些话，化为巨大企鹅样貌的父亲缓缓走到烧焦的残骸上头。

「──爸爸！」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出声将父亲叫住。

『有事吗？』

父亲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这样开口询问我的意图。

「爸爸刚才说了……等到魔力耗尽就会消失吧？那──那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吗？」

『……可以这么说。等我下次回到你身边的时候，就只会是一个普通的企鹅型从魔了。』

听到这个答案，让我内心一口气涌现出许多感情。

「怎么会……那样的话──」

我应该有一些必须要说，必须要跟父亲交换的话语。可是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觉得自己应该道歉。我心中也有想生气的感情。我似乎也该表达感谢。可是……

『你不用勉强自己。我们就是这样的父女。我跟你都是只能互相保持距离的亲人。所以……别离也只要这样就够了。』

我看着企鹅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瓦砾彼端。

「爸爸！」

『比起只是亡灵的我，你应该先关心自己还有一线生机的好友。你可以用水魔术促进血液循环，用地魔术缝合伤口，用风魔术确保呼吸，用火魔术维持体温。那样说不定有机会保住你朋友的性命。』

父亲在身影就快要看不见的地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给了我这些忠告。

「那、那么困难的事，我实在……如果没有爸爸帮忙……」

『我也已经不是魔术师了。这些事需要由贵去做。如果你没有自信，不做也没关系。因为拯救某人的行为，也可能像现在这样招来毁灭。』

在说完这仿佛将我推开的话语之后，父亲就走向了瓦砾彼端。

他真的是到最后都跟我合不来的人。

这种──连至少在别离的时候都不肯说点鼓励人的话，这点实在令人气愤。

可是父亲的话语仍旧给了我采取行动的力量。

「！──」

我转身往在白黑保护下的羽衣跟帆乃夏跑去。

「羽衣！帆乃夏怎么样了！？」

我立刻跪到帆乃夏身旁，对持续帮帆乃夏止血的羽衣这么问道。

「不太好──她脸色越来越苍白，不管我怎么呼唤她都没有意识……」

羽衣哭丧着脸给我答复。

「不，她昏过去可能比较好，这样我比较方便对帆乃夏的身体施展魔术。而且因为羽衣一直帮她按住伤口的关系，出血似乎有得到控制。」

我确认过状况后说。

如果失血过多，事情有可能会无可挽回。在这方面羽衣真的立了大功。

「真、真的吗？」

「嗯──再来就交给我吧。我绝对会把帆乃夏救回来的。」

我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如果不是有父亲说的那些话，我自己可能根本想不到该怎么做，肯定只会眼睁睁看着面临生死关头的帆乃夏，手足无措。

可是，现在我已经决定要亲自救回帆乃夏了──因为我有尽全力救人的觉悟，所以我没有丝毫迷惘。

我用父亲那镶有亮眼蓝色宝石的手杖接触帆乃夏的身躯，集中意识。

从我握住这把七星杖起，魔力就源源不绝自我体内涌出。我将自己的魔力注入到帆乃夏体内。我与帆乃夏的热量互相交错──合而为一。

之后我只需要用复数的魔术帮帆乃夏维持身体的机能，接着处理伤口就行了。可是这并没有嘴上说起来那么简单。

我需要透过详细的命令设定执行条件跟自动控制，同时施展复数魔术，并在必要的部分用自己的意志进行精密操作。

由于帆乃夏全身都充斥着我的魔力，所以我能透过感觉理解详细构造，可是──能否顺利处置又是另一回事。

光是先取出留在帆乃夏体内的子弹就让我满头大汗，承受了强烈的疲劳感。这并非是我的魔力不足，而是长时间维持专注，让我的身体开始抱怨。

──就因为体力方面的极限……我才管不了那么多。只要拼命硬撑下去……！

我紧咬牙关努力，维持专注力，继续进行处置。

「由贵……加油。」

在我身旁的羽衣用手帕帮我擦去汗水。

我用视线向她表示感谢之后，便继续行使不容失败的魔术。

之后不知又经过了多久。

老实说，我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

当我操作硬度经过强化的丝线缝好伤口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

我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被岩壁包围，仍维持巨大化的白黑正拿着手电筒，为我从上方提供照明。

将手放在岩壁上的羽衣一察觉我抬头观察周围状况，便立刻赶到我身边。

「由贵，弄完了吗？」

「嗯──伤口已经缝合了。现在我正用魔术帮帆乃夏维持呼吸跟体温。」

听到我这么说，羽衣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

「你真厉害！真是太了不起了！」

羽衣一边称赞，一边用手胡乱摸我的头。

「虽然晚上会有尸人到处游荡，但我造了围墙，还设了结界，所以应该不用担心有更多尸人聚集过来。只要榊春香没有再插手……我想应该很安全。」

羽衣不安地望着光亮照不到的岩壁彼端，这么说道。

「羽衣也辛苦了。你也费了不少力气呢。」

「比起由贵做的事，这些不算什么啦。我可是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突然累昏呢。」

我的话语让羽衣有些害臊地搔了搔脸颊，接着她确认起帆乃夏的脸色。

「希望她能早点醒来。」

「嗯。」

我点头附和羽衣的想法。

我们又越过了一个难关。这时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无论我们等了多久，帆乃夏都没有醒来，而且──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都把伤治好了……」

这是一个乌云密布，没有星光的夜晚。

抵抗疲劳与睡意，持续留意帆乃夏状况的我，用难以接受现实的语气这么嘀咕。

帆乃夏的心跳声逐渐转弱。

她的呼吸也微弱到如果没有魔术维持，可能早已丧命的地步。

跟我一样努力不睡，守着帆乃夏的羽衣这时突然惊觉到某件事。

「说不定──我是希望不会是那样，可是……」

「羽衣？」

被我唤到名字，羽衣的肩膀震了一下。

最后羽衣语带犹豫地开口：

「帆乃夏的伤……是榊春香造成的吧？」

「嗯──我想应该是那样。」

虽然当时我们距离很远，没法看得很清楚，但从春香小姐的言行来看，这点应该没错。

「榊春香……并不是魔术师，而是已经死去的人……她是尸人。换句话说，帆乃夏是被尸人伤害而失去意识……」

听到这里，我明白了羽衣究竟想说什么。

「咦？等、等等！等一下！」

我不想再听下去。

可是羽衣用沉痛的表情继续说了：

「我想，帆乃夏的灵魂已经被夺走……而且这样下去……帆乃夏也可能会变成尸人。」

7

在吹着冰冷夜风的大楼屋顶。

我──「曾是」榊春香的尸人坐在设有大型广告看板的大楼屋顶边缘，嘀咕道：

「不知为何……我又回到这里了。」

被人说自己已经死了，被迫面对这副身躯其实是尸人之后，我脑袋一片空白──当我回过神时，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逃走了。

穿过缝隙的冷风发出凄凉的声响。夜风正穿过我身体中心开出的空洞。

下方可见的路口广场那里能看到一盏灯火。

我想应该是南户由贵她们还待在那里，可是我已经不想再对她们做任何事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

啪搭啪搭啪搭──

就在这时，我察觉一阵滑稽的脚步声正朝这里靠近。

我转头一看，看到一只全身覆盖着蓬松羽毛的企鹅宝宝从广告看板后面探出头。

「…………数多先生？」

我想了一下，语带犹豫地发出疑问。

『嗯，是我。』

企鹅宝宝用我曾喜欢的低沉嗓音给出答复。

「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么可爱的模样。」

『因为成体的模样没法到这里来。』

数多先生用严肃的语气给出这个有些偏离重点的答复。

「……我可以抱一下吗？」

『恕我拒绝。』

只见企鹅宝宝满怀戒心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开玩笑的。」

『是吗。』

听我带着笑声这么说，企鹅宝宝这才站回原本的位置。

虽然那可爱的动作才真的让我产生想要紧紧抱住的冲动，但我还是努力克制。

「嗳，数多先生──我们曾以魔术师的身份对峙吧？」

『嗯。』

「我们当时说了什么？」

『主要是跟爱有关的话题。结果我们怎样都没法产生交集。最后我们展开厮杀。』

「是吗……我就知道。」

我隐约想过会是这种结果。可是我觉得这样也不坏。

『只是──』

「只是？」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他的话语并没有就此打住，所以我也好奇地追问。

『在跟你交手的时候，至少我觉得──我似乎不再孤独了。』

「！……」

虽然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但这句话仿佛填满了我空洞的胸口。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所以我还算是有达成心愿呢……」

月亮从乌云的缝隙间微探出头，让周围稍微转亮。

而这也让我看到了掉落在身旁的一个金属块。

──是帆乃夏遗落的手枪……对了，所以我才……

直到现在我才理解，我为何会想要回到这里。

「数多先生，我……差不多该走了。而且我也有东西必须还给那孩子。」

『是吗。那我就在这里为你送行吧。』

我的心上人用企鹅宝宝的样貌点了点头。

「谢谢。」

我在道谢之后捡起手枪，确认里头是否还有子弹。幸运的是，里头还剩一发子弹。

我缓缓将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尸人的要害是脑。只要将脑袋破坏，尸人就会变回普通的尸体。

──如果有地狱，就在那里再见吧。

我对造出我这个灾厄的心上人露出微笑，扣下扳机。

8

「这里……是什么地方？」

四周一片漆黑，让我连自己的手脚都没法看见。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榊帆乃夏正置身在此处。

我感受着一股像是在飘浮，又像是在不断落下的奇妙感觉。

为何我会置身在这种地方？我朦胧的思绪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有某个白色物体在我眼前浮现。

「这、这是什么状况？」

当我正感到困惑的时候，那个物体逐渐形成人的模样，对我露出亲昵的笑容。

009

「果然……我就知道会见到你，帆乃夏。」

「姐、姐姐？」

我能肯定眼前的人一定是我的姐姐，榊春香。

看到姐姐的身影，我感觉胸口一阵难受。那似乎是一种令我十分痛苦、悲伤的感觉。

「你还记得吗？帆乃夏被我杀死了。」

「咦──」

被姐姐这么一问，许多记忆一口气自心头涌现。

我铁了心对准姐姐的枪口。没能命中的子弹。在腹部扩散的疼痛与灼热──

「可是，我似乎早就死了。被身为尸人的我杀死的灵魂，会透过我落入恶魔手中──可是，如果你还停在这里……我想你应该还有能够回去的地方吧。」

「尸人？姐姐在说什么……」

我没法理解姐姐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已经不需要找你们麻烦了，所以我决定送你回去。你还真是走运呢──不，这样说可能不太对……你真的交到好朋友了呢，帆乃夏。」

在这么说的同时，姐姐的身影也持续跟我远离。

「这……姐姐！」

眼前的景象让我惊讶地大声叫唤，可是姐姐却带着莫名轻松的表情对我挥手。

「我先走一步了，帆乃夏。就算你跟过来，我也没法照顾你，所以你就留在那里，让自己过得开心点吧。」

说完这些话，姐姐便以不带丝毫依恋的样子转身背向我。

虽然那是让我感觉既悲伤又寂寞的光景，但我同时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因为这让我知道──姐姐是真的已经不需要我了。

姐姐正离我而去……我完全看不见她了。

人形的轮廓变成了小点，最后连小点都完全消失──

「帆乃夏！」

这个来自身后的声音让我转头回望，一道强光迎面而来。

──好刺眼。

我感觉腹部一阵疼痛。

我的脑袋跟背部都感受到坚硬的感触。

我模糊的身体感觉逐渐恢复。这时我总算察觉，自己正躺在某个地方。

「帆乃夏──帆乃夏……！怎么会……我不想这样──帆乃夏怎么可以就这么死掉……怎么可以变成尸人……」

「振作起来……由贵，我其实也……呜……可是我们不知道帆乃夏什么时候会变成尸人攻击我们──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再等一下──她还需要我用魔术帮她维生！」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由贵也一起丧命！你记得我答应过你吧！我说过我一定会保护由贵的！」

我听到不知在争执什么的声音。

我努力睁开异常沉重的眼皮，刺眼的光线从正面射入我的眼睛。

我眯着眼睛确认光源，发现光亮是来自从高处对着我的手电筒──巨大的熊猫正用双手稳稳地拿着手电筒。

我转动视线，看见在我左右两侧哭成一团，互相争执的由贵跟羽衣。

「你们……不该吵架吧？」

我带着苦笑这么说。

「「咦？」」

听到我的声音，两人顿时安静下来，接着便猛然转头望向我。

「啊哈哈……由贵跟羽衣的表情……都好奇怪喔。」

看到两人都把眼睛哭肿的滑稽模样，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

只见两人的表情扭曲得更加厉害，她们激动地将脸凑到我面前。

「你什么时候醒的……！醒来就早说嘛！」

羽衣用气愤的语气说。

「抱歉、抱歉，我真的是刚刚才醒的。」

我这样道歉之后，双手紧抓着我身体不停颤抖的由贵接着在我耳边说：

「──太好了。帆乃夏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嗯……对啊。」

我也相当庆幸自己还活着。

看到由贵跟羽衣这么高兴──让我真的相当庆幸自己没有让她们伤心。

或许是判断已经不需再提供照明，巨大熊猫放下了高举在上方的手电筒。

而这也让我看到在大家上方的狭窄天空。

那在乌云密布的夜空中短暂露出的月光，很快又被流动的乌云覆盖。

这样的光景──让我莫名地感到格外寂寞。

第三卷 终末的终结 终章 明日的世界将会星光灿烂

1

「……今天真的能看见吗？」

我仰望着能感受到夏季气息的深蓝色──漫长梅雨季结束后总算放晴的天空，发出如此疑问。

按照细心在月历上做标记的羽衣的说法，今天是七月十四日，星期二。

距离在东京发生的战斗已经过了近两个月。尽管现在是清晨，但气温颇高，光是站着不动就热到让人浑身冒汗。

「放心，我有仔细计算过。应该再过不久就会从那里出现了。」

帆乃夏指着西侧的山峰这么说。

「可是那真的是肉眼能看见的东西吗？我是在担心这件事。」

羽衣望着帆乃夏所指的方向，脸上满是不安。

「这件事我想应该不成问题。因为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我如此回应羽衣的担忧。

第一次看见，是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当时是我们全家去水族馆后返家的路上。我在傍晚的天空看见有东西发亮，对于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感到好奇。要说是星星，移动速度明显快上许多，而且还能看到白色的方形轮廓。

『哦，那是人造卫星。』

当时因为刺眼的夕阳而眯着眼睛的父亲告诉我这个答案。

没错……我们正在等待人造卫星──等待国际太空站自天空现身。

我们正位在我家的后院。企鹅宝宝型的从魔正坐在爬了植物藤蔓的室外机上面。

那天──当我们跟醒来的帆乃夏抱在一起的时候，正巧也在当时返回我们面前的佩拉，已经不会再用父亲的声音说话了。

尽管我们奇迹般地再次见了面，不过最后还是只能用那种方式分开──那实在很像我们平常的模样。

即便置身在世界末日这么严重的状况下，人与人的关系可能还是不会轻易改变。

可是……就算是那样，就算只是亡灵，我还是很庆幸能有机会跟父亲说上话。

「能够看见的时间很可能不到五分钟。由贵，看你的了。」

帆乃夏来到我身边，对我这么说的同时，也往我背上拍了一下。

「──嗯。」

我深深点头回应，用双手紧握手杖。

手杖末端嵌有蓝色的宝石。这是我从父亲手中接过的最高阶钥杖。

透过这根手杖，能完全解放我身为索斯盖特后裔的力量。

这时，羽衣也模仿帆乃夏的动作，跳起来在我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加油，由贵。我相信世界上其他地方一定也还有幸存的魔术师会讨伐真祖。可是知道天上也有真祖的人，肯定就只有我们。如果我们不解决那个真祖，榊春香开始的仪式就不会结束。」

「……我知道。」

我重新振作精神，用力紧握手杖。

春香小姐在跟我们见到面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可是尸人并没有消失。只要还有真祖在，尸人应该就会为了追求新的灵魂不停徘徊。

真祖──接触到仪式打开的「洞穴」，灵魂遭剥夺的可悲牺牲者。在春香小姐的计划下，肯定造出了许多真祖，可是我们却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

根据羽衣的推测，日本国内的真祖有可能已经被我父亲收拾了。虽然我们不清楚国外的状况，可是国际太空站上的真祖就是最后一个的机会并非为零。

「看到了！」

帆乃夏指着天空。

一个缓慢──不过其实应该是以极快速度飞过空中的那个物体，是因为反射阳光而发亮的人造星子。

能够看到就不会射偏。只要是我知觉所及的目标，我在魔术中加入的命令就会帮我修正弹道。

「──光啊！」

伴随我的话语，手杖末端也出现耀眼的亮光。

我为了这天反复练习过这个魔法。

这团光是压缩大气中的水分，并加大热量所造出的水电浆。

我用庞大的魔力维持住原本会在转眼间逸散的能量，将其锁住。

如果是以前的我，这多半是无论我怎样磨练技术都办不到的本领。可是有七星杖帮我释放原本拥有的魔力，让我得以施展这个魔术。

就算目标是远在天上的星船──我也一定能够命中。

「动手吧！！」

帆乃夏高举拳头，充满活力地放声呼喊。

「把它打下来！」

双手紧抱着白黑的羽衣也同样放声大喊。

而我也呼应两人的要求，开口发出指示。

「──打穿它！！」

我将光球射出。

耀眼的轨迹一路延伸至高空。

强光在天顶炸开。

那是引领世界迈向明日的光辉。

就这样，走向末日的日常就此终结，我们迎来了能等待开始的日子。

2

十二月二十四日。

这是世界毁灭之后的第一个冬天。

在结束简单的耶诞派对后，我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盹。

我能听到柴薪在火中发出的声响。

由于我们整理了原本满是灰尘的暖炉，所以就算不靠魔术也能让屋子变暖。不过收集柴薪的工作还是得由羽衣的魔像出马，所以说到底可能还是用了魔术。

──对了，帆乃夏跟羽衣到哪去了？

两人不知何时离开了客厅。

如果她们是去收拾餐具，我想自己也应该要帮忙。可是暖炉的炉火真的好舒服，让我好想睡……我实在很不想动。

──今天过得比较奢侈，可能又得上街寻找物资了……

我昏昏沉沉的脑袋这么想道。

就算解决了在天上的真祖，尸人也没有就此从城镇上消失。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好说话。

即使是如今，我们依旧对尸人抱持警戒，在这间有结界保护的宅邸过活。

我们心中都期待着跟今天不同的明日会在某天到来。

我的眼皮好重……我可能真的要睡下去了。

如果我在这里睡着，一定又会被羽衣骂。也可能会被帆乃夏恶作剧。

「────」

就在这时，我感觉自己似乎听到说话声。

声音应该是从走廊那里传来的……有可能是从地下室。

「────呜哇！」

有人在哭。我没法想像帆乃夏这样大哭的模样。所以这应该是羽衣的哭声？可是羽衣为什么要……

「──都这么大的人了……羽衣真是爱撒娇。」

这个声音是……

我知道这个声音。我感觉十分怀念。

──夜未小姐？

我说不定正在作梦。仍被睡意笼罩的我闪过这个想法。

因为地下室那面连接京都的镜子，是从对面被封住的。除非京都已经确定安全，否则「回廊」应该再也不会打开。

所以这肯定是梦。

我在做出这个结论之后，便决定任凭睡意占据意识。

咚咚咚──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匆忙地跑进客厅，来到我身旁。

「由贵，醒醒。」

这个声音在我耳边轻声呼唤。这个声音是来自……我最重视的人。

虽然我很想睡，但我还是努力睁开眼睛。

我看到了仿佛就快哭出来的帆乃夏。

「怎么了……有什么让你伤心的事吗？」

我的脑袋还不太灵光，不过我仍担心地这么问道。

「不──正好相反。」

可是帆乃夏摇头，给了我这个答复。

「相反？」

听到我发出的反问，帆乃夏用力点头。

「明日到来了喔，由贵。」

这句话让我理解了状况。我的睡意瞬间消散。

终于……我们等待的时刻终于来了。

我回想着那个起初甚至让我感觉舒适的末日。

那个没有他人，没有敌人的平淡日常。

可是当我与帆乃夏再会之后，某些东西开始慢慢产生改变。

虽然我内心仍对这不变的生活有所依恋，但帆乃夏跟羽衣拉着我的手，让我能迈开步伐追求明天。

曾几何时，我也开始怀抱期待了。

期待现状能获得改变。期待更加美好的未来。

因为那样肯定会更有趣。

因为那样能为我重视的人带来笑容。

那个时刻，终于──

「那么……我想我应该说早安才对。」

虽然现在不是早上，但我带着微笑说出这句话。

「是啊──是该说早安呢。」

帆乃夏也露出笑容，将脸凑了过来。

这是我们已经熟悉的起床问候。既然明日已经到来，那我们自然该这么做。

我也主动将脸凑了过去。

我们之间的距离化为零，互相确认彼此的体温。

能在崭新的世界醒来──实在是无比幸福的感受。

010

第三卷 终末的终结 后记

大家好，我是司。

在此感谢各位愿意拿起这本《明日的世界将会星光灿烂3　─终末的终结─》。

虽然我觉得从副标题多少就能看得出来，这集将是系列的最高潮。

由于这个系列幸运地在较早的阶段就获得能出到三集的承诺，所以故事也是采用以此为前提的架构（话虽这么说，但实际状况如何没人能够保证也是这一行的常态，所以还是要感谢为此大力付出的每个人）。

由于分成三集，所以不是采用起承转合的架构，而是采用推理作品常用的方式，以类似事件篇、搜查篇、解决篇的概念来组建剧情。

在第一集是叙述尸人爆发与其结果，第二集则是为了寻找解决问题的线索而前往京都，而在这本第三集则是将许多线统合──怎么说呢，我感觉自己用相当从容的心态把想写的东西都写完了。

这次的决战地是东京的涩谷。虽然过去的我跟由贵一样，都只在电视上看过那个地方，可是在搬到东京住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感觉上也开始认为，涩谷算是就在身边的地方了。

我第一次来到涩谷是在搬到东京不久之后，现在已经离任的初代责任编辑当时带着我到这里来看表演。之后责编还带我去他推荐的咖喱店吃饭。

我虽然想过以后找个机会，自己再去咖喱店吃饭，可是涩谷的道路太过复杂，我实在认不得路，所以至今都还没法将想法付诸实现。真不知我什么时候能找到那间店……

啊，聊一下往事就没剩多少篇幅了，就接着进入感谢部分吧。

首先要感谢负责绘制插图的musshu老师。这次封面两人威风凛然的模样感觉相当帅气，从读者的角度来看会感觉两人在旅途中成长了许多，令人感动。彩页及插图的角色也都相当精致可爱，让我一直抱有「感谢您让大家有机会看到这个场景」的想法。

还要感谢责任编辑H大人。在因为各种因素临时交接的状况下，十分感谢您尽心尽力让这部作品尽善尽美。由于H大人也是让这个系列得以树立的恩人，让我能十分安心地与您合作。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还有前任责编的S大人。感谢您对这个系列的帮助。受您关照了！

最后还要向各位读者献上由衷的感谢。

有缘再会。

二○二一年　四月

司

第三卷 终末的终结 插图